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賽瓊兩日前被關進了雙嶼碼頭附近的這間小屋,在這之前她一直被囚禁在岑港祠堂半地下的牢房,突然間輾轉了地方,蘇賽瓊猜想必定是王濠又冒出了什麽陰謀詭計。對於王濠,她顯然了解得還不夠,才會輕易地中招,被他們搶走了印章,取走了十萬兩白銀,但曾柔臨死前的叮嚀,卻一直言猶在耳:貪婪、膽小,奸詐陰險,欺軟怕硬,一肚子壞水……因此,蘇賽瓊為了想知道王直究竟能否被釋放,決定跟王濠周旋到底。
王濠一開始並沒有打算要把王直解救出來,一來難度太大,二來這麽多白花花的銀子夠他逍遙一輩子,不如私吞了,反倒是他的老丈人羅龍文,明白一榮俱榮的道理,堅持將十萬兩白銀交給了嚴世蕃,可嚴嵩也知道皇上想殺雞駭猴,肯定不會放了王直,因此壓根兒沒去禦前說情,但那十萬兩白銀最終還是入了嚴世蕃的口袋,等到後來嚴嵩被罷了相,羅龍文也隻能打落門牙和血吞。
之所以王濠還存著要去救王直的念頭,是因為蘇賽瓊在快要被折磨死的時候,假裝無意間吐露了王直藏著火神圖的秘密,這讓王濠仿佛看見了一道光明,十萬兩白銀打了水漂,今後如果不能跟王直劃清界限,怕是一輩子也沒指望入朝為官,但倘若能重新取得王直的信任,拿到火神圖去獻給皇上,自然就能鹹魚翻身,從此飛黃騰達。
王濠心裏的盤算很簡單,利用岑港的海盜去博取王直的信任,問出火神圖的下落後再大義滅親,便能一舉兩得。因此,他一直在煽動岑港的海盜去勾結日本倭寇,聯合起來找個機會去劫獄,這樣便可感動了義父,然而,王直在岑港的舊部早前得知戚繼光請旨下了戰書,要決一死戰,正在人心惶惶,自顧不暇之際,哪裏還有心思去劫獄!
就在一籌莫展之際,天大的好消息送上門來。
那日村婦打扮的紅蓮前來定海找到了王濠,因為都是南溪的同鄉,又在太夫人的喪禮上見過,雖然有些意外,不明來意,但王濠還是喜出望外,畢竟,紅蓮家的夫人乃南溪的望族王家獨女,曲裏拐彎的沾親帶故平日裏還不好攀附,這王夫人的夫家又正是眼下備受朝廷器重的戚總兵,這會兒居然派人登門拜訪,確實不可思議!
紅蓮稍作寒暄後便直言道自己此次前來跟夫人以及戚家並無任何關係,純屬私下打聽些事,王濠何等精明,自然明白是什麽道理,當下表示:盡管打聽,必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於是紅蓮便說此事需要岑港的兄弟幫忙配合,日後若是吃了敗仗時隻需供出一個女人的名字即可,若能借力去抓到她自然更好,於是把崔卿奴的外貌描述一番,並說要找到她並不難,因為她騎的那匹馬通體烏黑,但鬃毛金黃,很好辨認。同時也叮囑王濠,無論如何,此事不可外傳,否則後果自負,王濠自然是一百二十個滿口答應。
對王濠來說,真是萬萬沒想到,什麽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啊,紅蓮對那女子隻大概描述了一番,提及了什麽前首輔大人,王濠頓時便想到了崔卿奴,簡直就是天助我也!當初抓了蘇賽瓊的時候,除了那印章,還在她身上搜到了一雙繡花鞋,本以為沒用都扔了,這時,王濠的腦子裏迅速地浮起一條難以言說的妙計。
用繡花鞋把崔卿奴引誘過來,讓她們母女相見,自然會說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真相,然後再把崔卿奴綁了交給紅蓮。其實,王濠也一直不相信蘇賽瓊之前所說關於火神圖的下落隻有王直知道,但苦於無法驗證,也隻能姑且信其有。如今,先把崔卿奴引過來了,還愁聽不到實話嗎?不管是火神圖,還是接下去的戰役,隻要捏住了崔卿奴那個小丫頭片子,便是什麽文章都能做出來,想到這裏,王濠覺得一定是自家祖墳上冒了青煙,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一踏上碼頭,便有人主動過來給崔卿奴引路,雖然萬分詫異可也隻能跟著他,那人走得急,她便緊緊跟著,沒有任何言語對話,隻埋頭趕路。既然已經知道前路凶險,做好心理準備即可。穿過逼仄的小巷,走到一個破舊的屋前,門剛推開,崔卿奴隻覺得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要張開,腦門似乎被什麽頂住了似的,她沒有抬腳邁進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右手按住那柄劍,引她過來的人慌忙退下,什麽也沒說就跑了。
過了片刻,隱隱聽到一個熟悉的歎息聲,崔卿奴抑製不住內心的緊張和焦慮,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發現靠牆的條凳上坐著一個婦人,花白的頭發,黯淡的倦容,卻是也與她一般熱烈的眼神凝視著她,崔卿奴再也無法克製自己,衝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娘親!”
蘇賽瓊的眼裏都是淚,然而,她使勁地咬住牙,慢慢地撫摸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她有萬千的話語想對女兒說,可是,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崔卿奴仰起頭,蘇賽瓊端詳著這張臉,一別竟是五年,當初的小女孩如今已亭亭玉立,想來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蘇賽瓊不經意間碰到了崔卿奴身上的那把劍,忍不住問道:“你是在少林寺學的劍嗎?”
崔卿奴搖搖頭:“不是,是我自己偷學的。”
蘇賽瓊看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便問:“跟誰偷學的?”
崔卿奴吞吞吐吐地回答:“是月空師傅!”
崔卿奴不想說實話的理由是因為深知俞大猷再三表示自己的劍法不可外傳,既已偷學,更沒有道理出賣師傅,但崔卿奴從未在母親麵前撒過謊,她想了想還是準備解釋:“俞總兵……”
這三個字一出,卻是提醒了蘇賽瓊,她警覺地抬起頭,環顧四周,雖然四下無人,但蘇賽瓊非常清楚,王濠既然能把崔卿奴騙到這裏來讓她們母女相會,必定是有目的的,倘若此刻說了什麽,也都是說給躲在暗處的人聽了去,想到這裏,蘇賽瓊便截住崔卿奴的話繼續說:“誰總病了?不會是魯二娘吧,她好歹也活了那麽大歲數,就算死了也不稀奇。”
蘇賽瓊一本正經地說著,崔卿奴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魯二娘是從前她們住在揚州時的一個鄰居,特別八卦,喜歡在背後偷聽別人說話,娘親冷不丁地提起這個魯二娘,崔卿奴猜到是在提醒自己,她會意地附和著:“是的,我之前回揚州遇著魯二娘,她見我一人孤苦伶仃還照顧了我好一陣,後來,後來總是病,再後來,我就沒有她的消息了。”
崔卿奴的後背已經濕了一片,她畢竟沒有母親的那份警覺,更沒有什麽應變能力,也不知道當下這情形該如何應對,隻是不安地望著母親,多少衷腸訴不盡,可此刻卻一個字也不能說,她那雙大眼睛默默地流著淚,隻是始終一言不發。
蘇賽瓊慈愛地看著麵前的女兒,知道現在母女倆的處境已是萬分凶險,她隻想讓崔卿奴盡早脫身而去:“卿兒,娘好得很,你如今也長大了,看來少林寺這幾年待得不錯,方丈真是個好人,不如你還回去那裏,也好讓為娘的放心。”
崔卿奴一時沒反應過來:“娘親,你不跟我一起走嗎?為什麽還要待在這裏?”
崔卿奴伸手去拉蘇賽瓊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蘇賽瓊遍體鱗傷,根本無法站立,崔卿奴顧不得傷心,試圖背起她,蘇賽瓊在崔卿奴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快走!別管我,他們就是要用我引誘你過來,想套你的話,快點走!”
崔卿奴哪裏肯聽,她背起蘇賽瓊剛走到門口,四周便衝出來一群人,為首的便是王濠,他眼裏露著凶光,但臉上還是那副令人作嘔的笑容:“別來無恙啊小丫頭!”
蘇賽瓊掙紮地要下地:“你別管我了,趕緊走!”
王濠冷笑了一聲:“想走?今天恐怕插上翅膀都飛不走了!給我上!”
崔卿奴不得不放下蘇賽瓊,拔出劍來冷冷地看著周圍的那群人,因為怕會傷及她的娘親,便主動向外衝了出去,長劍在握,身捷如猿,一場廝殺便開始了。
王濠怎麽也想不到,當年在岑港的那個楚楚可憐的小女孩居然就是眼前這個一身孤膽的劍術高手,看來真是低估了她,圍上去的十幾個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眼看著一個個地都倒在了她的劍下,王濠心中一急,拿起地上的一把刀便橫在了蘇賽瓊的脖子上:“我就不信了!”
果然,崔卿奴一見娘親被挾持住,頓時慌了神,稍一遲疑肩頭便吃了一刀,手中的劍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幾個海盜撲了上前將她擒住,蘇賽瓊閉目長歎,淚珠滾下。
王濠得意地對崔卿奴說:“你乖乖地配合,我自然不會為難你們!”
崔卿奴並未有任何反應,她知道自己落入王濠的手裏怕是在劫難逃了,但事已至此,沒什麽好後悔的,就算一開始明知是個圈套,也絕無可能不來,現在隻恨自己太過衝動,事先沒有周詳地想過要如何才能救出娘親,王濠見崔卿奴既沒有破口大罵,也沒有哀傷流涕,不禁有些狐疑,但他還是衝著手下喊道:“押回去!”
2、
崔卿奴和蘇賽瓊被帶回岑港後,分別押入了兩間密室牢房。崔卿奴一個人靠著牆坐在地上,她回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總感覺蹊蹺,卻又理不出頭緒,密室裏點著的火把照在她的臉上,顯得異常平靜,但此刻湧入內心更多的卻是歉疚,從她看到蘇賽瓊的第一眼,便止不住地心酸,幾年未見,娘親看起來竟然已似一個老婦人,這讓人何等的唏噓。
自己死不足惜,但眼睜睜地看著娘親身陷囹圄卻不能相救,便是死也不安心,正想著,王濠的聲音又出現了:“崔大小姐,哦不,是夏小姐,也不對,是嶽姑娘,哎喲,你的名字可真多啊,我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了!怎麽,還住得習慣嗎?”
崔卿奴沒有搭理他,卻在心裏冒了無數個問號:他怎麽知道嶽姑娘的稱號?他怎麽知道自己住在浣紗巷的驛站?他到底想要幹嘛?
見崔卿奴還是沒有吭聲,王濠隻好主動引出話題:“你一定在想我抓你來到底是想要幹嘛,行!我就直說了,你若是想要保住你母親的命,很簡單,把數日後明軍的作戰計劃說出來!”
崔卿奴一聽這話驚得頭皮直發毛,額前散落的幾縷頭發遮住了她的臉,可是那驚恐分明寫在了頭發縫隙中露出的眼睛裏,她嘴張了半天,死死地看著王濠,卻是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王濠也不急:“別管我是怎麽知道的,你在大明軍營裏待了那麽久,對他們的作戰計劃肯定是了如指掌的,說出來,確保岑港的兄弟們這次能大敗明軍,我也就確保你們母女平安無事。”
崔卿奴這時總算明白了王濠的用意,她懶得去辯解什麽,隻迅速地在腦海裏盤算著如何是好:“我又不是統帥三軍的總兵,如何能得知真正的軍令,再說了,還有數日呢,那作戰的計劃隨時都會變,若我本說了實情,日後又生變數,那豈不是白白送了我們的命。”
王濠奸笑道:“還真是牙尖嘴利,你不用想那麽多,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即可,我自會根據你透露的信息去判斷是真是假。”
崔卿奴也冷笑道:“你這個人,向來沒有口齒,我信不過你!”
王濠惱了:“那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殺了你娘!”
這話一出,崔卿奴倒是心生幾分畏懼,她想了一下,便語氣一軟:“若你讓我母親來此陪我待一夜,明日我便告訴你。”
王濠琢磨著反正她們也逃不掉,隻要派人看緊了,說不定還能偷聽到她們母女倆的談話,於是便滿口答應了。
沒多久,半昏半醒的蘇賽瓊便被抬了進來,崔卿奴撲上前呼喚著娘親,終於,蘇賽瓊睜開了眼,望著女兒她哽咽道:“你這是何苦呢!”
崔卿奴哭著說:“娘,我隻想跟你在一起,就算是死,咱們也一塊死。”
蘇賽瓊強擠出笑:“卿兒,你答應娘,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看著母親那種心如死灰的表情,崔卿奴哭著跪下:“娘,若你死了,我還活著幹什麽?”
這世上沒有人比蘇賽瓊更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心裏萬分清楚,若想讓女兒活下去,唯有讓她背負責任,因為崔卿奴從小受母親的耳濡目染,骨子裏流淌著一樣的傲氣,因此她並沒有開口責備,也不去跟女兒爭辯,隻淡淡地說:“你父親罹難十載,我時刻不忘為夫昭雪,如今,恐怕是做不到了,但說起來我這一生,無愧於夏家。”
崔卿奴聽著不住地點頭,她明白娘親過去十年裏受的所有磨難,隻可惜自己無法分擔絲毫,想到這裏,滿臉都是愧疚的淚。蘇賽瓊停頓了會兒,正色道:“我十二歲開始行走江湖,師傅教誨,從不敢忘。平生隻求一個義字,對你父親,我做到了,但是,對另外一個人,我沒做到。卿兒,娘若是死了,你要替娘完成一件事。”
崔卿奴不解地望著她,重複道:“娘親,你若死了,我也不苟活。”
蘇賽瓊搖搖頭:“不,你要想辦法逃出去,否則,我死不瞑目。”
崔卿奴隻好問道:“娘親,你對不住的那個人是誰?”
蘇賽瓊沉默片刻後,眼中噙滿淚水:“我對不起島主,王直。他對我萬分信任和敬重,但我卻辜負了他,若不是因為我,他斷然不會聽信胡宗憲的謊話去歸降,如今被關在大牢裏,生死未卜,倘若他被朝廷問斬,我便是九泉之下也無麵目去見他。卿兒,你是我的女兒,也是最懂娘的人,娘寧可死也不願欠下任何,不能欠情,更不能欠命。我欠王直一條命!”
崔卿奴如何不懂!小時候,她們被夏言的正房夫人從夏府趕出來,當時剛巧夏言不在,娘兒倆無路可去,恰逢有個親戚也在府中,看她們可憐便給了一些銀兩,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後來那親戚有事想托蘇賽瓊去求夏言幫忙,蘇賽瓊不想欠下這人情,又不願讓夏言為難,愣是變賣了首飾和揚州的一間宅院,以當初所贈銀兩的十倍還給那親戚,總算是補了那債。
崔卿奴深知蘇賽瓊的秉性,便也再不多問,隻默默點頭。
夜已深,火把也換了三次,崔卿奴仍無睡意,她摟著蘇賽瓊,就像小時候那樣,每天晚上睡覺前纏著娘親給她講故事,然後摟著娘親的脖子入睡,這樣的溫馨,仿佛隔了幾世那麽久遠,崔卿奴好想留住此刻,因為在她的潛意識裏,知道這幸福恐怕今後是再也觸碰不到了。
崔卿奴湊在蘇賽瓊的耳邊用揚州官話低聲問道:“娘親,你是否將一把青弩交給戚將軍了?”
蘇賽瓊一驚,也用揚州話問她:“你是如何得知的?”
崔卿奴輕輕地說著:“戚將軍待我很好,他將青弩給我了。”
蘇賽瓊想了想,再看女兒的表情似乎明白了:“戚將軍確是難得一見的人才,他若是真心待你,切不可負了人家,隻是……”
崔卿奴知道母親要說什麽,便岔開話題打斷了她:“娘,我已經很知足了。從前恩公,就是王環,你還記得麽,他帶我去鎮撫司的詔獄想救你,可惜沒有找到你,恩公說他今後便管我叫卿奴,取寶物之音,乃寶物之意。”
蘇賽瓊想起從前不禁感慨道:“這些年真是苦了你,娘對不住你。隻是不知你這恩公如今怎樣了?”
崔卿奴一時傷心起來:“恩公被嚴賊父子設計陷害,下了詔獄,但他寧死不屈,已經,已經……”
蘇賽瓊歎了口氣,想勸卻又不知說什麽好,隻說:“那你收好青弩,日後若能逃出去務必想辦法交給俞大猷俞將軍。切記切記!”
崔卿奴忍不住還是告訴了她:“我離開少林寺後一直蒙俞將軍收留,劍術也是偷學了俞將軍的,說起來他便是我的恩師了……”
正說著,密室的門打開了,王濠衝了進來,臉色發青,嘴裏惡狠狠地迸出:“想在我跟前耍花樣!帶走!”
門外一直候著的幾個小廝倏地從旁邊彈起,迅速湧進狹小的密室。
3、
崔卿奴忍不住哭了出來,她知道自己最害怕的那一刻已經到來,也許這就是母女倆的生離死別了,她緊緊地抓住蘇賽瓊不肯撒手,然而,隻聽到蘇賽瓊說了聲便被拖了出去:“卿兒,記住娘的話!不能讓王直死了!”
王濠鼻子裏哼了一聲:“果然是風塵女子,做起戲來有模有樣呢!”
崔卿奴氣急,上前就給了他一個嘴巴,瞠目怒視並不言語,王濠知道她身手了得,倒也不敢跟她動手,而是退到門外,隔著門說:“還有幾日就要大戰了,我不怕你知道,岑港的兄弟們這回尋了外援,日本那邊來了很多武士和幫手,你若是將戚家軍的作戰計劃告訴我,待我軍大獲全勝,即可放了你們母女。”
崔卿奴冷笑道:“我若是說了,你再殺了我們,去哪裏說理?”
王濠倒也不惱,畢竟那條陰謀隻有他自己明白,隻說道:“我本來想說,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手硬!可是,咱們這麽僵持不下,實在沒有意義啊,夏姑娘,昨兒明明你自己說的,隻要讓你娘親過來陪你待一個晚上你便告知於我,如今又出爾反爾,這樣不好吧?”
崔卿奴懶得跟他廢話:“你那點花樣難道我不清楚嘛?你之所以答應,無非就是想偷聽我們母女倆的談話而已,見我們說揚州話,知道詭計被識破,一看沒戲了,這就趕緊把我娘抓走,跟你這樣的小人,我也無需信守什麽承諾。”
王濠眨巴著眼睛,心想這丫頭腦子倒還挺好使,不如將計就計:“好吧,既然被你識穿,那幹脆,咱們不妨好好商議一下,你仔細想想,提個要求,我盡可能滿足你,隻要你肯說,一切都好辦!”
崔卿奴聽了這話,皺了下眉,尋思著或許倒是個機會,於是她正色直言:“若是你將我娘放了,待我知她平安後,便說!”
王濠盤算了下,忍不住提醒她:“你也知道你娘如今那身體,我就算把她放了,扔到大街上去,她活不活得成都不知道呢,再說,怎麽才算讓她平安呢?我現在放了她,明兒還可以再抓回來呀!你這是什麽提議!沒有誠意就別來糊弄我!”
崔卿奴已經想好了全盤的計劃,於是麵露笑意說道:“所謂平安,自然是去一個安穩之處,有人安頓,有人照顧,你隻需派兩個人護送我娘過去,待有人接應後我娘給我寫封平安信,我看到信後自然就放心了,到那時候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王濠一聽連忙搖手:“不出五日,明軍就會開戰,等你娘十天半月到了什麽親戚那裏,再等她報個平安回來,仗早打完了!不成不成!”
崔卿奴依然笑著:“我自然清楚這些,所以,隻需將我娘送去一百裏外嘉興城裏我師傅處便可,往返至多兩三日,待我得知娘親平安抵達,一切安好,就將我所知曉的全部告訴你,絕不會影響戰事。”
王濠還是滿臉狐疑:“那你若不說實情,又或者故意騙我,讓我岑港兄弟被那戚家軍剿滅,我豈不是中了你的計?”
崔卿奴實在是嫌棄他,壓了許久的憋屈快要爆發,但也隻能是極為不屑地說道:“我不是還在你手裏嗎?一旦兵敗,到時候要殺要剮的,悉聽尊便,我還怕我說了實情,回頭你這個小人不守信諾照樣弄死了我呢!”
王濠一聽,覺得也有道理,更何況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要引誘崔卿奴說出點什麽來,無論說什麽,無論說的真與假,他都早有打算了,這麽想想,倒是樂得趕緊把蘇賽瓊送走了。
蘇賽瓊是上了路後才知道崔卿奴讓人護送她去的地方是位於嘉興的浙江總兵府,兩位護送的兵士隻說上頭交代,要將她送到嘉興城裏崔卿奴的師傅處,蘇賽瓊頓時明白了女兒的一片良苦用心,崔卿奴所說的俞師傅就是俞大猷,能入總兵府,自然就必定能平安,但蘇賽瓊也深知,天道輪回,這次自己的安全便是女兒拿命去換了。
兩日之後,崔卿奴看到了蘇賽瓊親手寫的信:
卿兒,我已平安到你師傅處,勿念,隨信附紅芋葉子一片。
隻看到這短短一行,崔卿奴便確信娘親已經安然無恙,並且用這世上隻有她們母女二人能懂的語言給她傳遞了無窮的力量和必勝的信念。
事實上,信裏並沒有夾什麽紅芋葉子,除了那張紙什麽都沒有,而紙上也就寥寥數字而已,所謂紅芋葉子,其實本身就有個典故,但追溯到十年前,卻是另外一個故事。
那年,夏言突然被下了獄,府裏上下一片混亂,崔卿奴跟著母親連夜從京城返回揚州,走在夜半無人的路上,年僅六歲,怕黑又膽小的崔卿奴一路嚶嚶地啼哭,最後怎麽也不肯走了,蘇賽瓊拿她沒辦法,便給她講了個故事。
從前有位叫隆壽的禪師陪著他的師傅雪峰禪師去化緣,走在山間的小路上,突然路邊的紅芋葉子嘩啦啦地一陣響動,不知道那裏麵是有蛇呢還是什麽其他的野獸,隆壽嚇得直哆嗦,連聲說好害怕,雪峰禪師走過去扒拉著不停動**的紅芋葉子示意隆壽過來看:“這是你自己心裏的東西啊,有什麽好怕的呢!”
故事很簡單,對六歲的小女孩來講,也記不住多深奧的道理,但那個漆黑的夜裏,娘親給她講那個的故事卻牢牢地刻在了心上。那個超妙的原理就是——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你心裏的光影,萬事萬物投射在我們的心上,如同事物照在明鏡裏,成了眼睛看到的光影,比如感受到的恐怖,以為是來自紅芋葉子底下藏著的蛇或野獸,以為恐懼的心理來自外境,其實不然,你若心裏坦**,毫不畏懼,也就真的什麽都不怕了。
這世上,真正讓人害怕的就是“恐懼”本身,你若能夠忘記恐懼的感覺,就能戰勝一切。
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蘇賽瓊知道女兒命懸一線,也深知,以王濠的行事風格,抓住了崔卿奴就一定要在她身上榨出他想要的東西,也就必然會把她關押到更隱蔽的地方。岑港的地形極其複雜,蘇賽瓊在那裏待了幾年也根本不清楚附近到底有多少不知名的島嶼,更別提對方是存心要想藏一個人。
崔卿奴如今身陷虎穴無人能救,唯一能救她的便是她自己,蘇賽瓊深知女兒悟性極高,要想跟王濠周旋到底,隻能鬥智,倘若崔卿奴能夠做到“不驚、不怖、不畏”,單憑王濠的智商,想來應該不是女兒的對手。
因此,這封信其實是飽含了一個母親對女兒的叮嚀和提醒,裏麵寄托著不滅的希望,同時也激發著崔卿奴生存的鬥誌。
這一切崔卿奴又何嚐不曉呢,不過她早已將生死看淡,隻要母親平安即可,至於接下來的博弈,其實她已經想好了對策。看完信後,她對自己說,隻要你無所畏懼,便能無往而不勝!
4、
嘉靖三十七年的這場岑港之戰,明軍和倭寇雙方都做了充足的準備。根據布兵狀況,明軍決定水陸聯合作戰,分五路同時進剿。
水師分兩路,一路由岑港水道的南口入;另一路配置於岑港水道的北口,堵擊敵人,水師的總指揮便由戚繼光擔任,出兵的戰船總計6艘大福船,12艘鳥船。
然而,誰也沒有預計到的結果竟然是,一天一夜的岑港之戰,戚家軍前所未有的慘敗,倭寇大獲全勝,並分兵兩路猛追圍殲,若不是俞大猷派兵趕來增援,損傷將更為嚴重。
這場戰役之所以一敗塗地,詭異的地方在於,原先部署好的計劃是待兩軍正麵交鋒,雙方的戰船距離不足百米時便將數百隻神火飛鴉放出,待飛鴉飛至敵營爆炸後便采取近攻。
然而,數百隻神火飛鴉全部都在點火後未來得及升空時便爆炸了,這無異於引燃炮彈在自家軍營裏爆炸,純屬自殺行為,原以為或許是極個別的飛鴉出了問題,然而,一旦火星炸開,連綿的都是挨著的福船和鳥船,瞬間便引爆了其他船上的飛鴉,頓時火光四射,明軍死傷無數。
仗還沒打,便亂了陣腳,那邊倭寇的船隊鋪天蓋地地衝了過來,戚家軍輸了氣勢隻能四下逃竄,戚繼光被這突如其來的局勢逆轉驚得渾身發抖,血直往腦門上湧,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早在幾日前,戚繼光就帶著部下在練兵場上做過預演,至少試過十隻神火飛鴉,每一隻點火升空後都順利地爆炸,並且精細地測算過升空後爆炸的時間,以及飛出去的距離,甚至連火藥劑量與飛行距離的數據對比都在作戰前確認過,怎麽可能會突然出現這樣的局麵?
戚繼光無顏麵對三軍將士,盡管他滿懷憤恨想孤身一人衝殺進敵營,可是兵敗如山倒,幾艘福船在瞬間便失了控,整個局勢也完全逆轉,更何況他所在的福船乃明軍軍心所在,身為總兵不能丟棄軍門的號令,更不能放棄自己指揮作戰的責任,無論如何都不能去自投羅網,因此,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倭寇氣焰囂張地輪番進攻,最後敗局已定,全盤皆輸。
兩日後,回到台州府城的軍營裏,百思不得其解的戚繼光命令手下無論如何要找回那些詭異的神火飛鴉,哪怕一個也行,然而,在一片火光中,備戰用的幾百隻神火飛鴉全部葬身火海,難尋蹤跡。一方麵,兵敗的戰況即刻便要上報朝廷,被革職或下獄都是未知數;另一方麵,無辜犧牲的將士需要有個說法,未能戰死疆場,卻是自取滅亡,戚繼光實在難辭其咎,一時間他焦頭爛額、備受煎熬。
然而,還沒等到朝廷的旨意,這日戚繼光剛進義君堂,便見王夫人一臉正色坐在那裏,待一見戚繼光後便神情憤怒起來,這讓戚繼光有些沒來由的心慌:“夫人,可是聽聞了什麽消息?”
王夫人似乎在醞釀著情緒,先是道:“福建巡撫李瑚上書聖上彈劾了你三樁罪,父親正托人四處奔波,為你疏通。”
戚繼光並不意外,隻是說了聲:“夫人不必擔憂,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次打了敗仗是我的責任,理應受到懲罰,用不著嶽父替我去說情。”
王夫人霍然起身,一字一頓道:“好一個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從軍十餘載,可曾有過哪次像這般得一敗塗地?難道你就不覺得蹊蹺?”
戚繼光被這番話攪得心煩意亂,他也並沒有意識到王夫人所指為何,便隨口敷衍道:“這是我的事,不勞夫人掛心!”
王夫人突然大笑了起來,那笑聲甚是泠冽、刺耳,戚繼光不由得皺起眉,他不想再跟王夫人糾結下去,起身便向外走,沒想到王夫人喝道:“站住!”
戚繼光沒有回頭,隻聽道王夫人厲聲說:“這的確是你的事,你錯信他人,將重要軍機告知,卻不料有人以怨報德,叛變投敵,導致我軍戰事泄密,這才釀了大禍,白白死傷無數將士,若不手刃那告密者,若是你還想包庇護短,恐怕天理難容!”
戚繼光驚訝地轉過身,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語無倫次地問道:“告密?!告什麽密?何人叛變?”
王夫人這才一臉威嚴地喊道:“來人!帶上來!”
5、
幾個女兵押著一個人從後麵走了上前,那人渾身五花大綁,披頭散發、蜷縮著身子被拖進了義君堂,從戚繼光的角度完全看不到那人的臉,隻是看身型極為瘦弱,並且似乎已被嚴刑拷打過,根本無力支撐身體,若不是女兵拽著,隨時都會癱倒在地,隻聽王夫人大喝一聲:開堂!女兵們便將那人按倒在王夫人麵前。
戚繼光恍惚之間似乎猜到了點什麽,他急於想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測,連忙上前扶起那人,卻在碰到那人身體的一霎那就僵住了,這曾是他最想要見的人,卻又是最不想見到的人,此時此地。他在那一刹間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問號,他不敢相信王夫人所說,可他更不能去質疑,因為如果說必定有一個人欺騙了自己,無論是誰,他都不希望。
他就那麽愣在那裏,甚至根本不敢低頭去看一眼麵前的人。
隔了許久,戚繼光目光呆滯,隻空洞地望著前方,自言自語道:“可是真的?”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問的是誰。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都不敢去打破。
過了會兒,聽到王夫人的聲音:“昨日一早,岑港那邊過來找將軍談判,隻因將軍你督守前線,這兩日都不在府內,而這種事本也不該發生,我便替將軍回絕了。可那人名王濠,是王直的兒子,你也知道他們與我都是南溪的同鄉,所以王濠便托人請我轉告將軍,說希望幫忙通融,想用一個叛徒去換他爹的命。事關重大,因此我便替將軍做主去見了王濠,結果聽了詳情才發現原來此次兵敗竟是遭人算計了,我尋思著會是什麽人能夠如此卑劣出賣將軍,沒想到竟然會是這個毒婦!此女刻意隱瞞身份,謊稱郎中之女,一直暗藏我軍營內,騙得將軍信任後竟然……”
王夫人說到這裏時竟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戚繼光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然後一言不發地看著地上的崔卿奴,希望能聽到崔卿奴的辯解,然而,沒有。
崔卿奴甚至連眼睛都沒睜開,臉上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整個人麻木且僵硬,如果不是眼皮偶爾會眨動,會以為她已經沒了知覺。
戚繼光不得不轉頭望向王夫人,問道:“王濠為何會將此人交給你發落?不是要用一命換一命嗎?”
王夫人回答:“因為我跟他說,王直的命不在我們手裏,而且這個叛徒也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去換她的命,那王濠想想也有道理,留在他那裏反而是個累贅,不如做個人情交給我發落!”
戚繼光深知此事背後必定有種種繁複的原由,但他想知道王夫人到底與此事有著什麽樣的瓜葛:“夫人可否告知我,她背叛我們,出賣我們,所為何事?倒戈倭寇,又圖什麽?”
王夫人閃爍其詞道:“自然是懷恨在心啊,當初我們把她趕出府了,所以就報複!王濠說,給了她不少銀子,她見錢眼開,所以就賣友求榮!”
戚繼光搖搖頭:“當日是夏姑娘自己選擇離開的,沒有人趕她,所以談不上什麽懷恨在心,夫人也不必往自己身上攬事。”
王夫人連聲喊道:“什麽所謂的夏姑娘啊,分別就是胡扯,她自己已經承認了,姓崔,名卿奴,你聽聽,還有人叫這樣的賤名,自然是……”
戚繼光沒有聽她絮叨下去,直接打斷:“我隻覺得奇怪,兩軍大戰的時候,那神火飛鴉未及升空便爆炸,傷亡無數,這才導致我軍大敗,難道這也是夏姑娘所為?王濠到底是怎麽跟你說的?”
王夫人有些惱了,忿忿道:“王濠告訴我,這所謂的夏姑娘去岑港找他們,謊稱可以幫倭寇打敗戚家軍,待收了銀兩後便說已經都布置妥當,讓岑港的那幫匪寇切記作戰時必須近攻,戰船一字排開然後要貼近了打,甚至連作戰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神火飛鴉,全部一清二楚。你若不信,你自己去審!”
戚繼光當然不信,可是,他隻消看到崔卿奴的眼睛就心頭發酸,幾欲掉淚,連話也問不出來,因為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絕望,看到了心如死灰。
崔卿奴不想開口,她什麽也不想說,早在兩日前被王濠綁了的時候,聽到王濠狂笑著說戚家軍大敗,神火飛鴉未及升空全部引爆,明軍自傷無數,那一刻,崔卿奴已然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再後來,王濠得意地跟她說了一句:“你做夢也沒想到吧,隻要你開口說了,無論你說什麽,都應了那句古話,鄉下人挑大糞,前後都是死!哈哈……”
崔卿奴心有戚戚,也許,這就是宿命吧!
當初,她以為自己看淡生死,無所畏懼,便能借機取勝。縱然會因此死在王濠手裏也值得,所以她將神火飛鴉的秘密告訴王濠時其實是存了私心,她隻說那飛鴉點燃後能飛出去數百米,岑港的倭寇作戰時隻需在行軍路線上注意分散,看準時機再聚攏選擇近攻,自然就能避開,事實上,崔卿奴很清楚,飛鴉上四支火箭就算裝滿了火藥也頂多隻能飛出去幾十米遠,所以,一旦讓倭寇選擇近攻,尤其是兩軍距離幾十米時,便是最佳的作戰時機。
崔卿奴原本以為自己這樣說,會間接地幫助戚家軍剿滅倭寇,卻怎麽也沒想到竟然會出現提前自爆的情況,那就隻有一種可能:火箭裏的火藥與鴉身的火藥裝反了!
假如按照崔卿奴事先編織的那些神火飛鴉,預留在火箭裏的火藥應該多裝才對,隻要足夠多,應該可以飛幾十米遠,而鴉身的那些火藥無論多少,威力其實差不多,所以不必裝太多。但依後來的結局來看,火箭裏的火藥明顯不足,才會導致來不及升空就已經燃燒殆盡,進而引燃引線,導致爆炸。
是誰改了火藥的量?
崔卿奴不想知道答案。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輩子還會再見到戚繼光,然而,卻是在這樣的一個情境下,這是何等得屈辱!她不願意睜開眼,她不想見到他,與其去為自己辯解,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算,畢竟,也是因為自己親口將神火飛鴉的事告訴了王濠,無論是什麽樣的理由,無論是什麽初衷,都改變不了結局,那麽多枉死的將士都是因為自己的一時糊塗。
難怪當時王濠聽了之後欣喜若狂,原來自己早就成了別人案板上的魚肉,卻不自知,還自作聰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至於到底是誰故意製造了這個局來陷害自己,崔卿奴已經不感興趣去探知了,她隻求速死!
可是戚繼光很想知道真正的答案,雖然他絕不相信崔卿奴會幹那樣的事,然而,他又不能不問,隻好硬著頭皮,小聲地湊近她說了句:“夫人所言真的屬實?”
說完他自己都不忍去聽答案,重重地籲了口氣,扭頭便問王夫人:“那王濠的話怎麽可信?分明就是,就是離間!”
王夫人看戚繼光一臉哀愁的表情本來就已經不爽,見他此時還這般態度,明顯是想要包庇護短了,於是氣衝衝地上前就推開戚繼光,一把揪住崔卿奴的衣領:“是我冤枉你了嗎?明明就是你將神火飛鴉的事都告知了那幫海盜,若不是,他們怎麽可能會知道?我們又怎麽會死傷那麽多將士?倘若不將你繩之以法,軍威何在?天理何在?”
崔卿奴被她搡得快要窒息,不得不睜開眼,看到戚繼光渾身僵硬站在一旁,知道他內心備受煎熬的痛苦,於是便開口道:“我罪該萬死!求夫人成全!”
此話一出,聲音雖輕,卻猶如霹靂一般,戚繼光強忍著悲傷和淚水,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為何不辯解?”
崔卿奴垂下頭,費力地說:“我死一千次也應該,死一萬次也應該。”
說罷,義君堂裏仿佛隻剩下他們二人,周圍一片肅穆的氣氛,好似突然之間便能感受到猶如冬天森林裏最後一片樹葉掉下後的寧靜。
崔卿奴什麽時候被女兵們押下去的,戚繼光不知道,他隻是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裏,時光停止。
6、
台州府城衙門裏的牢房因為年久失修,因此看起來破壁殘垣,崔卿奴垂著頭,背靠著滿是暗黑色苔蘚的牆,坐在陰濕的地上,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牢房了,短短的幾年,崔卿奴到過的牢房比拜過的廟宇還要多,唯一不同的就是,這一次,雙手上了鐐銬。
這牢房平日裏幾乎沒有派上過用場,因為軍戶和民戶關押犯人是分開的,若是軍人犯了事,由都指揮使和衛所負責審訊、斷案,有專門的監獄收押。這台州府城也是前不久才駐紮了軍隊,而崔卿奴又算不上是軍人,因此被廢棄多時的牢房便作了臨時之用。
十幾間牢房裏隻關押著崔卿奴一個人,從裏到外既沒犯人也沒看守,顯得空****的又透著幾許陰森。崔卿奴靜靜地坐著,等著,她希望能早一點離開這人世,哪怕帶著屈辱,帶著遺憾,帶著不甘,可是,她又覺得其實哪有什麽不甘呢?月空師傅臨死前一再叮囑,不自欺,不誑語,自己根本沒有做到,所以,落得如此下場也是罪有應得吧!
於她而言,娘親已經平安無事,那就了無牽掛。至於戚將軍,她實在無顏麵對,即便她心裏清楚自己是被人設了計,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事實擺在麵前,數百名無辜的將士因為自己的自作聰明而白白犧牲,即便自己死多少次也彌補不了,可是,戚將軍,你會恨我嗎?
想到這裏,她的心痛到極點,如果時光能停在山洞裏的那一晚,該多好!
不,如果時光能倒流,重來一次的話,她不會再奢望能被他認識了。
從前,在海邊,你總是如期而至。你不知道我是誰,但你仍然每日來赴我的約,我們雙劍合舞,一起看最美的晚霞,那本該是幸福的極致了。所謂月圓則虧,水滿則溢,倘若沒有後來的種種,在你的心裏,不會有今日的痛苦,在我的心裏,也不會如此得悔恨。
正想著,遠遠地傳來了腳步聲,崔卿奴慌忙轉過身去,她心裏猜測無論來的是什麽人,無非就是來審訊,問口供,讓畫押,反正帶給她的都是痛徹心扉的屈辱和無休止的煎熬,如果畫個押就能趕緊處死,那也好。崔卿奴閉上眼,心裏默默地祈求著一切盡快結束吧!
隔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任何動靜,腳步聲在幾米開外停了。
崔卿奴慢慢地睜開眼,一抬頭,看到麵前站著的正是戚繼光,多日未見,卻是從未見過的模樣,他憔悴的麵容看起來仿佛經曆了百轉千回的磨難,那熟悉的眼神裏裝著幾許責怪,幾許心疼,還有幾許淒然。隻在對視的一瞬間,淚水就奪眶而出,崔卿奴連忙低下頭並打定了主意,無論他問什麽,自己都不作答,隻當作是默認。因為一旦戚繼光心軟,想去給自己求個情,必定是落得一個包庇的罪名,何苦再連累他呢,自己犯的錯,自己去承擔,反正死有餘辜,就別再害了他。
想到這裏,崔卿奴冷冷地望著地麵,說:“將軍,事已至此,是我對不住你,我隻求你一件事,快點處死我!”
戚繼光卻是上前一把抱住她,哽咽著說道:“我不會處死你的!”
崔卿奴顧不得手上還有鐐銬,急得連忙推開他:“將軍!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我身犯重罪,是朝廷欽點的要犯,你趕緊執法吧,我都已經認罪了!你是來讓我畫押的嗎?我現在就給你畫!”
戚繼光嘴唇動了動,眉頭顫抖著,似是努力地在克製自己的情緒:“你聽我說,我不會處死你,因為,此事與你無關!”
說著,戚繼光便掏出鎖匙要來打開崔卿奴手上的鐐銬,崔卿奴慌了,雙手掙脫後藏在背後,整個人拚命地往牢房深處縮,她搖著頭:“就是我!我出賣了明軍,我把神火飛鴉的事告訴王濠了,你不相信是嗎?當然,我不是賣友求榮,當時他們拿我娘親的命來要挾我,後來王濠答應隻要我說就放了我娘,所以我就全招了,而且最初的那些神火飛鴉確實都是我編的,我故意把火箭那部分裝火藥的地方留得特別小,所以一點火就爆炸了,真的是這樣,將軍,我都招供了,你快下令吧,斬首也好,毒酒也行,是我罪有應得!”
說到這裏,崔卿奴吸了口氣,猛地撲到地上跪在戚繼光麵前:“將軍,我對不起你!是我辜負你了,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戚繼光移開了原先注視著她的目光,待眼中的淚水慢慢消退後才平靜地說道:“你說你故意把裝火藥的地方留得那麽小,難道你在編神火飛鴉的時候就知道王濠他們會抓住你娘親,並以此來要挾你?”
崔卿奴有些慌,但她還是堅持道:“我那個時候是因為賭氣嘛,因為夫人容不下我,所以,我就懷恨在心,我就報複。總之,都是我搞的鬼,夫人說得沒錯,我心機深重,本想騙得你的信任,無奈被夫人識破,所以就……”
戚繼光見她已經在語無倫次地信口亂說,便打斷她:“那神火飛鴉雖然是你編織的,但能裝下的火藥足夠飛數十米,何況開戰前我試過不下十支,並無一次失利。後來之所以出現自爆的怪事,隻有一種可能,有人動了那些飛鴉,但那個人一定不是你!”
崔卿奴其實早就想到了,可是,她不敢再往下想,她知道自己隻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倘若戚繼光這次保了自己,將會陷入更大的困境,軍法不容,天理不容,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既然之前說的那些無法改變戚繼光的心意,而自己也不能讓他犯糊塗,崔卿奴想來想去,曉之以理是不太可能了,也隻能試試動之以情了!
崔卿奴醞釀了會兒情緒,剛一開口:“元敬!”
戚繼光激動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叫我什麽?”
崔卿奴這一刻竟然忍不住笑了,麵對眼前這個自己拿命去愛的人,過去那些年努力壓在心裏的感情,一瞬間就崩塌了,從眼神裏全部跑出來,她熱烈地直視他的眼神,那麽熾熱,感覺彼此都要被燒傷一般:“元敬,在我心裏,你是神一樣的人,我從不敢想有一天能成為將軍的人,可是老天爺對我實在太好了,他非要成全我,所以,此時此刻我終於也能喚你一聲元敬。”
崔卿奴說這番話時,已經認為這是生命的倒計時了,所以她是真心實意地笑著落淚:“我知道,你心裏有我,我非常知足,都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上蒼,所以每日都活得誠惶誠恐,生怕哪一天犯了錯,會受報應。”
說到這裏,她在他眼裏也看到了同樣的熾熱,忽然就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於是,她吸了口氣,垂下眼瞼:“將軍,你見過我的包袱對嗎?裏麵除了那雙鞋,還有一本《心經》,當日我離開少林寺的時候,方丈給了我那本《心經》並對我說,這世上沒有不變的雲彩,任何事都有解決的辦法,將軍,今日禍事因我而起,要解決這件事不難。卿奴自知命薄,與其讓將軍為難,不如幫將軍做個了斷。你就當我們隻是分隔天涯,無緣相見而已,但我的心永遠都會跟你在一起。你成全我吧,好嗎?”
說這段話的時候,崔卿奴一直沒敢抬頭再看戚繼光,因為她知道,她不忍,她也心碎。
戚繼光見她低眉垂目時就已經猜到了,他差點把牙都咬崩了才沒有打斷她,忍了又忍,待她說完便問:“我若是今日不依你呢?”
崔卿奴知他心意已決,怕是無力改變,隻好哭著哀求道:“將軍切莫一意孤行,你也知道,若你放了我,你我二人都會萬劫不複,可是,大丈夫當濟世報國、建功立業,將軍,你血性剛烈,豪情萬丈,我大明江山等著將軍去收複啊,所以,為了平倭患,為了無戰事,為了天下百姓,就讓我死,行嗎?”
戚繼光聽她說這番話時心都碎了,其實他何嚐不知崔卿奴所說句句屬實,可是,越這樣他越不能讓她白白去送死,更不能由自己送她上刑場。雖然崔卿奴並不知曉,在戚繼光的心裏,對她的感情已經超越了一切。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那份入骨的愛便達到了極致,以至於可以為此不惜一切。
見戚繼光執意要解開自己的鐐銬,崔卿奴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將軍,求你了!不管是誰要我死,我都當是老天爺來收我了,我心甘情願,倘若我今日不死,又或是被你放走,就算活在世上,也是要我一輩子不得安心。”
崔卿奴還沒說完,戚繼光抬手在她頸部便是一擊,崔卿奴應聲倒地,戚繼光一邊解開她的鐐銬一邊招呼門口的那個小侍衛進來:“你趕緊從後麵的那個小門出去,記住,盡量走小路,不要被人發現。”
小侍衛點頭:“是!將軍請放心,我拚死也會將神醫送到那裏。”
戚繼光將倒在自己懷裏的崔卿奴扶到小侍衛背上,看著她昏過去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戚繼光忍不住伸手去擦拭,心一酸,竟是也落下淚來,那淚滴到了崔卿奴的臉上,滑過她的臉龐,最後凝聚到了她的鼻尖,在昏暗的牢房裏閃耀著光芒,戚繼光用力地將這一幕記在心上,然後對小侍衛說了聲:走吧。
戚繼光走到牢房的另一側,打開外麵的那扇門目送著他們走出去,自己一個人站在牢房裏默默地想著整件事。
那日兵敗,幸好有俞大猷的援兵趕到,才避免了更大的傷亡。事後戚繼光沒有回台州,而是先去了嘉興的總兵府,見到了俞大猷,也得知了有關蘇賽瓊的事。
因戰事吃緊,加上蘇賽瓊身體贏弱,俞大猷便派人避開沿海區域,走另一條路護送她去了福建泉州老家靜養,因此戚繼光並未見到蘇賽瓊,但已經從俞大猷處得知了崔卿奴被扣在王濠手裏的消息。
俞大猷在戰後也派了人去岑港,想尋到崔卿奴的下落,怎奈,如蘇賽瓊所料,那岑港地形複雜,別說找個人,就連進港都極困難。本以為她生死未卜,可誰也沒想到,比尋不到下落更讓人接受不了的是,一轉眼,她竟然成了戰犯。
經過這一役,朝廷已下令,俞大猷和戚繼光都被處分,並且給了一年的期限,若不能**平倭寇,過限無功,便要革職並逮捕回京聽候發落。如今,放走了戰犯,戚繼光便是罪加一等,可如果不趁著還關在台州府城的牢房就趕緊放她走,一旦押去廠衛獄或者都察院監,那更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戚繼光心裏已經非常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對崔卿奴的秉性也了然於心,知道她生性不喜爭辯,對自己從無半點虛情假意,更不可能會出賣自己,但他也明白王夫人一定是被人當了槍使,以王夫人的火爆脾氣,雖然幹得出任何事,但不至於會坑自己的丈夫,更不可能拿手下那麽多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可這一切既無法跟崔卿奴言明,也不可能說服王夫人改變主意,戚繼光左右為難,隻知道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讓崔卿奴枉死。即便自己真的會因此革職、下獄、流放,前程盡毀,也斷然不能違背良心。
戚繼光邊往外走邊想著,倘若能夠抓到那個在神火飛鴉裏動手腳的人,便可以為崔卿奴洗脫罪名,至於那個人是誰,戚繼光心裏已猜到了幾分,但畢竟事關重大,他也不敢大張旗鼓,想著可以先去驗證一件事。
剛走到簽押房,隻見外麵燈火通明,閃著許多的燈籠,他不由得心頭一驚,趕緊幾步走了出去。卻見到一隊人馬列在麵前,為首的正是王夫人。
7、
簽押房的外麵站滿了士兵,除了王夫人手下的那些女兵之外,剩下的雖然都是戚家軍,但並無戚繼光的親信,而正對著簽押房竟然還擺著幾把椅子,椅子上端坐著四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一旁的王夫人則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戚繼光。
從進府城衙門到此刻,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而已,來的時候還是一片寂靜,如今卻是劍拔弩張的陣勢,顯然,這幾把椅子是剛剛擺好的。戚繼光看這情形,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怎麽會驚動了錦衣衛呢?而且,錦衣衛居然這麽快就到了!
還沒等他開口,為首的錦衣衛起身說道:“戚將軍,在下錦衣衛鎮撫使趙同,奉命前來押解犯婦崔卿奴入京聽審。這是都察院的公文!”
戚繼光沒有接過公文,而是重複地問了一遍:“崔卿奴?這個名字我並未聽過。”
趙同指著公文答道:“都察院的公文難道還有假?適才我也已經跟夫人核實過了,這個名字確實沒有弄錯。對吧,夫人?”
王夫人一臉的傲慢:“是,趙大人!那犯婦昨日已親口承認並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的確就是這三個字!”
戚繼光壓了半天的火蹭地就竄了上來:“昨日?莫非夫人昨日便已將犯人屈打成招?可有口供,可有畫押?”
王夫人見他大有不給自己顏麵的架勢,想著不僅僅是當著錦衣衛鎮撫使大人的麵,還有那麽多的兵士,居然質問起自己,這臉若是丟了,今後還如何在軍中立足,便大聲喝道:“此事牽扯軍務,一切由都察院審理定奪,我們隻需將人交給趙大人即可!來人,去牢房提犯婦!”
戚繼光知道之所以驚動了都察院、錦衣衛,一定是王夫人所為,她對崔卿奴已是恨之入骨,如果不將她處置,王夫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事已至此,戚繼光也顧不了太多,無論如何都要拖延著不讓他們進牢房,好讓小侍衛能順利地把崔卿奴從後門帶走。
於是戚繼光正色直言:“茲事體大,不忙提人。有幾個疑點還望夫人先解答一下,否則,在我軍中出了冤假錯案,豈不讓鎮撫使大人笑話,成何體統?!”
王夫人一聽這話,又是心慌又是氣急,惱羞成怒拿手中的長矛指著戚繼光:“憑什麽說是冤假錯案!昨日明明是她自己親口承認,將神火飛鴉之事悉數告知岑港的倭寇才導致我大明將士數百人無辜陣亡,你一心想要庇護她就信口雌黃,今日堂上她不是也說了嘛,死一千次都活該!還有什麽好說的!”
戚繼光接著她的話問道:“昨日她親口承認時,除了夫人可還有別的什麽人證?”
王夫人不假思索地便扭頭看了眼身後的紅蓮,示意她說話。紅蓮原本不太敢麵對戚繼光,一直躲在人群中,被夫人點了名隻好上前稟告:“昨日審訊時,奴婢在場,親耳聽到……”
戚繼光沒讓她繼續說下去:“她是何時被送來軍營的?”
紅蓮遲疑片刻後說:“昨,昨日卯時,不,是辰時,對,辰時。”
戚繼光再問:“來的時候就已經遍體鱗傷昏迷不醒了還是毫發無傷,神誌清醒?”
紅蓮想了想,若是說她毫發無傷神誌清醒,就證明後來是被王夫人屈打成招的,便一口咬定:“當時已經遍體鱗傷,但神誌還算清醒,所以我們才……”
戚繼光迅速打斷她,厲聲問道:“那她可有說是怎麽把神火飛鴉裏的火藥弄出來的?”
紅蓮緊張地牙齒有點打顫,結結巴巴地回答:“她,她說了,她說就在大戰的前天晚上她偷偷地潛回了軍營,把所有飛鴉的火箭裏裝的火藥都倒掉,隻剩一點留著作引燃用。”
說著說著她看到戚繼光的臉色不對勁,便連忙看著王夫人說:“她就是這麽說的,夫人也聽到了,是吧?”
王夫人愣了一下後,又不假思索地應聲道:“沒錯!就是她,趙大人,我可以作證,的確如此,您可以進去提人了!”
戚繼光上前攔住:“且慢!”
趙同似乎察覺出了哪裏不對勁,便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戚將軍可是發現了什麽?”
戚繼光不屑地冷笑一聲,然後盯著紅蓮說道:“你說她偷偷潛入軍營,犯下這等大罪,可我營中卻無人察覺,這守值者瀆職之罪,我且不論,請問你們審訊時難道沒問她是如何闖入軍營,又是如何找到那麽多飛鴉的放置處並挨個去弄掉裏麵的火藥,並且是怎麽做到不留一點痕跡的?”
王夫人理屈詞窮,懶得再分辨:“我們沒你那麽細心,管她怎麽進的軍營,反正她已經招供所有的事都是她犯的,還有什麽好說的!再說了,審訊原本就是都察院的事,把她送到那裏還愁問不出具體是怎麽做的嗎?你不用再替她分辨,把人送走,真相自然就會水落石出。”
戚繼光見她擺出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要衝進去抓人的架勢,便上前攔住她並壓低嗓門:“你若執意如此,別怪我不給你留麵子!”
王夫人最受不得旁人威脅,瞬間就爆發起來:“你已經當眾駁我了,還好意思說,給我讓開!”
戚繼光眉頭一皺,抱拳道:“趙大人,若是要帶人走,請把她也帶走!”
紅蓮見戚繼光指的正是自己,嚇得連忙喊道:“夫人救我!”
趙同也看出了一點門道,示意:“戚將軍請說!”
戚繼光瞥了一眼紅蓮,大聲說道:“據我所知,那崔卿奴於十日前被倭寇擒住,一直關押在岑港的某隱蔽處,兩日前才被送來我營,此消息乃俞總兵告知於我,千真萬確,還望各位大人驗證。我剛才之所以反複問是否遍體鱗傷,又或是神智不清,隻不過是想聲東擊西,好讓某些人不打自招、自投羅網。果然不出我所料,如果不是有夫人的手牌,這位婢女也不能隨意出入我營,更不可能知曉那些飛鴉放在何處,紅蓮!我說的對嗎?”
紅蓮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縮在地上不停地告饒:“夫人救命!”
王夫人此時反倒滋生出一股義氣,對紅蓮喝道:“起來!我今兒就不信了!”
戚繼光料想她是要準備闖入牢房了,於是轉頭示意趙同:“讓趙大人見笑了,此乃我家事,還望允我自己處理,不勞幾位辛苦。”
王夫人氣急,長矛一晃,指向戚繼光:“今日有她無我,有我無她!”
戚繼光長歎一口氣:“夫人,你這又是何苦呢!”
說罷,王夫人縱身跳下馬背,直衝進牢房,戚繼光上前攔住她:“你我心知肚明,若夫人能就此罷手,戚某感激不盡,但若是再得寸進尺,就莫要怪我動手了!”
王夫人直直盯著他:“既已至此,還談什麽夫妻情分,我就算打不過你,死在你拳下也好過窩囊活一輩子,你動手吧!”
戚繼光想著這麽久了,小侍衛也應該將崔卿奴帶離台州府城了,而鎮撫使也不見得會再來插手抓人,便收起雙拳,站直後說道:“崔卿奴無罪,我早已將她釋放。至於紅蓮,也請夫人不要護短包庇!她犯下滔天大罪,理應受罰!”
王夫人氣得將手裏的長矛扔向半空,衝上前一把抓住戚繼光的衣領:“戚繼光!我一定要上告朝廷,你私自放走欽犯,罪不可恕!”
戚繼光麵無表情道:“夫人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