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嘉靖三十八年,逮入獄中長達兩年之久的王直終於等來了最後的判決。兵部會同三法司根據胡宗憲的上奏覆議後表示:罪無可赦,妻子財產沒入,庶盡法律。
胡宗憲原本想為王直求一條活路,但由於上一年與明軍大戰,倭寇氣焰囂張、毀巢焚船,隨後的這一年裏又四處攻掠,為禍更慘,嘉靖皇帝堅持認為此人罪孽深重,背華勾夷,絕無饒恕的可能。
盡管胡宗憲對倭寇的剿撫兼施在策略上是正確的,但對嘉靖皇帝來說,如果與他的意願不合,即使雄韜偉略也不準實施。更何況,在嚴嵩倒台之後,胡宗憲也三番五次地被眾多官員彈劾,說他“多權術,喜功名”。並且為了巴結嚴嵩,每年都向其饋送“金帛財物,珍**巧無數”,於是嘉靖皇帝下令徹查,結果發現他侵盜軍需將近二十萬,且賬簿盡數銷毀,一時間朝廷上下紛紛上書抨擊,恨不得群起而攻之。
但所幸胡宗憲堅持啟用戚繼光,即便一年前有人彈劾戚繼光擅自放走朝廷欽犯,理應革職且收監問罪,可胡宗憲還是力排眾議,並多次為他力證清白,且隻降職為參將,而過去的一年間,福建漳州、泉州以及廣東沿海的山賊突起,加上若幹支倭寇與其結合,瘋狂地發動猛烈進攻,燒殺搶掠,荼毒生靈,全靠戚繼光戴罪立功,帶兵一路平息,連連擊退諸多山賊、海匪以及倭寇。
嘉靖皇帝這才對胡宗憲既往不咎,但依舊下旨十一月底處斬王直。這日聖旨到了嘉興,時任巡撫的胡宗憲召集手下武將聽令,宣布由戚繼光擔任監斬官,等眾將士退下後,胡宗憲將戚繼光單獨叫到內廳,再三囑咐他此次監斬,無論如何不可有任何差池。
戚繼光心知肚明,點頭領命:“那岑港的倭寇想必也聽到消息了,一定會趁機劫法場,我自當做好防備,大人請放心。”
胡宗憲意味深長道:“王直的命肯定是留不住的了,三法司那邊明明知道此人當誅,獄中關押兩年,如今賜毒酒亦可,或白綾也行,可非要斬首示眾,擺明是要招惹禍端,並且上頭指定要你監斬,可見,用意匪淺啊,唉,你還是小心為妙。”
戚繼光笑道:“多謝大人提醒,想來是當初誣陷我私自放走朝廷欽犯的人,一計未逞,如今又想故技重施,若是法場被劫,欽犯逃匿,便可再致我死罪,但這法場豈是容寇賊撒野之處?一來重兵把守,縱使來數十個海盜也隻是自投羅網罷了;二來杭州法場又不像京城的菜市口那樣,人多嘈雜,匪寇能混雜其中,這邊法場遠在郊外,人跡罕至,到時候速戰速決即可。再說戚某與那王直非親非故,並無瓜葛,無論如何都要斬立決,不容閃失,大人不必憂慮。”
胡宗憲眉頭緊鎖,頗有疑惑道:“我聽說,有人傳言,你之前放走的那個欽犯乃王直的女兒,哎,你不用說了,我自然是全都明白。”
戚繼光正要分辨,見胡宗憲擺手阻止他,便隻好咽下話語。
胡宗憲繼續道:“王直與那蘇賽瓊的事情,是我有愧在先,所以去年岑港兵敗後你被彈劾放走她女兒,我自然是要保你的,隻是,尊閫還有其父,後來將事態鬧大,我也始料未及啊!現如今她與你可有聯係?”
戚繼光搖了搖頭,胡宗憲歎道:“恐怕這傳言多半也跟王家有關,你那老泰山如今一心想置你於死地,絲毫不顧憐翁婿情誼啊。”
戚繼光一時感慨,沉默了會兒才說:“當初並非我意氣用事,隻是深知飛鴉走火一事與崔卿奴並無瓜葛,但事關幾百條將士性命,不殺那犯事的婢女難消我心頭之恨。我也知道栽贓嫁禍並非我那拙荊的本意,她是被人利用了,可她縱容婢女幹出這等惡事,並且毫無悔意,我自然要與她劃清界限。”
胡宗憲問道:“那你放走的人如今何處?”
戚繼光一聽這話,甚是憂傷,他故意將身體側轉,不想讓胡宗憲看到自己表情的變化:“後來我讓隨從將她安置在一個朋友的山莊裏,但是等我過了那陣再去找她時,她已經悄然離開,不知去向,從此再無音信。”
說完戚繼光神情黯然,胡宗憲知他心傷,便轉移話題道:“對了,我還收到消息說王直的義子王濠蠢蠢欲動,你也知道他們與南溪王家,就是你那老泰山本是同鄉,與我也算是徽州同籍,那王濠一直投靠在他丈人羅龍文門下,但自從攀上王萬戶後,如今行事甚為詭異,竟公然承認與王直的父子關係,前日聖上下旨定了王直死罪後便有消息傳出,那王濠當即殺了蘇賽瓊,還放出了風聲……”
戚繼光驚得碰倒了腳邊的凳子:“蘇賽瓊被王濠殺了?怎麽會!那崔卿奴呢?她知不知道?”
胡宗憲示意他不要太過激動:“我也不太清楚,隻是聽聞。”
過了會兒,胡宗憲也眼中泛光,唏噓不已:“被殺的還有一人名夏正,是我兩年前派去勸降的通事,一直作為人質被王濠押在岑港。至於蘇賽瓊,我也不知何時又被擄去,這王濠心狠手辣,將夏、蘇二人肢解示眾,此番惡毒,世間少有!”
戚繼光隻覺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說不出話來。一年前岑港兵敗,朝廷怪責,俞大猷見戚繼光因放走崔卿奴一事被彈劾,眼看著他即將前程盡毀,便一力承擔罪責,加上胡宗憲事後又因私人恩怨上書朝廷,指責總兵俞大猷防禦不早、邀擊不力,將戚繼光所犯之罪全部轉嫁給俞大猷,導致皇上大怒,因此於嘉靖三十八年三月將俞大猷逮捕詔獄。
事後幸虧錦衣衛都督陸炳從中斡旋,再加上首輔大人徐階更是出了不少力,最後胡宗憲自己也深感後悔,請求皇上從輕發落,允許俞大猷將功贖過,最終,在朝臣們的多方努力下,嘉靖皇帝對俞大猷產生了憐憫之情,便令其塞上立功,以贖其罪。
俞大猷被捕後,戚繼光便失去了蘇賽瓊的消息,也曾派人去泉州附近尋過,但始終無果。過去的一年裏,蘇賽瓊、崔卿奴母女倆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尋不到任何蹤跡,突然間聽聞噩耗,戚繼光難以置信,他的心仿佛瞬間就被挖去了一塊,整個人都飄在空中無法著地似的,崔卿奴,你是否平安?你為何要躲著我?你到底在哪裏?
胡宗憲沒理會戚繼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次杭州監斬王濠他們不會放過大好的機會,興風作浪是肯定要弄一回,不管能不能劫走王直,總是會落個俠肝義膽的好名聲,但若是法場被他們攻了,三法司也必定會大做文章,到時候給你按個罪名,我也無計可施了。”
胡宗憲說的這些戚繼光絲毫未放在心上,他滿腦子都在想蘇賽瓊怎麽會被王濠抓走的,至於崔卿奴,如今又人在何處,戚繼光急於離開便拱手道:“大人多慮了,我這就動身去杭州做準備,大人隻管靜候佳音便是。”
胡宗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歎了口氣。
2、
明,嘉靖三十八年冬,杭州提刑按察使司。
說起三法司,真正實權的衙門當屬都察院,畢竟,這裏有直接的參劾權、糾察權還有最終的審判權,而到了地方,審判以及行刑便都是提刑按察使司說了算。
戚繼光作為監斬官隻負責法場行刑,因此,關於在什麽地方行刑,他也隻能聽候命令。大概等了兩日,等到按察使、副使還有僉事幾人商議後,行刑的地點才定了下來,在杭州城郊下沙附近一個廢棄的練兵場。那四周一片荒涼,附近連綿著幾個土丘,距離關押的衛所倒是不遠,戚繼光提前一日過去,反複巡視了周圍的地形,估算著從牢裏押上囚車,再行至法場,至多路上行走一個時辰,也不會途經鬧市,沿路又多是荒郊土路,隻要嚴防死守,應該不至於被劫走囚車。
這日上午,戚繼光安排了百名精壯的士兵擔任防援,分別負責看護囚車以及法場警戒,然而,一路平靜無事,周邊的路上甚至連個人影都未見著,眾人一直懸著的心漸漸落了下來。待到法場,王直被綁著推到行刑處,隻見他神情肅穆,臉上無悲無憤。
戚繼光見行刑時辰未到,便先端坐在主事台前,囑咐檢校和司獄前去驗明正身,然後按照慣例詢問是否吃過斷頭飯,還未等到回應,便聽到一聲巨響。之前的安寧瞬間便被打破,所有人都警惕起來,戚繼光絲毫沒有慌張,神情中反倒有幾分“終於等到”的不屑。他鎮定地揮了揮手,示意大家暫且按兵不動,站起身來朝著法場一側掀起塵土的方向望去。
密集的鐵蹄聲由遠及近,數十匹飛馳的大馬,閃電一般穿過沿途的土路,直奔法場而來。
為首的二人都穿著黑色的大氅,其中一人蒙著麵巾,戚繼光一看便覺得好生麵熟,他在努力地回憶著,似在什麽地方見過。還沒等他想起,那馬隊已經衝進了法場,門口把守的士兵竟然一個個地被迎麵掠飛過來的倭刀削成了兩半,那第一列隊馬上的人掀開大氅上的罩帽,衝著王直的方向喊道:“義父!”
被押在地上等著斬首的王直聽到這一聲,也動容得熱淚盈眶。王濠旁邊幾個坐在馬上的倭寇同時掏出了尺八吹了起來。
霎時間,山丘那邊一下子冒出了無數個倭寇,法場瞬間被此起彼伏的尺八聲淹沒了,那些倭寇聽到尺八聲後一起大喊著衝了過來。
戚繼光無法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昨日他便來過法場,四周跑了一圈又一圈,能藏身的地方都檢查了,今日清晨又將這周圍仔細巡視過,倘若有倭寇埋伏,別說漫天遍野,就算是幾個毛賊都沒可能逃過警戒,怎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再看那些倭寇一身的土黃裝扮,戚繼光似乎意識到,他們應該是半夜的時候便在土丘背麵挖好了坑,埋伏在裏麵,用黃土遮掩,以至於上午巡視時未見人影。
來不及多想,無數個腰間插著倭刀,背後挎著火銃的倭寇瞬間便密布整個法場,守衛法場的士兵們來不及躲閃,隨著倭寇放銃的炮響,一片火光中,隻見士兵們身子不斷地後飛,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而那些放完銃的倭寇便拔出倭刀,衝著湧向了王直那邊。
守護犯人的防援隊伍裏有一半都中了火銃,有的倒地不起,有的吐血身亡,戚繼光衝著身後怒吼道:豎旗放炮!
主事台後麵擺著一架飛雲霹靂炮,是從俞大猷軍營中運過來的,看似炮彈大如飯碗,威力無比,但戚繼光心裏明白,由於沒能研製出相應威力的火藥,現在的炮彈隻能遠射,並無太大的殺傷力,而眼前的倭寇分散在法場各個方位,如果不能集中火力打擊,恐怕這炮也是形同虛設。
就在一籌莫展之時,戚繼光見先前領頭的那位蒙麵人突然縱身躍到自己的麵前,並扔給自己一柄長劍,隻一個弧躍便棲身到了自己的右側,他頓時明白過來,大喜過望喊道:“小兄弟!”
3、
那人熟悉的身形和劍法讓戚繼光意識到正是當初在海邊教自己劍術的那位,一時間士氣大振,但那小兄弟依然什麽也沒說,隻見長劍抖動,還像從前那般捷若猿猴,輕若飛鳥,戚繼光自然心領神會,也舞動長劍,二人一起使出少林劍法,雙劍合璧,霎時劍氣如虹,所向無敵,衝上前的倭寇非死即傷,頃刻便倒地一片。
隻見王濠氣急敗壞地衝著那蒙麵人吼道:“你竟然敢騙我!”
戚繼光看不到蒙麵人的表情,但見那人二話不說,扭頭倏地便一個騰起,閃身至王濠右後方,抬手又是一記捉將拿雲手,將王濠的身體翻轉過來,隻見寒光一閃,王濠都沒來得及吭氣,便被一劍斃命。
戚繼光正欲上前與此人相認,卻瞥見遠處的王直趁著一片混亂,悄悄地往土丘上爬過去,而那附近倭寇眾多,卻無明兵一人,眼見著這欽犯就要逃走,戚繼光情急之下拔足便要追過去,卻見那蒙麵人將身上披著的黑氅掀起,解下背上的弓朝戚繼光扔了過去,戚繼光還沒來不及反應過來,便本能地一把接住並拉弓搭箭,朝著遠處的王直瞄準。
就在箭離弦的那一霎那,羽箭劃破長空,發出刺耳的響聲,似哀鳴,又似嗚咽,隻見那蒙麵人已經除去了黑氅,身著素衣,衝著那箭射去的方向騰空而起,在空中似是迎接一般地將那箭攬入了懷中,隻那一瞬間,戚繼光似乎已全然明白,他大喊著:“不要!”
同時他也躍向空中,雖晚了半步,卻是將空中掉落下來的人兒接住了。
崔卿奴的身體輕得像碎裂的布帛,靠在戚繼光的臂彎裏,她奮力地抬起手將臉上的麵巾扯了下來,在戚繼光麵前出現的這張臉雖已無血色,卻煥若流彩一般,尤其那雙眼睛,綻放著璀璨一般的光芒,崔卿奴望著他,淺淺地笑著,她再也無需顧忌任何,隻貪婪地看著他,伸出手撫摸著他滿是淚水的麵龐:“將軍!我終於,終於能為你做件事了!”
戚繼光隻想大哭,慟哭,他說不出任何字,隻聽到耳旁一片嗚鳴聲,這一刻他終於讀懂了崔卿奴之前的眼神,明白她為什麽說寧願從沒被他認識。原來,對她來說,這世間最幸福的日子便是在那海邊,兩個人無拘無束,無牽無掛,一起練劍,一起看最美的晚霞。
如果時光停留在那時,該有多美好!
崔卿奴的嘴角已經溢出了血,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將軍,我答應過我娘要還王直一條命,今天這一命總算還了。又能替將軍洗脫罪名,真可謂是一箭雙雕了!”
戚繼光眼前一片模糊,他想看清楚崔卿奴,可是怎麽也看不見,淚水像決了堤的山洪一般,他隻聽到自己心裏不停地在喊:“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是,他很明白,這一切應該是崔卿奴預謀了很久之後的結果,雖然他不清楚到底發生過什麽,但崔卿奴終於得償所願,如她所說——我終於可以死在你懷裏了!
崔卿奴努力地將腦袋向前靠,戚繼光慌忙低下頭,將耳朵貼在她的嘴邊,隻聽到她氣若遊絲的聲音:“你殺了王直後趕緊去雙嶼碼頭,海邊第十根柱子頂上的籮筐裏放著一個嬰兒,日後你要給他取個大名,我隻管他叫小籮匠。”
邊說著她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塞進戚繼光的衣兜裏,便再也沒有說任何,那璀璨一般的光亮逐漸黯淡,最後熄滅……她的臉上還掛著笑,麵龐雖然沾了許多塵土,可看起來卻是那麽得幹淨,戚繼光用力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昔日在海邊,不見了她人影,那種不停旋轉的暈厥再次出現,他隻覺得完全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他使出渾身的力氣不停地吼著:啊!
那喊聲充斥著整個法場,戚繼光放下崔卿奴,站起身,將弓拉滿,朝著遠處正欲逃跑的王直不停地射箭,王直身中數箭後便倒地身亡,但戚繼光如同瘋了一樣,停不了手,直到地上的箭都射完。
他低頭看著那把青弩,忍不住悲從中來,奮力地扯開弓,淚如傾盆,滿弦空響,唳徹雲霄,隻聽到一聲哢嚓,這把千年萬石弓竟然被悲憤至極的戚繼光折斷,倏地一陣大風過後,空中飄落一張牛皮,不偏不倚蓋在了崔卿奴的臉上,仿佛為她祭奠一般。
戚繼光這才發現手中的紫檀弓把斷裂後,裏麵掉出來的雕花牛皮上竟畫著各種圖樣,圖樣下麵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仔細一看,竟然便是失傳已久的《火神圖》,戚繼光忍不住悲喜交加,他想起崔卿奴適才的囑咐,於是抱起崔卿奴,拉過之前倭寇馬隊裏的一匹馬,策馬直奔雙嶼碼頭而去。
4、
崔卿奴在給戚繼光留的那封信裏講述了過去一年發生的事:
那夜從牢房出來,小侍衛便將崔卿奴送到屏風山附近的一處農莊暫避風頭。隨後得到的消息便是戚繼光被革職,朝廷以私自放走要犯之名命他進京受審,沒多久,小侍衛再一次出去打探消息,回來時發現崔卿奴已不見蹤影。
等到事情平息下來,戚繼光回到浙江,卻怎麽也尋不到崔卿奴的下落了,隻道她傷心過度,不願再見任何人。
事實上,崔卿奴曾經一度萬念俱灰,生不如死,卻在意外中發現自己懷了戚繼光的骨肉,她不想任何人知道,於是悄悄地躲匿起來。
直到快要臨盆時,她想起自己的母親當年生自己時險些難產而死,心生不安,於是幾經周折前往泉州找到了雙目失明的蘇賽瓊,母女相見自然是幾分感傷,幾分欣喜。最後,在母親的幫助下,崔卿奴生下了兒子。
孩子滿月當天,病體纏身的蘇賽瓊告知女兒,之所以一直苟活在泉州,源自於自己尚有三樁心事未了,除了掛念女兒之外,一來是王直生死未卜,二來那把萬石弓沒能交給俞大猷,不僅愧對曾柔,也萬分遺憾,辜負了俞大猷。
之前聽泉州俞家的族人說俞大猷被捕入獄,蘇賽瓊隻恨自己無能為力,如今有消息傳來說他被皇上發配至大同,蘇賽瓊恐自己來日不多,想盡快完成心願。於是母女倆商量後便決定離開泉州。先動身前往定海,因蘇賽瓊行動不便,崔卿奴便將孩子交給母親,獨自一人回去取那把萬石弓,等她回到住所時發現母親和孩子都已被王濠挾持。
喪心病狂的王濠將蘇賽瓊殘忍地殺害後,又將尚在繈褓中的嬰兒懸掛在海邊祭神的木柱頂端,以此威逼崔卿奴與他一同去劫法場。那木柱高有十米,且因為漲潮,海水已經淹沒了底部,不消一日,縱使潮水沒有淹到頂,剛足月的嬰兒也會活活被餓死。
崔卿奴幾次三番想要去救孩子,但因為跟海盜們打鬥後體力不支,加上沒有船,又完全不會遊泳,所以根本無法靠近那根柱子,崔卿奴絕望之際想著投海自盡,卻在那一刹想起方丈所說:世間沒有不變的雲彩,凡事都有萬全的解決辦法。
於是,她寫下了這封信:
將軍,若你能看到這封信,便是上天已經成全了你我。
從前,我總以為命運對我極不公平,我想要的總也得不到,其實不然,隻要我不那麽想,一切就都變了樣。於是,我得到了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所以,將軍,請你切勿傷心,今生如此美好,我已不求來世。
不是我在最好的時光遇見了你,而是這一世,遇見你才是我最好的時光,我十歲時遭遇了不幸,卻從那日起,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你就像是天上那顆閃亮的星星一樣,隻要我抬頭看到那亮光就能產生力量勇敢地活下去。
過去那些年,我對你,從無奢念,因為天上的星星離得太遠,遠到我隻想把它放在心裏去愛就好。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那天上的星星也可以入我懷中,所以,我沒有遺憾,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一天能死在你的懷裏,如果可以,那便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氣。
因為我沒有做到不誑語,所以犯下重罪並連累你,萬般無奈與自責,但方丈教過我,凡事要用看雲彩的智慧去麵對,任何時候不要產生執著之念,若是能破,便可無往而不勝,所以,我答應了王濠一起去劫法場,因為我知道,這是上天給我贖罪的機會,把欠王直的命還了,然後可以一起手刃仇人,還能完成我最大的心願,幫將軍洗脫罪名,從此不受桎梏。
我相信,這便是最好的萬全之法。所以,別難過,將軍!
在世人眼裏,我死了,還死在最愛的人手裏,是一件多悲傷的事。可對我來說,這是多難求的一件事啊!若不是老天爺成全,我又怎能做到?所以我不去管旁人怎麽想,在我看來,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我做到了這世上最難的事,便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曾經發生過的,才是我們真正擁有的,不管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有多短,在我心裏,就是永恒。有過,便足矣!今後的每一日,其實我都在你身邊,陪著你,陪著我們的孩子。
這孩子是上天賜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可惜我終究命薄福淺,想來做人也不可太貪,能有他,我死而無憾。恩公一生追隨的陽明先生在心學裏曾說過,惟天下之至誠,能立天下之大本。將軍,你我都是至誠之人,希望將來孩子也能做到至誠至善!
最後懇請一件事,還望將軍成全。不要告訴孩子他的親娘是誰,讓他認夫人做母親,我知道夫人對我心懷恨意,不求她肯諒解,但願我的死能化解一切過往。
將軍,若世間再無卿奴,便留青弩與你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