1、
王夫人鐵青著臉,沒有半點見到夫君後小別重逢的欣喜,因為她一身縞素,戚繼光見後心有愧意,便迎上前道:“夫人,你回來了?”
王夫人也不是傻子,她在屋裏的時候已經聽到一群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院子,見戚繼光榮光滿麵、神采飛揚,她就一肚子的怒氣和火氣,加上她舟車勞頓地來到台州,本以為能跟夫君一訴衷腸,沒想到竟然撲了個空,留守的幾個女兵告訴她戚繼光帶著人出門打獵去了,最關鍵的是,那個小青姑娘也跟著一起去了,再問及詳情,那些女兵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說什麽,王夫人便猜到了些許,於是等了多半天,總算是等到人回來了,這壓了一天的火也終於有了宣泄的對象!
王夫人直接略過戚繼光,一步一步地走向崔卿奴,因為她的憤怒都寫在了臉上,眾人看出不妙紛紛側目。戚繼光對自己的夫人太過了解,倘若此時他上前解圍,無論說什麽都隻會加重王夫人的怨氣,這樣就會讓崔卿奴更為不堪,他急得連忙衝戚繼美使眼色,戚繼美卻在旁邊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不過看情形確實有些緊張,便走到王夫人和崔卿奴的中間笑嘻嘻地說:“嫂嫂!你是不是認不得我了?怎麽一見麵就跟吃了火藥似的,哥哥不過是陪我上山巡了下地形,也算不得怠慢你,何況我們都不知道你今日回來呀!”
王夫人這才意識到原來還有夫家的弟弟在,自己再怎麽生氣,也不能在戚繼美麵前發火,於是悻悻地自嘲:“你看我,隻顧著生我家戚郎的氣,居然都沒看到弟弟,你……你不是在軍中任職嗎?怎麽會來台州呢?”
戚繼美假裝跟嫂嫂很親近的樣子,湊到王夫人麵前,將手搭在她肩上,擁著她轉身往屋裏走,邊走邊說:“嗨,說來話長!”
邊說著還扭過頭衝著崔卿奴做鬼臉,這讓原本麵若冰霜的崔卿奴看了不禁吐了口氣出來,雖然一直繃著個臉,但她的心剛才也在砰砰直跳,實在不知道這位王夫人會說出什麽不堪入耳的話來,還好,還好戚繼美夠油滑,總算是化解了一場危機。
崔卿奴連忙轉身離開將軍院,她雖然沒有低頭,但眼瞼低垂,愁容黯然,一旁的戚繼光從未見過她如此落寞的神情,心知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多的風起雲湧了,但戚繼光更是一籌莫展,不知道又能如何,也張不開嘴喊她留下,隻好默默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一聲喟歎。
第二日一大早,崔卿奴便叫了兩個平日裏跟自己關係還不錯的女兵,三人一同去附近的河邊采了很多蘆葦回來。在自己的小院裏,崔卿奴教她們如何編織飛鴉,女兵們手都很巧,沒多大會兒功夫,幾個栩栩如生的飛鴉就編好了,崔卿奴仔細地檢查,腦海裏回想著原先見過的那隻飛鴉,對比半天,感覺確實差不多,她特意在鴉身的地方留好了裝火藥的空間,然後又準備了一些棉絮,以便回頭可以將火藥封住。
正在院裏編著飛鴉,突然有士兵過來取金創藥,崔卿奴便起身進屋。士兵取了藥離開後,崔卿奴沒有再出去,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反複思量著,其實這台州府城並非久留之地,但若是戚繼光不日後便去福建赴任,那王夫人自然會帶著所有女兵一同跟隨前往,自己倒是可以繼續待在台州。
崔卿奴厭倦了四處漂泊的日子,想想自己這些年一直都居無定所,直到這次來了台州,戚繼光竟然會在將軍府裏給她預留了個小院子,並且布置得既別致又雅靜,這讓崔卿奴終於有了一點歸屬感,對於一個習慣了流離失所的人來說,一間鬥室都可以稱之為天堂,更何況是如此溫馨又獨特的地方。
崔卿奴舍不得離開這裏,不僅僅因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空間,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小院子裏,有他來過的足跡,有他留下的氣息,有他親手布置的桌椅,有他給她寫的字,有過他陪她一起共進晚餐的美好回憶,盡管隻是夜深後讓小廝買來的餛飩,可是,兩個人圍坐在燭台前共食宵夜的場景,卻是會溫暖她一輩子的溫馨。
再次坐到書桌前,看著那盞琉璃燈,便能回憶起他們一起聊過的話題,白樂天的詩,鴛鴦陣的圖,他看她的眼神,他為她做的一切,還有他跟她道晚安的柔情。
崔卿奴歎了口氣對自己說,不如忍一忍,等他們過兩日離開了,便可以一個人安靜地過自己的日子。這麽想想,她也不那麽憂慮和難受了,於是便走到院子裏看那些女兵們編得如何,她想起戚繼光曾提過的飛鴉能飛上天靠的是火箭,便指著鴉身說道:“四支火箭裏要多預留些空間,裏頭裝的火藥不能少,少了就飛不高,更飛不遠了……”
正說著突然有女兵望向自己的身後,她扭頭一看,來的居然是紅蓮,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在那裏了,於是崔卿奴便讓那兩個女兵把蘆葦帶回軍營繼續編。紅蓮見她們走後立即擺著個臉說道:“嶽姑娘,我們夫人請你中午過去用飯,在義君堂。”
崔卿奴頓時便慌了,連忙找了個理由說:“待會兒還有傷者要過來敷藥,我就不去了!”
紅蓮陰陽怪氣地看著她:“夫人說了,有要事請姑娘務必過去相商。”
崔卿奴喉頭一緊,費力地問道:“那,就請我一個人嗎?是否還有別的什麽人一起商議?”
紅蓮回了句:“夫人請了姑娘,還有戚家二爺,另外就是幾個將軍。”
崔卿奴稍稍有點寬慰,想著應該不會是單獨針對自己的什麽要緊事,若是堅持不去,顯得有些做賊心虛,既然自己也沒做過什麽逾矩的事,不如大大方方地過去吃頓飯,料想那王夫人也不至於能拿自己怎樣。
於是放下手裏的事就跟著紅蓮去了府裏的義君堂。待她剛一進廳,卻隻見中間擺著的一張六尺大圓桌旁圍坐著眾多將士,除了戚繼光兄弟二人、王夫人之外,還有幾個戚繼光的部下,這讓崔卿奴隱約感到一些不安,但也不知道王夫人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隻好欠身施禮。
王夫人招呼她坐下,指著戚繼美旁邊的空座:“嶽姑娘快請入座,今日你可是主賓!”
崔卿奴隻能在戚繼美身旁坐了下來,抬眼正好與對麵的戚繼光碰了下目光,她讀不懂他的眼神,仿佛一夜過去已成為了陌生人,倒是身旁的戚繼美幫她把碗碟擺好後假意嗔怪:“這麽多人等你一個,真會擺架子!”
崔卿奴沒有理會,隻在心裏暗暗告誡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忍住,捱過這幾日一切都會歸於平靜的,她不想奢求什麽,隻圖能讓自己苟活於一片紛擾之中,每日采些藥,製些藥,醫些傷者,習些詩文,這樣的日子就足矣。
正低頭想著,突然,王夫人站起身,石破天驚地跟眾人宣布了一件事。
2、
嚇了一大跳的不止崔卿奴,還有戚繼光。唯獨戚繼美依舊那副事不關己、幸災樂禍的模樣,王夫人說的是:“今日趁著大家都在,想跟諸位宣布一件好事,我家戚二爺今年二十有四,一直未曾遇到合適的女子婚配,如今恰逢天賜良緣,終於可以給他找個稱心如意的娘子了!”
她說到這裏時目光便投向了崔卿奴,崔卿奴意識到不妙,果然王夫人笑盈盈地跟大家說道:“嶽姑娘聰慧大方,正好家中又是無父無母,無人操心她的婚事,所以呢,今日便由我來做這個主!”
沒等她說完,戚繼光皺著眉頭說道:“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嶽姑娘並不是咱們家的人,怎麽能替別人做這樣的主?”
王夫人立馬反唇相譏:“正因為嶽姑娘父母雙亡,無人能做主,所以咱們才要替她操這個心啊,想當初她的命還是我救回來的呢,這救命之恩就不必湧泉相報了,幫她做個主,讓她今後有夫可依,咱們弟弟也是將門之後,將來小兩口必定能夫唱婦隨,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戚繼光簡直氣不打一出來,他覺得王夫人純粹就是故意在胡鬧,但又不能在眾人麵前拆自己夫人的台,隻能厲聲道:“你問過弟弟了嗎?就給人私自做主?”
王夫人似乎就等著他這句話:“當然問過了!弟弟對嶽姑娘喜歡得緊,所以我這個做嫂嫂的才要幫他張羅呀,當初你十八歲就世襲了戚家的爵位,又在當年娶我過門,可謂春風得意,如今弟弟都二十四了,尚未娶妻,你不著急,我還著急呢!”
桌上的人聽著他們夫妻倆的鬥嘴,都心知肚明怎麽回事,但誰也不敢吱聲,戚繼美看著麵前的菜,深吸了口氣,也知道此時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他自然深知不便加入這個話題,隻說:“哇!這菜不錯,嫂嫂,別顧著說話,也吃菜呀!”
見王夫人怒氣衝衝地盯著自己,戚繼美便嘿嘿一笑道:“我這情況,你們都知道的,父母早已過世,長兄為父,若沒有人替我操心,我哪裏會想起這些事情呢,小弟在此多謝嫂嫂了!”
這句話一說,其實戚繼光心裏也明白,明擺著就是王夫人已經跟戚繼美通過氣了,要他務必配合唱出戲,想著弟弟夾在中間也委實為難,他總不能故意去駁嫂嫂的麵子。戚繼光知道今天王夫人是鐵了心要讓崔卿奴難堪了,甚至拿救命之恩來堵她的口,讓崔卿奴無法抗拒,這團亂麻若不拿刀斬了,想必隻會越拖越糟糕,無論如何得先把今天這一關過了,不能讓王夫人把戚繼美和崔卿奴的婚事在飯桌上就定下來。於是,戚繼光決定還是要以柔克剛,他深知以王夫人的性格,你越跟她起急,她便越是會無理取鬧。
戚繼光朝眾人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正色對王夫人說道:“想我戚家從始祖開始便受皇家蔭封,六世一百餘載均居蓬萊,世襲將軍,雖然弟弟沒能襲爵,但他總是要娶個名門望族的後人為妻的,隻可惜父親晚年才得了小兒,如今他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我這個長兄就要替弟弟做主。嶽姑娘雖然確屬難得一見的女中豪傑,但跟弟弟實不相配,還是待我日後替弟弟物色門當戶對的官眷吧!”
雖然這是情急之下不得已找的一個托辭,畢竟,王夫人很難再針對這番話強逼著戚繼美去違抗兄長的意思,而聽從她這個嫂嫂的安排,可是,同樣是這番話,卻是極大地刺傷了崔卿奴的自尊心,無論戚繼光是基於何種原由,他所說的無異於告訴所有人,在他的心目中自己是不配跟戚家談婚論嫁的,即便自己從無那樣的念頭,但有些話,一出口,便是利劍。
崔卿奴強忍著即將湧出來的淚水,拚命地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說道:“王夫人救命之恩嶽小青沒齒難忘,小青雖然出身卑微,但也懂得做人之根本,時常反躬自省,自問平生並無任何逾矩之行為。王安石在《禮樂論》裏說過:不遷怒者,求諸己。夫人今日之所言,大抵不過是遷怒而已,小青妄言,多有得罪,還望夫人三思,就此告辭了!”
說罷,崔卿奴起身離席而去,戚繼光本想追過去,王夫人惱怒地將桌上的碗筷扔到了地上,見此情形,戚繼光也知道不能再火上澆油了,便衝著戚繼美連使眼色,戚繼美慢吞吞地站起來,臉上還是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但他衝著王夫人頷首拱手道:“嫂嫂莫生氣,此事因我而起,自然由我去處理,你們大家先用飯,我去看一下小青姑娘!”
見他不急不忙的樣子,戚繼光恨不得要上去給他一拳,但礙於一桌子的人都在,也不想讓眾人看笑話,隻好忍著怒氣朝他揮揮手,示意他趕緊走,戚繼美聳了聳肩,一步三搖地往外走著。
事實上,他並非是玩世不恭,隻是早已看透了這件事,嫂嫂的醋意,哥哥的愛意,他都看在眼裏,這本來就是一個難解的結,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隻要別把自己摻合進來就好!
3、
等戚繼美走進別院的時候,卻見到崔卿奴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她一臉的肅穆,正在將桌上的幾本書放進包袱裏,戚繼美連忙上前勸道:“哎喲,你還當真走啊,我要是你,才不理會他們呢!這種事,你越在意他們就越欺負你,你不當回事呢,也沒人能拿你怎樣!”
崔卿奴慘然一笑,這會兒再看戚繼美時倒也看不出他有多可憎了,但又覺得跟他說什麽都是多餘,便懶得理他了。
戚繼美湊到崔卿奴的身邊:“其實,我哥哥對你是癡心一片啊,真的,我看了都挺心疼他的,你若是走了,他不定多傷心呢,你怎麽就忍心呢!嘖嘖,真是太狠心了!”
崔卿奴一聽這話頓時氣不打一出來:“我狠心?你們一家人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啊?大庭廣眾之下羞辱我,拿我當什麽?當初,如果你哥哥對我說,他救了我的命,日後他的家人就可以隨時隨意羞辱我,那我寧可死在海裏也不要他救!”
戚繼美詫異道:“原來是我哥哥救的你啊!難怪!喂,你的命是我哥哥救的,其實,你的人也早就是他的了,又何必要跟我嫂嫂爭做大娘子呢!我哥哥那麽疼你,日後……”
崔卿奴氣得恨不得拿劍戳死他:“卑鄙!無恥!”可是,突然間卻語塞住,什麽也說不出,倒是止不住的淚水湧了出來,她本是萬般地舍不得離開這裏,想著忍氣吞聲地熬到他們離開,自己便能留在這個院子裏獨自棲身,孤獨終老。可是,王夫人一再地咄咄逼人,自己也實在無顏留下。從此這個小院便隻能封存在記憶裏,這原本就足以讓人傷心透頂,可該死的戚繼美卻偏偏還要在這個時候來傷口上撒把鹽,崔卿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淩遲一般,她再也繃不住了,情緒一下子就失了控。
戚繼美之所以總是言語相加地刺激崔卿奴,就是老看她板著臉,故作清高之姿,因此忍不住要踩上兩腳,可是一轉眼竟看到她肝腸寸斷的淒楚,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口無遮攔讓崔卿奴的處境雪上加霜,他連忙道歉:“對不起小青姑娘,我不是有心的。今天一早我嫂嫂便叫我過去,盤問了半天,我並沒有說什麽,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本就不該讓旁人幫解決,但我嫂嫂那人特別跋扈,哥哥也一向懼內,所以,嫂嫂讓我配合她唱出戲,我不得不從,反正我明天也要離開,就答應她了。沒想到會給你惹這麽大麻煩,這樣吧,你別走,我來跟嫂嫂解釋。”
崔卿奴原本傷心過度,跌坐在地上,聽他說完這番話,便站起身擦了擦眼淚,平複了一下情緒後她望著院子裏的假山,幽幽地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無論什麽樣的緣份,緣盡終須一別,戚將軍對我的好,小青會銘記在心,他救過我一命,但我也幫他救了將士們的命,就算回報了,若有相欠,他日等有機會再報答,小青原本就是一介漂萍,不必惦念。”
戚繼美見她要走,連忙攔著她,一邊往後退,一邊連珠炮似地說著:“別呀,我都說了,沒事的,一切有我呢!我來解釋,我去跟我嫂嫂說,你若是走了,我哥哥一定很傷心的,他那個人平日裏看起來很開朗,隻有我最清楚,他是那種心裏再苦都不會說出來的人,你就發發慈悲吧!”
崔卿奴突然停下腳步,戚繼美以為她回心轉意了,正準備樂呢,卻沒想到她從背後的包袱裏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麻煩你幫我交給你哥哥。”
說完頭也不回便走出了院子,崔卿奴隻因胸有憤懣,一出府便拔足離去,雖然並沒有施展輕功,但戚繼美也根本追不上,隻能在後麵不停地喊著:“等一下嘛!”
等戚繼光看到那封信的時候已經是晚飯過後了,整個下午王夫人一直跟在他身邊,因此戚繼美也沒敢把信拿出來。晚飯的時候雖然大家坐在一個飯桌上,但是兄弟倆都沒說話,尤其是戚繼光,臉色難看至極,王夫人有幾次想摔筷子發飆,一旁的紅蓮拚命地跟她使眼色,王夫人也知道自己理虧,不過反正崔卿奴離開將軍府的事到了傍晚的時候大家都已知曉,戚繼光也不可能一時衝動得再跑出去追她回來,更何況,根本不知道能去哪裏找人,王夫人覺得既然自己的目的已達到,也就不再鬧了。
在拆開那封信之前,兄弟倆坐在府裏的涼亭內,戚繼光喝了幾杯酒,鬱悶地對弟弟說道:“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場大夢,終於醒了。”
戚繼美不知道該如何勸他,想了想說:“那嶽姑娘也挺傷心的,我前兩日看她特別傲氣,還總想著挫挫她的銳氣,沒想到今天看到她那副樣子,委實可憐,想來平時都是裝出來的高冷。”
戚繼光紅著眼睛問:“可憐的樣子?她怎麽了?她不是生氣了嗎?我是覺得很對不起人家,也沒臉去求她留下,怕被她譏諷才不敢追上去,怎麽,你快告訴我,她到底怎麽了?”
戚繼美不願意看著自己的哥哥失魂落魄的樣子,可是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勸說,便閃爍其詞道:“也沒什麽,就是覺得自己受了屈辱唄,哎,這事情啊,也怪不得誰。雖說嫂嫂的話是很難聽,可是,嫂嫂心裏也有氣,你看平日裏誰敢讓她受氣呢。再說了,你對那小青姑娘簡直,簡直,是個人都看得出來,你當誰是大傻子呢!就算沒有今天這麽一出,你以為日子就太平了?遲早的事!”
戚繼光沒吭聲,呆木了片刻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光,歎了口氣:“我當然知道你嫂嫂的脾氣,我也明白她的感受,向來我是很尊重她的,你們都道我怕她,我不那麽認為,我跟她夫妻十多年,相敬如賓,即使平日她諸多事端,錯事不斷,我從未責怪過。不孝有三,我們這麽多年膝下無子,我也未曾有過怨言,甚至從沒有納妾的念想。就因為她是我的親人,我不希望有人傷害她,也更不想是我自己傷害她,但是,今天她做得實在是太過分了!”
戚繼美對這番話顯然不置可否:“你們夫妻之間的矛盾,我不想摻合,哥哥你若真是如你所說的那樣,對嫂嫂尊重、敬愛,那你就應該跟小青姑娘保持距離,非禮勿想。”
說到這裏,戚繼美發現哥哥的臉色越發難看,便連忙轉了語氣:“不過說實話,如果不是嫂嫂這麽一鬧,我本來還想著,假以時日,嫂嫂也明白你的苦衷,念著對咱們戚家有愧,說不定能同意讓你收了小青姑娘做二房!”
戚繼光一聽這話,突然瞠目發怒,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扔到了地上,戚繼美一見這架勢,連忙做了個告饒的手勢:“好了,好了,當我什麽都沒說,反正我明日一早就走,不摻合你們家的事了!對了,這是小青姑娘讓我轉交給你的,差點給忘了!行,你慢慢看,我走了!”
說完,戚繼美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戚繼光打開信封後便呆住了,信封裏隻有一頁紙,便是他曾經寫的:
何謂浮生?
半解,半城,半日閑
何謂浮生?
彷徨,誌遠,輕裘赴萬裏
何謂浮生?
千杯不醉,空笑我
戚繼光腦子裏迅速地回想著,這是從前奉了胡宗憲之命,取了一個包袱準備去日本尋蘇賽瓊,包袱裏除了那雙鞋之外還有幾頁紙,應該是那鞋子的主人在上麵寫的一些詩,自己閑來無事便和了這麽幾句,後來也不知道扔去哪裏了,可是,為什麽這張紙會在嶽小青那裏?
難道?她就是蘇賽瓊的女兒?
戚繼光不敢往下想,這似乎便驗證了他之前的猜想,他總覺得嶽小青的身世並不像她說的那樣簡單,她的人仿佛曾經見過,她的字也仿佛在哪裏見過,可是,卻又怎麽都想不起來。
倘若她真是蘇賽瓊的女兒,那便是前首輔大人的千金,自然便姓夏,而不是嶽姑娘。一想到夏姑娘,記憶便呼嘯而來,六年前在京城,曾經因為馬匹受驚撞翻過一個小女孩,光著腳,據說鞋子被人騙走了,她說母親姓蘇,父親姓夏,而她自己姓崔。
戚繼光不停地回憶著,不停地被這些回憶翻江倒海地震撼著。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這位夏姑娘的身世需要去解開謎團,還有更重要的事,比如,胡宗憲讓他找蘇賽瓊,目的是要她去勸降王直,用她女兒作為人質去威逼她服從命令,可是,看樣子是胡宗憲騙了自己,而自己又幫他去欺騙了蘇賽瓊,如今王直已降,卻被下獄,且押解在杭州,而蘇賽瓊更是不知所蹤,很明顯,她們母女並未能團聚,按照夏姑娘的說法,她以為父母已亡。那蘇賽瓊到底人在何處?
如此推測下去,那把青弩便是蘇賽瓊不顧生死想要交給俞大猷的信物,這一切到底是何緣由,難道跟俞總兵有關聯?那俞總兵到底是否知道內情?前日夏姑娘也提出要將那青弩贈予她,可見得她早已知曉一切,隻是自己還被蒙在鼓裏,但她為何要這樣?為何要欺瞞自己?不對,這一切並非她故意,那日在海邊見她時,千真萬確是奄奄一息,那究竟又是何人追殺她?
戚繼光覺得如果不解開這些謎團,自己什麽事都做不了,而且必須要盡快地找到嶽姑娘,不,是夏姑娘,找到她,問清楚,把一切都問清楚!
4、
戚繼光回自己的書房裏取上那把青弩,駕了匹馬便出了府城,他問了下守門的衛士,得知下午崔卿奴是往西邊的方向離開的,於是一路奔西而去。
天色漸晚,戚繼光一氣狂奔了幾十裏地,發現頭頂已有了不少陰雲,一片黑沉沉地不見星光,他不由得心慌起來,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純粹隻是為了發泄心中的鬱結。從府城出來,上百條的岔路,要想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是,如果不去找她,又如何能安心?這些日子,每一天見到她就如同沐浴著清涼的甘露,她身上有種神奇的魔力,吸引著他,也安撫著他,從前帶兵打仗,屢屢心浮氣躁不足為奇,可是,隻要跟她在一起,無論做什麽,自然就能心定。也曾經幻想過,倘若真可以與她長廂廝守,或許前路再多荊棘,也不畏懼那生死苦海。
然而,世事一場大夢,誰能想到,現實竟如此殘酷!戚繼光並不痛恨自己的懦弱,他深知自己心儀的這位夏姑娘,並非世間的凡女子,有時候,勇敢地去表白可能對她更是一種傷害,因此戚繼光也一直克製著自己的情感,他的所作所為僅僅隻是想保護她,為她遮風擋雨。
可是,偏偏這世上唯獨他戚繼光做不到,也許,就是老天爺的一場捉弄吧,王氏雖然無趣又不通情理,可畢竟是自己的發妻,十多年的情感,早已成為了親人,無論怎樣,都不能傷害她,可是,倘若不傷害她,那就必然要被她所傷,因此,戚繼光這段時間總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找到一個周全的法子,希望能夠避開這場紛爭,卻沒想到,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正想著,馬突然嘶叫了起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就下起了大雨,戚繼光一路上都在想著要如何才能找到崔卿奴,竟然渾然不知,此時這雨已經越下越大,大到根本都看不清眼前的路,戚繼光不得不勒住馬,眯著眼睛左右環顧,一時間躑躅不前,看樣子已經到了台州西邊的山區。這兩旁都是山路,也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要麽就是往回走,要麽繼續朝前,戚繼光一時沒有了主意,但見馬兒搖晃了幾下後還是繼續前行,於是戚繼光也不想回府,便由著馬往前跑。
大約走了數百米,馬漸漸地慢了下來,戚繼光隱約見到前麵似乎有個人影,他正想上前去問一下路,卻見那人回過身來也望著他,突然,電閃雷鳴的瞬間,電光火石般地照亮了四周,戚繼光真真切切地看到麵前的人正是他苦苦尋覓的那個人,莫不是做夢?
崔卿奴也在問自己,是在做夢嗎?她從將軍府裏出來,一口氣往西走了三個時辰,不敢停下來,因為知道隻要一停,她便會崩潰,因此她必須拚命地跑,她怕崩潰之後自己會忍不住想回頭,要知道,她等了那麽久,盼了那麽久,才見到他,才被他認識,才被他喜歡,可是,這一切結束得太快了,她好想再回到從前的日子裏,再感受一遍他的溫情。
一想到從今往後再也見不到他,再也不可能得到他的關愛,崔卿奴隻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將自己緊緊包圍,越想越痛,那痛將她牢牢地束縛住,勒得她要窒息。
所以,她渾然不顧地一直跑,一直跑,跑不動了就走,走不動了就拖著步伐往前挪,天空下著雨,她沒有半點知覺,反正,哀莫大於心死,還有什麽比心死更讓人絕望的呢?
戚繼光沒有說話,一伸手便將她拉上馬來。
坐在馬背上,靠著戚繼光的胸膛,崔卿奴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脖子,這應該是在做夢,仿佛夢見十歲那年他將她攬入懷中,策馬揚鞭地帶她回府,那個溫暖的懷抱是她一生難以忘懷的眷戀。恍惚中,聽到他說:“雨太大了,我們得找個地方避下雨,前麵就是上峰嶺,山上樹多,我們先上山。”
崔卿奴這才真切地意識到不是做夢,上峰嶺?這麽熟悉的地方!之前采藥的時候來過一次,崔卿奴突然想起了那個山洞,便說道:“北邊半山腰的地方有個山洞,上次來這裏采藥我進去過,洞裏可以容身避雨。”
戚繼光眯著眼睛看著前方,臉上掛著笑,大聲說道:“好!那你指路,我們上山!”
5、
將馬匹拴在洞外的樹下,二人進了山洞。崔卿奴欣喜地發現當初撿的柴火和幹草都在,就連士官身上帶著的火石都留在洞裏了,冥冥中似乎就是為他們避雨所準備的。
戚繼光熟練地點著了柴,笑著說:“此乃天意。”
崔卿奴仰起頭,一臉的雨水,看著戚繼光熟悉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模仿他的口氣:“此乃神助!”
火光映著崔卿奴燦爛的笑容,戚繼光不由得感慨,這一切果然是天意不可違,誰能想到,本以為從此一別今生再難相見,萬萬沒料到,老天爺卻用這樣的方式來成全,兩個人偎倚在一個獨特之所,仿佛世間的風雨都被擋在了外麵,是時候坦誠相待了吧,戚繼光邊搬柴邊暗地裏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讓她看到自己的真心。
剛一開口:“嶽姑娘,我今日多有得罪……”
崔卿奴卻根本不讓他說下去:“將軍還是先烤烤火吧,我看你衣服頭發都濕了。這邊有大樹枝,我來搭個架子,你幫我一下。”
戚繼光隻好順從地把外衣脫下來放在樹枝搭的架子上烤著火。其實崔卿奴也渾身早濕透了,說不清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冷,一直在發抖,看她嘴唇上下打顫,戚繼光想讓她也把衣服脫下來烤一烤,可終究還是不好意思開口。
剛進洞的時候,兩個人隻顧著避雨,畢竟在暴雨中找到了一個如此絕佳之處,一時間興奮得像兩個孩子一般。而戚繼光在痛苦煎熬了幾個時辰後又見到了崔卿奴那久違了的笑,明亮且真摯,在黑暗中綻放著,能讓人沉醉於斯並將一切都忘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那麽渴望見到她的笑容,如鳩液一般得上癮,即便是毒藥,戚繼光也願意一飲而光。
可是,沒多久竟都低下了頭,誰也不說話,過了會兒,兩個人又同時抬起了頭,隻在火光中對視後彼此心跳得愈發厲害,崔卿奴更是扭過了身去,戚繼光想了想,便說道:“端午訊總是這樣,暴雨一下就是一天,還好這邊距離新安江有數百裏,頂多就是被困在這個山洞裏,不至於有山洪。既然一時雨也停不了,咱們就不必急著趕路,我先把衣服烤幹了,然後我去洞口守著,你再慢慢也把身上的衣服烤幹,要不然,晚上即便有幹草也睡不了覺。”
說罷,戚繼光也沒再看崔卿奴,自顧自地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下來,隻穿著衫褲,背對著崔卿奴將衣服放在火上烤著,崔卿奴連忙閉上眼,她的心一直在狂跳不已,這一次次,一幕幕,似乎在挑戰她能承受的極限,從前,她隻覺得如果被他看一眼,就要暈厥,而此刻,他光著上身站在她麵前,這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的幻境。
不知道過了多久,隻聽到戚繼光說:“好了,我去洞外麵守著,你大可放心,除非你喊我,否則我絕不會過來冒犯姑娘。”
等到崔卿奴睜開眼,發現戚繼光果然站在遠處洞口的地方,其實,這個洞進深很長,他完全不必走那麽遠,可能是怕孤男寡女共處一隅,還要赤身**,實在有違綱常,因此他故意走到盡頭好讓她放心。
崔卿奴雖內心忐忑且羞澀無比,但渾身裹著濕漉漉的衣服,早已凍得瑟瑟發抖,於是手忙腳亂地先把外褂脫下來放在木架上,然後是袍衫,一一搭在架子上烤著,最後身上這件便是當初拿了戚繼光的那件裏衣,崔卿奴一邊解著衣服,一邊心慌地看著洞口,生怕被戚繼光看見。
其實她也是自己心虛,從戚繼光的角度是根本看不到洞裏的。可是,越是心虛,就越是慌張,手不停地在抖,為了盡快把衣服烤幹,她不得不弓著腰,雙手提著那件裏衣,一邊烤著一邊看著戚繼光的背影,突然意識到裏衣的兜裏還裝著那個腰牌,她連忙伸手去取出來,卻不小心將腰牌掉進了火裏,於是情不自禁地驚呼了一聲“啊!”
戚繼光聽到她的叫聲後以為遇到什麽危險,便不顧一切地跑了過來,崔卿奴隻顧著伸手去火堆裏搶那個腰牌,等她把已經燒著了的腰牌拿到手裏時,才意識到戚繼光已經站在她麵前了。
就在那一瞬間,崔卿奴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她甚至都沒顧得上要遮住自己的身體,隻盯著手裏半焦的腰牌,還是戚繼光撿起掉在地上的那件裏衣,迅速地裹在她身上,就在碰到她肌膚的一刻,她渾身一軟倒在他懷裏,他不得不順勢抱住了她顫抖的身子。
崔卿奴並不是覺得羞澀,而是懵了,為什麽?曾經被她視若生命一般珍貴的腰牌,竟然被自己失手掉進火堆裏,並且,就在他麵前燒了。這是什麽寓意?!她想不明白,她還在拚命地想著,卻聽到他低聲說道:“你是夏姑娘,對嗎?”
這句話催淚一般地讓崔卿奴再也繃不住了,她說不出任何話,隻是默默地點著頭。
戚繼光慢慢地說著:“你是六年前被我撞倒了的那個夏姑娘,你的母親便是蘇賽瓊,你被人騙走的繡花鞋後來被我拿到,我是奉命將那鞋子作為信物帶去尋你母親,並非有意要竊你的包袱。那把青弩便是你母親托我保管的,你莫要怪我不告訴你實情,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以為你就是我在海邊救下的一個尋常女子。我,我也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真的對不起,我隻是,隻是,一眼就喜歡了你,等你衣服幹了,我就鬆手……”
崔卿奴覺得一定是自己上輩子做了太多的好事,又或者是月空師傅的在天之靈庇佑著自己,否則的話,怎麽會聽到這世間如此動聽的話語,她忍不住開了口:“你可不可以別鬆手?”
戚繼光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崔卿奴感覺自己的心跳聲比外麵的雷聲還要大,她的牙齒不停地打顫,並非因為冷,而是緊張,她渾身都在發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將軍,你在六年前抱過我,這六年,一直支撐著我活下去的信念就是你的懷抱,隻要想到那個溫暖的懷抱,我就覺得什麽都不怕,那日我偷走了你的腰牌,藏在身上,每當想你的時候,我就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撫摸,它比我的命還重要。後來,我以為你知道了我,拿了我的包袱,我就偷偷地想去看一下,結果你已經走了,我除了拿走你寫的那張紙,還拿走了你的裏衣,每天都穿在身上,好像這樣就可以離你很近很近。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天,你幫我披上這件裏衣,然後,抱著我,就像六年前一樣,這一切像是在做夢……”
崔卿奴的每一句話對戚繼光來說,都是震撼,雖然他隱隱約約地猜到一點,可是,當她親口說出這些,又是不一樣的感覺,他隻覺得很不忍,如果說之前對她隻是一種欣賞,一種愛慕,如今,更多的是憐愛,他的手原本一直摟著她的腰,她的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身上,胸前被重重得壓著,他有點喘不過氣。就在她說那番話的同時,他的手慢慢地觸碰到她的後背,她的肌膚,這讓他一下子就停住了,他在努力地克製著,克製著,他害怕自己一旦把持不住,會不會帶給她萬劫不複的劫難?
崔卿奴已經完全不清醒了,她幾曾有過這樣的經曆呢!即便是幻想,做夢,她都隻能是一遍遍地溫習著被他擁抱的感覺,而未曾想過有一天,會跟他有肌膚之親,她從被他抱住的那一刻開始意亂情迷,隻覺得魂亦內**,神也外遊,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喪失了心智,呢喃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肌膚不光滑?”
戚繼光慌忙搖頭:“為什麽這麽問?”
崔卿奴臉上發燙,她閉著眼睛說道:“那你為什麽不繼續抱我?”
這句話仿佛給那團柴火裏澆上了一瓢油,一瞬間便把這山洞燒得幾乎要天崩地裂了,戚繼光再也顧不得什麽綱常倫理,他緊緊地抱住了她,慢慢地將她放倒在鋪好的幹草上,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在遠離火光的昏暗中,她的眸子綻放出明亮的光芒,她一眼不眨地看著他。
戚繼光看著,看著,情不自禁地感歎道:“為什麽你的眼睛那麽亮!”
她沒有回答,隻笑著看著他。
他低下了頭,她越過他的背看到遠處的火焰中,那塊腰牌漸漸地化為了烏有。
她的眼角悄悄地滑落了淚,一滴,一滴,可是,她的嘴角滿是笑意,她就那麽邊看著他,邊落著淚。
……
她伏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謝謝你,我終於成了你的人!”
戚繼光緊閉著雙眼,過了片刻,他看著眼前的她,略帶歉意,滿含愛意,問道:“對不起,我有沒有弄疼你?”
她幽幽地說:“沒有,你讓我體會到……”
他緊張地看著她:“什麽?”
她抱住了他:“現在,讓我死了都願意。”
戚繼光猝不及防地被她這句話震撼得落下淚來:“傻丫頭,說什麽呢!”
她又重複地呢喃著:“真的,讓我死了都可以。死一千次可以,死一萬次也可以。”
戚繼光重重地歎了口氣:“明天,明天回去我就……”
崔卿奴用手使勁地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不讓他說下去。她緊緊地摟著他:“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6、
戚繼光被馬的嘶叫聲驚醒後連忙坐起身來,一縷陽光照在離洞口不遠的地方,這明亮讓整個山洞看起來顯得異常空曠,仿佛完全不是昨夜那個避開世間風雨的一方天地,他驚愕地環顧四周,發現山洞裏一切如昨,自己的身上還蓋著烘幹的外褂,隻是崔卿奴已經不見了,他意識到不妙,跑到洞口時隻聽到馬蹄聲逐漸遠去,戚繼光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他愣在那裏,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雨停了,崔卿奴離開了,帶著那把青弩,騎走了戚繼光的馬。
事實上,崔卿奴知道以戚繼光的性格和為人,他一定會對自己負責,也一定會回去跟王夫人對抗,所以她不讓他說下去,因為她不希望昨夜的事令他為難。
她是懂他的,知道他的苦衷,也明白他的心思。隻是,她從未想過要和他朝朝暮暮,長廂廝守,這輩子能遇見,能如此這般一場,已是天大的恩賜,她不敢再奢望更多,她甚至覺得昨夜老天爺這番成全,當死而無憾了,又怎能再成為他的負擔呢?
常人也許難以想象,麵對自己期盼多年的幸福,怎麽可以在垂手可得的時候甘心放手離去呢!而之所以崔卿奴能夠做到心如澄鏡,甘之若素,得益於她曾經的執念。離開少林寺的那天,其實她對未知的人生有種說不上來的畏懼,前途一片黯淡,看不到希望和光明,是方丈慈愛的關懷,告訴她隻要時常記得抬頭看看天上的雲彩,便能渡過一切的危難。
崔卿奴自知不夠聰慧,但所幸從小就懂得凡事貴在堅持,她感謝方丈在最無助的時刻給了無比的智慧和無窮的信心,自此牢記法師的教誨,每日都自習佛經,心浮氣躁時更是一遍一遍地誦讀經文,漸漸地,路便沒有那麽難走了。
《心經》有雲: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當年圓慧法師曾經給她講過,人人都有“我”,但為什麽不能成佛,為什麽會終日為萬事煩憂痛苦?
因為有“我”,有“我”你才恐懼,有“我”你才擔心,有“我”你才害怕,有“我”你才患得患失。回顧從前,因為對太多的變故無可奈何,崔卿奴一度心灰意冷,萬念俱灰,後來依靠學習佛法,漸漸放下了很多,而當她真正做到放下後,曾經幻想過的那些便真實地發生了,於是她也在患得患失的痛苦中漸漸明白,同時告誡自己,人生至此,早已圓滿,不必奢求其他。
這世界是一合相,是一緣起,所以人生便是緣聚則生,緣散則滅。
就好像從將軍府裏走出來的那一刻,以為此生緣已滅,卻未料更大的緣居然還在後麵,所以說,沒有不變的雲彩,萬事萬物皆有轉機,但既然擁有了,便該滿足,所以,崔卿奴義無反顧地離開了。
將軍,你我都保重!我帶走了你的心愛之物,把我的心留給你,從此,天涯海角我為你祈福,不必相聚,我們永遠彼此惦念!
然而,戚繼光並不明白崔卿奴早已將世事看淡,他總覺得崔卿奴隻是擔心自己回去過不了夫人那一關,因此選擇離去,可她越是這樣,戚繼光越覺得愧疚,他堂堂一個將軍,卻不能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不能給她一個名分,這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的事嘛!
帶著極其複雜的心情,戚繼光回到了府裏。整個將軍府一片混亂,王夫人一聽到底下的人跟她匯報將軍回來了,便立馬衝了出來,看得出她確實憂思過度,眼裏全是血絲,不顧身旁眾人都在,她拉著戚繼光的手,哽咽道:“將軍一夜未歸,我差點不想活了!”
戚繼光沒有言語,緩步走進了內廳。事實上,他從上峰嶺下山後,看山路崎嶇也極少行人,便一路先走到了白水洋,那邊的官兵認得他,於是給他牽了匹快馬,戚繼光就獨自回了台州。路上顛簸了五個時辰,戚繼光身心俱疲,本不想跟王夫人言語,可他夫人卻是個藏不住話的人,跟著進內廳,又跟著進了書房,反複叨叨:“將軍沒事就好,回來就好,咱們把不愉快的事都忘了吧!”
戚繼光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想在自己極度疲乏的情況下跟她說重要的事,更何況他心裏一直在琢磨,倘若沒能徹底解決跟夫人之間的矛盾,即便找到崔卿奴也是無濟於事,無非不過是悲劇反複上演,因此他望著王夫人,冷冷地說:“夫人,你早些歇息去吧,我已跟朝廷請了戰書,眼下備戰要緊,有什麽事回頭再說。”
王夫人心思簡單,一聽這話,便拉著戚繼光的袖子:“既是如此,不生氣了便是最好,快與我一起回房休息。”
戚繼光有些惱怒,不耐煩地說:“我是說讓你去歇息,你拉我作甚?”
王夫人也惱了:“當然是拉你去歇息,難道你要在這書房裏睡覺?”
這就好像一個屋頂漏了雨,剛開始還想著拿個盆來接著,等到發現破的不是縫而是洞,漏下的不是水滴,而是水柱時,便根本不想著要去接水了,戚繼光的心情便是如此,壓抑多時的火頓時竄了上來:“我在哪裏睡覺何需夫人操心呢?即便我不睡覺又如何?”
王夫人又是委屈又是憤怒,隻覺得那層遮羞布既然被撕了,便也沒什麽好裝的了:“怎麽?沒追到那個小賤人就把火撒到我身上了?我說你怎舍得回來呢,原來那賤人倒是也懂得欲擒故縱的道理!”
戚繼光氣得揚起手,卻又不敢打下去,王夫人見他居然敢動手,脖子一揚,眼睛瞪著像桂圓一般大:“好啊你!我這邊一日一夜地沒合眼,怕你出事,怕你生氣,又怕你要去跟別人雙宿雙飛,我心驚膽戰,我反省自責,你非但沒有一絲半毫的心疼我,更加不用說懺悔了,現在居然惱羞成怒要打我,還有沒有王法了?!”
戚繼光心煩意亂,知道跟這個夫人是吵不出結果的,隻好假意先緩和一下,說道:“我累了!你先歇息,我靜一會兒再回房。”
王夫人哪裏肯回:“你是何意?到底是沒有追到人呢還是她讓你先回來跟我示威?”
戚繼光覺得倘若不跟她說清,估計接下來這日子也沒法安心過了,索性把自己的想法跟她攤牌吧:“夫人,你我夫妻一場也十數載,我對你如何,你比誰都清楚,我是什麽樣的人,也無需你給我定論。如今,我自問並無做任何虧心事,隻是需跟你坦白,我心裏有她,如你肯成全,自然感激不盡,倘若你不允……”
還沒等他說完,王夫人的嗓音瞬間如雷鼓一般:“我若不允,便如何?!”
戚繼光無奈地閉上雙眼,心裏哀歎道:也罷。
王夫人見他不吭聲,更是憤恨:“戚繼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如今蒙受聖上恩寵,又見我王家不複從前榮耀,便想要休了我,做夢!”
戚繼光搖搖頭:“我從無要休你的念頭,縱然你再有不是,也依然是我戚某的大娘子。”
王夫人惱恨他總不肯對自己說實話:“是,你雖不休我,但你仍然要娶那個賤人!先前不是你說那嶽小青出身卑微,跟你戚家門不當戶不對嗎?!現在為何又出爾反爾?”
戚繼光掙紮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實情:“嶽姑娘身世可憐,其實她不姓嶽,先父乃前首輔大人夏言,隻因父親沉冤未雪,這才流離失所、無家可歸。但她為人自重自愛,並且心善得很,你若相信我,便讓我給她一個名分,我定不會負你。”
王夫人氣得上前便是一頓拳腳交加,戚繼光也不還手,直挺挺地站在那裏任由她打罵:“一派胡言!無恥至極!你們狼狽為奸,有辱家門,那個小賤人,趁我不在便勾引我夫君,卑鄙至極!除非我死,否則,她永遠都別想嫁入戚家!”
戚繼光雙手使勁地搓著臉頰,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情緒。他突然什麽都不想再說了,在這一刻,他隻想著,昨夜裏的溫存尚曆曆在目,可隻是一日過去,今夜,我已經這般光景,想來也是上天的懲罰,我不該貪圖那春宵一刻的美妙,然,夏姑娘,此時此刻你又在哪裏?
王夫人見眼前的這個人不言不語,甚至臉上都看不出表情,明明是同床共枕十多年的夫君,如今卻形同一個陌生人似的,無論自己怎樣,他都沒有任何的反應,她頓時慌了,也乏了,因此當紅蓮在門口喊她時,她咬著牙,胡亂抹了抹臉上的眼淚急匆匆地就出去了。
7、
紅蓮看王夫人一會兒失聲痛哭,一會兒又咬牙切齒,便勸道:“夫人,此事也不必大動肝火,依我看,不過就是一場誤會,將軍平日裏沒怎麽遇見過女子,難免一時動了情,現在那女子已經不在府裏,再過幾日將軍就忘了,你且忍一忍。”
王夫人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麵前的燭台,仿佛那裏邊便是嶽小青:“我跟官人夫妻十多年,他的秉性我最清楚不過了,他從不近女色,也絕不會因為任何事而對我大動肝火,今日,怕是惹了大禍。”
紅蓮有些不解:“他們頂多也就是言語之間聊得投機,隻要沒有肌膚之親,根本算不了什麽!”
王夫人一字一頓地說:“昨夜裏,他們已經有了!”
紅蓮被嚇得兩眼發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夫人為何如此確定?”
王夫人黯然道:“我自己的夫君,怎能不知?若不是這個緣由,官人斷不至於今日就提出要娶她,給她一個名分。並且這賤人還編造出漫天謊言,說自己是什麽前首輔大人的千金,簡直就是信口雌黃!偏偏官人還信了她!”
紅蓮鼻子裏哼了一聲:“想不到這個女人如此心機深重,夫人,你難道真的會答應讓她進門?”
王夫人瞬間又怒火中燒:“呸!我就是死,也絕不會允許戚家出這種事!”
紅蓮眼珠子轉了轉,低聲道:“夫人,你總是往壞處想,其實,將軍隻不過是一時被她蒙蔽了,若是能看穿她的真麵目,根本不用我們做任何事,將軍自能將她一腳蹬開!”
王夫人將信將疑地說:“真麵目?如何揭穿?”
紅蓮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眨了眨眼說道:“夫人,咱們回南溪給老夫人奔喪時,遇見過一個人,那人自稱與王家也是沾親帶故的親戚,想要攀附,當時您沒有見他。”
王夫人有些迷茫地回憶著:“你說的是那個叫什麽來著,噢,羅龍文的女婿,叫王濠的,對吧!那人一看就賊眉鼠眼的,自不是什麽好東西,再說了,他早前還跟岑港的海盜頗有瓜葛,我當然不能跟這種人來往!”
紅蓮繼續道:“夫人自然不必跟他來往,但是,咱們可以借助他把那個小賤人給除掉!”
王夫人腦子沒有轉過彎來:“他怎麽能把小賤人給我除掉呢?”
紅蓮愈發神氣起來:“將軍眼下不出十日便要出戰,想一舉殲滅岑港的倭寇,若是發現那小賤人私通岑港的匪寇,夫人你說會怎樣?”
王夫人還是想不明白:“那小賤人又不認識岑港的海盜,怎麽個私通?”
紅蓮不急也不惱:“咱們隻消囑咐那王濠,回頭擒了匪首時就把那小賤人也交代出去,讓她百口莫辯就是!”
王夫人半信半疑:“這樣有用嗎?能行得通嗎?”
紅蓮胸有成竹:“夫人放心吧,這事就交給我好了!明日我便去找那王濠商議。”
王夫人心慌起來:“不行不行,這事要是讓將軍知道了,那就完蛋了!”
紅蓮神情不屑道:“夫人前怕狼後怕虎,這樣還怎麽除那小賤人,難道你就甘心看著她奸計得逞?若是咱們不去扒她的皮,將軍自然就會蒙在鼓裏,說不定將來真幹出休妻的事來!”
王夫人的火一下子又竄了出來:“他敢?!”
紅蓮鼻子裏哼了氣來:“就算不敢,但是娶個二房也不算什麽大逆不道的事,再生幾個兒子出來,您這個正房夫人怕是就隻能做個擺設了!”
王夫人聽了這番話後頓時就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
紅蓮又上前安慰道:“夫人不用擔心,從現在起,你就當什麽都不知道,一切我自會辦妥。我就是看不慣那小賤人居然敢欺負到我們小姐頭上來!我要讓她知道以怨報德的下場!”
王夫人先是低頭不語,歎了口氣後默默點了點頭。
8、
定海城內有條巷,名做浣紗巷,名字雖然雅致,但卻是個烏龍混雜之所,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巷子不長,從石橋上拐過去就進了巷,總共也就二十幾戶人家,這裏是離舟山最近的城鎮,因此最裏頭有幾間屋便做了驛站,驛站裏也有常年出租的房間,方便經商的客人。
從上峰嶺出來後,崔卿奴一度迷失了方向,那種永失吾愛的心痛又夾雜著些許甜蜜的回憶,讓她說不清到底是難過還是歡喜,或許,失去的同時也是一種得到吧,人不能太貪心,這輩子能與他有過一夜歡愉,是老天爺賞賜的福分,應該知足才是。
崔卿奴的心裏還是記掛著她的戚將軍,因此,當她發現自己正朝著舟山方向前行時,突然想起,過不了多久,戚家軍就要去剿滅岑港的倭寇,那麽,不如就去岑港附近待著,到時候若有捷報傳來,也能第一時間知曉。崔卿奴其實並不惦記著還能再見他,隻想著能離他近一點,也是好的。就如同過去的那些年,總期盼著不知何時才能見他一麵,如今,何止是見了麵,簡直就是天大的造化,因此,今生今世,知你安好,我便心滿意足。
浣紗巷最裏頭的一間被崔卿奴租下了,這是個二層小樓,因為破舊,平日裏根本沒人來住,因此倒也沒花費多少銀兩。隻是付錢的時候,崔卿奴一時沒忍住感傷,鼻頭一酸,眼睛又紅了。待進了房間後,關上門環顧四周她忍不住自言自語:“將軍,莫怪我!你對我的好,我會銘記在心的,若不是你之前給我備了那麽多銀兩,恐怕今日就要流落街頭了,所以,我不會再舍不得那個小院子裏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刻在我心裏,無論我走到哪裏,永遠裝著那裏的記憶。”
人如果放不下過去,便會陷入永無休止的折磨中。崔卿奴讀了那麽多遍的《六祖壇經》也漸漸明白:“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你以為所有那些讓你痛苦的事情,都是由別人或環境造成的,其實不然。
倘若生活讓你很難受,那是源於自己的心太窄,修行太淺,德性還不深,如果把向外的眼睛收回來,專注內心就能坦然從容地麵對一切:放開,便能得到。
如此,平靜地過了兩日,不悲不喜,甚是安寧。
清晨起來,崔卿奴似乎聽到什麽聲音,沒做多想便打開門,一股清涼的風吹了進來,外麵並無人影,她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以為自己耳朵出現了幻聽,正要關門回屋,低頭卻見地上擺著一雙鞋子!!!
那雙鞋幾乎要將她的眼睛刺傷,她情不自禁地蹲下身來,伸出的那隻手怎麽也控製不住顫抖,眼前的這雙鞋雖然舊得不成樣子,可是,鞋頭上的那個“卿”字依稀可見,崔卿奴腦海裏翻滾著從前的記憶:第一次丟了這鞋子是因為自己天真,被一個道士騙走的,後來在岑港遇見了娘親,便將鞋子又給了自己,自此她便視之為娘親留給她最珍貴的信物,直到最後被戚繼光拿走了包袱,連同裏麵的鞋子一並丟了。
可是,那夜在山洞裏,戚繼光分明告訴她鞋子作為信物已經帶去給她的母親蘇賽瓊了,所以說,此時此刻這雙鞋出現在門口,很明顯,不是戚繼光所為,那到底是何意?崔卿奴越想越亂,她發現鞋子底下放著一張紙,趕緊拿起來,就看到上麵一行字:雙嶼碼頭
崔卿奴本能地要衝出去,可是,她遲疑了一下,四下看了半天,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便返回了屋裏。坐在窗前,崔卿奴神色凝重,她幾乎能猜到之所以會有這麽一出,必定是娘親出了事,因為倘若娘親安然,必定不會將鞋子放在門口留張紙條而不見自己,如果想知道娘親如今到底怎樣了,就隻能去雙嶼碼頭探個究竟。孤身一人前去虎穴,死倒不足惜,關鍵是對方用意何在?用娘親做誘餌,想要得到什麽呢?
雖然明知不會是什麽好事,說不定又有什麽陰謀詭計在等著自己,可是,一想到娘親,崔卿奴的心頭宛如被刀割一般得疼痛,倘若說五年前在岑港跟娘親分別時,她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那麽如今的她早已明白娘親當初的難言之隱和忍辱負重的痛苦,尤其是在她已然經曆了男女之情後,便覺得了無牽掛,也不再為情所困,因此,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她的娘親了。
想起戚繼光曾說過那把青弩便是母親托付給他的,崔卿奴將青弩從床下的包袱裏取出,想要背在身上,萬一能遇見母親便問問她原委,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此去龍潭,倘若遭遇不測,又或是娘親已被囚禁,這青弩則萬萬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崔卿奴打量了半天,整個小樓並無穩妥之處,而這青弩也不是一個小物件可以隨便塞到什麽地方。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崔卿奴從二樓轉到了一樓,最後一屁股坐在了樓梯上,她突然發現這樓梯的寬正好跟弩差不多,於是她拆開最底下的一節樓梯,將青弩藏了進去,然後再用木板封好,這樣從外麵是斷然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收拾妥當後取了把長劍,束緊腰帶,仍舊跨上那匹馬。
一路上崔卿奴腦子裏出現的全是娘親在父親被處斬後的毅然決然,想著她一腔孤勇帶著自己從揚州奔赴京城,連續兩載四處鳴冤陳情,想到她為了女兒的性命安危不得不屈從嚴賊,那麽遺世獨立、一身傲骨的人,到頭來被人拿捏著去跟了海盜頭子做壓寨夫人,是有多屈辱,又有多殘忍!崔卿奴使勁地用鞭子抽著馬,好讓自己的眼淚被風刮跑,她一路直奔雙嶼碼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