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艘蜈蚣船在暮色中駛進了岑港,海盜們下船的時候順便就把曹箴二人打發給了前來接應的同夥。跟著那些海盜上了島後很快就被安排去做雜役,島上幹活的人本來就不多,因此這倆孩子的到來讓海盜們頗為欣慰。

曹箴每天要去廚房跟著夥夫們一起做苦力,擔水、燒火、打掃,甚至還要往返碼頭搬運貨物。而崔卿奴則是和兩個老媽子一起洗衣服,做飯。島上的海盜多半都是沒有成家的,因此幹雜役的也隻能是附近抓來的漁民,而這兩個主動要求當奴隸的自然逃不掉堆積如山的苦役。

他們倆每日累得苦不堪言且不說,關鍵是上島後就被分開,兩人基本上見不到麵。隻能是晚上睡覺前,曹箴偷偷地躲過海盜的眼線,跑過來找崔卿奴,二人蹲在牆角靜靜地待一會兒,也不說話,崔卿奴知道他還沒有找到他娘親的消息,自然也不問。

唯一交流的那次,是崔卿奴自言自語道:“要是能知道我將來會死在哪裏就好了,我永遠都不會去那個地方。”

曹箴的回答很絕,他饒有興致地擠兌她:那如果你知道自己會在什麽地方遇見你未來的夫婿,是不是要天天站在哪裏等呢?

這話倒讓崔卿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個被馬撞翻在地的路口,隻是,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如果生命裏可以重複不斷地過某一天,崔卿奴希望能千百次地被撞翻在地,不斷地遇見他,重溫一遍又一遍那個溫暖的懷抱,哪怕,在那之前要經曆母親的離去,在那之後要飽受淒苦……

見崔卿奴的表情甚是怪異,曹箴本來想揶揄她幾句,可是,話到嘴邊,他還是咽下了,他知道麵前的這個女孩好無助又好脆弱,如果自己不能保護她免受命運的摧殘,至少,不要去傷害她。

曹箴其實並不愛說話,從他一出生就已經被剝奪了用語言跟人交流的權利,他和母親常年被囚禁在一個山洞裏,因為母親需要用裝瘋來保全母子倆的性命,所以,曹箴無法像別的孩子那樣咿咿呀呀地學說話,即便母親一直都陪在他的身邊,可是,一個瘋子又能跟自己的兒子說什麽呢?

隻有在夜晚的時候,周圍沒有旁人,曹箴才能感受到母親那慈愛的眼神,以及耳邊輕輕的話語,那是常人無法理解的心酸與悲戚,但奇怪地是,曹箴似乎從小就能跟母親心連心,他很少哭鬧,總是安靜地坐在母親身旁。

幸好,還有桂姨。桂姨的真名叫曾玉桂,她是曾柔的貼身侍女,從曾柔待字閨中時就相伴左右,後來作為娘家的奴婢陪嫁去了曹家,因為跟曾柔幾乎情同姐妹,所以婚後沒多久便跟隨曾柔一起回娘家,以至於後來一同被擄上島。

2、

她們二人在逃難的途中先是被曾府的一個小廝追蹤,論武功那人其實並非曾柔的對手,但他死死糾纏不放,千方百計地要曾柔將萬石弓交與他,被拒絕後便各種威逼利誘,曾柔急於擺脫,雖不願跟他廢話,也不想殺他,但此人甚是歹毒,後來竟去找來幫凶,曾柔主仆寡不敵眾,但在被俘之前曾柔一劍刺傷了那個無恥的小廝。

然而,那小廝喊來的幫凶裏有兩個海盜,海盜隻知道劫財劫色,因此便將曾柔二人抓回了岑港,曾柔畢竟大小姐出身,不甘受此屈辱,幾次反抗,終因體弱不敵,未能逃脫。到了島上,想逃走更加無望,這島三麵環海,若沒有船根本不可能離開。

上島之後一開始自然是被罰去幹苦役,除了睡覺,身邊永遠都有人盯著,別說想逃了,就是想偷一下懶也是絕無可能,主仆二人絕望得欲哭無淚。然而幾天後曾柔意外地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她跟玉桂說:“我幾次三番想過尋死,反正夫君已先去黃泉路上等我,可不知道為什麽,總也死不成,我本以為是冥冥之中我答應過爹一定要將萬石弓保護好的緣故,沒想到,蒼天有眼,還是給曹家留了血脈。無論如何,我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你幫我!”

玉桂沒有半點遲疑,雖然她知道要想幫小姐在這個島上安全地生下孩子,難於上青天,可她依然堅定地點了點頭:“小姐放心,哪怕我這條命不要,也得保小少爺平安。”

老天爺確實開了眼,幫了她們。但那份屈辱的印記,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死死地按在她們身上,即使烙鐵涼了,被扔掉,可那印記永遠都在。

曾柔根本就沒想過如何才能苟活,她隻想保住自己的孩子,結果,巧的是,王直有天晚上喝多了,正好輪到她去收拾屋子,曾柔想都沒想,便在王直身邊躺下了,那一晚,她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艱險的不歸路。

老天爺沒有為難曾柔,第二天王直宣布曾柔已經跟了自己後,就沒功夫再理她。當時恰好王直與海外私通貿易,帶著一幫兄弟很快便啟程去了日本。沒多久朝廷下令剿滅倭寇,岑港的海盜完全無法與官兵對抗,王直便逃亡在日本沒敢回岑港。

這對曾柔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因為可以正大光明地將肚子裏的孩子生出來,並且,島上的人都當是王直的孩子,無人敢欺負他們娘兒倆。

3、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王直有個義子叫王濠,這個人向來陰險狡詐,且詭計多端,自從曾柔上了島之後,他對曾柔的身份就總是持懷疑的態度,畢竟,看舉止很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而且身邊還跟著仆人模樣的玉桂,最讓王濠感到奇怪的是有一次他無意間碰到島上有兩個海盜打起架來,正好曾柔也路過,她非但沒避沒讓,還很從容地就走了過去,王濠心裏明白,倘若不是習武多年,不可能有這樣敏捷的反應。

於是王濠便找人畫了一幅曾柔的畫像,讓人拿著畫出海在江浙一帶打聽,半年過後,終於打聽到了結果,這個自稱叫李素英的女子,其實是當朝總兵曾銑的二女兒曾柔,同時打聽到的還有一個消息,那便是曾柔身上帶著一件寶物,至於這個寶物是什麽東西,沒能打聽清楚,因為就隻知道曾銑將寶物給了他女兒,結果有人去搶,沒搶著反而受了重傷,不治而亡,臨死之前跟人說了這個事情。

王濠素來與官府交往甚深,他的嶽父羅龍文攀附嚴嵩父子多年,因此他本人從不承認自己海盜的身份,僅僅是因為當年被王直收養,後來又一直跟在王直身邊。但王直早些年其實也是經商居多,靠販賣私鹽起家,後來遭官府打壓才逃到浙江沿海一帶走私,漸漸地盤踞在地形極具優勢的岑港,就紮根下來。

跟隨義父做了多年的買賣,王濠便一直以商人自居,他內心是非常渴望能夠擺脫跟倭寇攪和在一起的這種尷尬,因此,王直去日本時,他沒有跟過去,並且也一度離開了岑港。之所以又回去,是因為在嶽父那裏吃了癟,由於他跟王直的關係總是被人看不起,受不了憋屈便又回到岑港,好歹也算是稱霸一方,甚是威風,但王濠始終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勸說王直歸順朝廷,這樣,自己說不定還能跟著謀個一官半職,吃上官糧。

因此,當他聽說了曾柔的真實身份後,便想著要如何利用這個機會,畢竟王直不在島上,自己還是可以作威作福的,在岑港的地盤上他王濠想怎樣便怎樣。眼下一時半會也不可能說服義父回來招安,不如在曾柔身上下點功夫,說不定還能有什麽收獲。

雖說曾銑八年前還隻是個總兵,但因為朝中有人好做官,王濠也不太敢去惹。曾柔事實上不過是個戴罪之人,皇上或許還很後悔當時下令滿門抄斬了曹妃一家,如果向朝廷舉報,必然會得罪曾銑,落不到什麽好,實在不劃算。但不舉報,要怎麽才能從她身上拿到那個寶物呢?盡管連那個寶物到底是什麽都不清楚,但王濠仍然認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苦思冥想了多日,最後他決定要詐一詐曾柔。

4、

在王濠某日突如其來跑上門一番刁難後,曾柔意識到了危機,雖然她從來也沒有承認過自己的身份,但她知道自己想要平安順利地把孩子生出來怕是很難了,王濠已經不隻是懷疑,很顯然是有備而來。無論曾柔如何發怒,訓斥,並搬出王直來保護自己,但王濠知道王直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因此他認為可以用盡方法讓曾柔就範。

因為曾柔即將臨盆,王濠也害怕弄出人命,加上無論怎麽恐嚇威逼曾柔都一口咬定是誣陷,王濠不得不暫時先放過她,打算等她生完孩子再來逼她招供。於是曾柔連忙找玉桂商議要如何躲過此劫,卻沒料到,玉桂從島上的接生婆處聽到,王濠曾讓接生婆來探下曾柔所懷孩子的月份,覺得很有可能根本不是王直的孩子。

這個消息讓主仆二人甚是崩潰,原本遇上了王濠這個難纏的“閻羅王”就已經倒了血黴,如今,再被扣上新的罪名,隻怕是在劫難逃了。

玉桂看著曾柔絕望的眼神,連忙抱住她:“小姐,總會有法子的,你相信我!你信我!”

曾柔苦笑一番,那神情甚是淒楚:“還能有什麽法子?本以為王直去了日本,是給我們母子留了條活路,怎想到會遇上王濠這樣的惡棍!”

玉桂遲疑了一下問道:“小姐,萬石弓真的那麽重要嗎?咱們一時半會也不可能離開這裏去找什麽俞大猷。”

曾柔明白玉桂的意思,歎了口氣:“玉桂,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肚子裏的孩子,但是,我們已經說了沒有什麽寶物,現在再招,難道他就會放過我們?”

玉桂想了想:“可是,他們已經一口咬定咱們當初帶了東西上島的,難道是有人看到……”

曾柔一把捂住玉桂的嘴,看了看門口、窗口,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之前那個追我們的小廝嗎?他當時要我把萬石弓給他,我不給,他就死纏爛打,後來還說什麽先接他一用,很快就還。我一時沒有想到是什麽意思,待到他走後,我拿出萬石弓仔細查看才發現內藏玄機,果然不出所料,他要拿的並非是萬石弓,而是藏在裏麵的火神圖。”

玉桂驚得差點要喊出:“火神圖?”

5、

曾柔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定是那個小廝藏在裏麵想偷走,但是沒曾想父親臨時決定將弓給了我,所以他追過來。火神圖是我爹畢生的心血所在,絕不能落入奸人手中,所以我猜想,王濠的目的也是火神圖,他想盡辦法來威逼我,就是為了拿到之後好去獻給朝廷。”

玉桂聽完忍不住打斷了她:“那咱們就當作不知道,什麽都沒有,反正萬石弓現在也不在你身上,王濠又能如何?”

曾柔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現在如果拿這個孩子不是王直所生的這件事來逼我,你說我能怎麽辦?我死不足惜,但不想孩子有事。”

玉桂難過地說道:“那,我去求接生婆,求她別說出來,這不是還沒來給你接生嘛!她也沒有憑據說這個孩子懷胎了多久。”

曾柔搖著頭道:“瓜熟蒂落,過不了多久,孩子就出生了,他們掐著指頭一數,七個多月,生出的是個足月嬰兒,誰都瞞不過。”

玉桂愣了一下:“足月?”

曾柔沒有理會,眼神定定地望著自己的肚子。

玉桂突然麵露喜色地說道:“小姐,有辦法了,過兩天你就故意在門口摔一跤,然後我去找接生婆過來,待孩子出世,就讓接生婆說是個早產兒,這樣不就可以堵住那幫人的嘴了嘛!”

曾柔又苦笑了一下:“玉桂,接生婆憑什麽幫我們撒謊?我們能給她什麽好處?要錢沒有,現在又得罪了王濠,什麽下場還不知道呢,接生婆巴不得離我們遠一點。”

玉桂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了一絲艱難,轉瞬,她拉著曾柔的手說:“小姐,你不是說過,無論如何,哪怕拚了咱們的命也要把小少爺平安地生下來嘛?我知道你是為了給曹家留個後,我是為了跟小姐同生死,所以,你不要怕,我肯定能想辦法說服接生婆幫我們的。就是你自己要小心,摔一跤再生孩子,這鬼門關,玉桂沒辦法陪你一起闖了,你自己千萬扛住。”

說完玉桂就出去了,晚上再見到她的時候,她似乎整個人都虛脫了似的,躺在**一動不動,說是替接生婆家幹了一天的活,累壞了。曾柔也不想多問,幾次想問她接生婆到底怎麽說的,但次次都是欲言又止,開不了口,曾柔心想,玉桂做事情向來踏實,一切就都聽她的吧。

第二天早上起來,玉桂給曾柔準備好了早飯後,走到門口轉身道:“小姐,我跟接生婆已經說好了,她答應幫我們。本來應該多等一陣,讓小少爺在你肚子裏好好養幾日,但是,我也怕夜長夢多,趁著接生婆現在還願意,咱們讓她把這個忙趕緊幫了,過後就算她反悔,估計她也沒那個膽量,畢竟,這騙人的事有了一次,下次就沒人信了。你自己多保重,我今天還得去給她家幹活,就陪不了你,你若是想好了,我現在就去請她過來。”

6、

曹箴能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也是經曆了九死一生的,曾柔生下兒子後昏迷了很久,那段日子基本上都是玉桂日以繼夜地守護著他們母子倆,好在接生婆沒有反口,隻說曾柔體虛,導致孩子不足月就早產,算是躲過一劫。

等到孩子滿月後有一天,王濠突然又陰魂不散地出現,逼迫曾柔說出到底把寶物藏在哪裏了,曾柔自知無力跟他鬥,便始終一言不發,沒想到曾柔的不屑與厭惡徹底地激怒了他,王濠讓人把曾柔關進了普陀山上的一個山洞裏,若是再不說出寶物下落便活活餓死她。

這個洞在當地被叫做“潮音洞”,整個洞半浸在海中,縱深達30米,從崖邊到洞底深10米,附近海岸曲折,洞頂還有兩處縫隙,俗稱天窗,洞口朝著大海,呈張口狀,日夜被海岸所擊拍,潮水便奔騰著湧入洞口,稍後再退去,周而複始,無窮無盡,勢如飛龍,聲若雷鳴,顧稱“潮音洞”。

因此人被關進此洞,根本沒有出來的可能,曾柔是被捆綁著用繩子放進山洞裏的,整個洞一片漆黑,除了靠天窗漏下來的一點光能夠照亮,基本上完全活在黑暗之中。一般人若是被扔進去估計早已被嚇死了,但曾柔很清楚,這,隻是開始,一切的磨難,才剛剛開始。

曾柔被抓走的時候,孩子剛好在睡覺,出於一種本能,她不願意將孩子吵醒,因此根本沒怎麽反抗,也沒有撕心裂肺地慟哭,她隻是用哀怨的眼神看著四周,最後目光停在孩子的臉上,無論被如何得推搡,她的眼神裏始終充滿著眷戀與慈愛,倒是玉桂衝了出來,拚命地想從他們手中把曾柔搶回來,曾柔隻是搖搖頭,說了句:“孩子就交給你了!”

玉桂眼睜睜地看著曾柔被他們幾乎是拖著出了門,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救回小姐,她更擔心的是,接下去如果曾柔死活不肯吐露萬石弓的下落,她會不會真的就命喪此地了?

那孩子怎麽辦?

玉桂不敢繼續往下想,她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必須想辦法把小姐救出來,無論如何。

玉桂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叫徐海,他是島上二當家的,也是岑港唯一能讓王濠害怕的人。

事實上,就在曾柔生產的前一天,玉桂去找接生婆,求她幫忙,玉桂其實心裏很清楚,在這個當口求人辦事,若是拿不出錢來,又憑什麽開口求人,剩下的無非就是替人賣命,玉桂心想著自己也隻能是賣點苦力,哪怕給人家當牛做馬地使喚也行,多久都可以。果不其然,那接生婆並非善人,隻是,萬萬沒想到,她讓玉桂去陪男人睡覺,然後自己收錢。所謂男人,自然就是島上那些凶暴殘虐的海盜。

就這樣,玉桂記不清那天到底被幾個海盜淩辱過,但她咬著牙警告接生婆:“我反正已經活膩了,做了這等下賤的事自然是沒什麽臉麵活下去,若是你敢出爾反爾,不守信用,我哪怕搭上這條命也會拖你一起下地獄。”

接生婆倒是被她的氣勢嚇住了,因此也沒敢出什麽幺蛾子。

但是第二天接生婆又讓她去,並且甚是好言相待,本來玉桂根本不想再繼續順服於她,但因為當時急著要求接生婆去給曾柔接生,所以也隻能聽從她的安排。那天玉桂伺候的男人就是徐海。

7、

雖然是島上的二當家,但說白了也就是海盜一個,這島上的女人本來就少,多半還是上了年紀的,所以海盜便趁著出海燒殺搶掠的機會,順便也**擄虐,但最近風頭比較緊,輕易也不能離開岑港,因此接生婆才會跟玉桂有這樣的交易。對玉桂來說,前一天的恥辱如同一場噩夢還沒有褪去,因此再躺到**時,她像死屍一般地一動不動任由徐海擺布,不做任何反抗,更談不上配合。

徐海打了她幾個耳光,玉桂既沒哭,也沒慫,仍然一動不動。徐海覺得甚是無趣,便踹了玉桂一腳,把她從**直接踹到了門邊,但是玉桂沒多久就麻木地爬著站了起來,但很明顯,看起來並沒有被傷到,這讓徐海很是詫異,便多問了幾句。

一開始玉桂懶得回答,待徐海逼罵道:“老子付了錢,你不讓我爽也就罷了,還擺出這副死樣來惡心我!”

玉桂沒好氣地回敬了一句:“我要是拿了錢,何必這麽作踐自己?”

徐海頓時來了氣:“你本來就是來賣的,當然要作踐自己,當了婊子還想要什麽牌坊!”

玉桂急了:“你嘴巴幹淨點,我不是婊子,我沒拿你錢!”

這句話讓徐海頓生疑竇:“你沒拿錢?那你為什麽要賣?!”

玉桂突然慌了,她隻能閉口不答。無論徐海怎麽問,怎麽罵,她始終一言不發。

徐海怒極了:“你知道我是誰嗎?這個島上還沒有人敢在我麵前造次,你居然這麽放肆,就不怕我殺了你?”

玉桂仍然沒有任何反應。最後徐海氣呼呼地說道:“行!那我去問劉媽!我就不信問不出個真話。”

玉桂頓時意識到麵前這個人可能是個厲害角色,劉媽就是接生婆,那種人根本經不起嚇唬就會全盤都供了出來的,萬一她說了,豈不是前功盡棄?

玉桂想到這裏,猛地就跪在地上給徐海不停磕頭:“求您了!您放過我吧!您要我幹什麽都行!”

徐海見此舉甚是不解,可一旦想問個究竟,玉桂又是一副打死也不能說的模樣,徐海但見玉桂神情既可憐又悲壯,便歎了口氣:“也罷,想來你肯定是有難處的,我在這個島上說話也有些分量,若是有人欺負你,可以來找我。”

8、

就這樣,玉桂再次出現在徐海麵前。撲通一聲就跪下,一個接一個的響頭:“二當家,您幫幫我們,求您了!”

玉桂知道若想讓徐海出手跟王濠做對,就不能再隱瞞,於是一五一十地把經過講了一遍,除了萬石弓沒提,隻是說根本沒有什麽寶物,若有也不至於死到臨頭還不肯交的道理。

徐海本就看王濠不慣,聽玉桂這麽一說,也甚是惱怒:“真是個小人,終日利欲熏心才會想著去為難孤兒寡母,簡直欺人太甚!”

玉桂聽聞此言心想小姐這回肯定有救了,心中直呼“菩薩保佑”,又不停地給徐海磕頭致謝。然而,事情的結果卻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王濠對於徐海的插手異常憤怒,他搬出了王直的母親,並當場就給了徐海不客氣,老太太表了態雖然王直早已不在島上,王濠跟徐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彼此看不慣但也沒有窩裏鬥的必要,真鬥起來必然是兩敗俱傷。

於是徐海隻能敗興而歸,不過他也放出話,若是曾柔死了便唯王濠是問,但王濠原本也沒想那麽快就弄死曾柔,因此徐海的警告對他毫無威懾力,潮音洞原本就是魔鬼洞,正常人被扔進去基本上就是一個死,更何況是個剛生完孩子的產婦呢!玉桂急得頭發都大把大把地掉啊,可是徐海對此也是一籌莫展,他隻能跟玉桂表示自己已經盡了力,實在是愛莫能助。

不過好在徐海這麽一幹預,王濠對曾柔的監管也不得不鬆了些許。

放心不下小姐的玉桂每日抱著孩子心如亂麻,想去看望曾柔又不敢冒然前往,直到聽說每天隻有洞口有一個人把守,玉桂覺得可以冒一次險,她準備帶著孩子從山洞的另一側進去看望曾柔。

8、

舟山附近沿海上千個島嶼,各個島上的地形都甚是複雜,但正所謂禍兮福兮。曾柔被關押的潮音洞其實是個天然的溶洞,王濠一開始安排幾個海盜輪番嚴加看守,後來被徐海那麽一鬧,就隻派了一個小嘍嘍在洞口把守。因為知道沒有繩梯便絕無可能逃離出去,所以隻需守在洞口就能確保裏麵的人跑不掉,但每天都會讓人順著繩梯進洞檢查看看情況,順便給曾柔一口吃的,讓她死不了。

玉桂連續幾日想找條路進洞看曾柔,但如何避開洞口的看守讓她絞盡了腦汁。這天她把孩子交給鄰居大媽幫忙照顧一下,便匆匆來到小島附近。繞著山洞一周仔細察看,發現在山洞的另一側有個隻容得下一個人轉身的小洞,不過這個洞口幾乎快被海水淹沒了,隻露出人的腦袋那麽大小的縫隙。玉桂如果想帶著孩子進洞,需要潛到水裏過了那個洞口才行,海水其實並不太深,但剛出生的嬰兒絕對嗆不得水,這讓玉桂一籌莫展。她思前想後,琢磨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玉桂找個塊大小合適的木板,把孩子放在上麵,然後在水裏推著木板行走,到了山洞口,因洞口太窄,露在水麵上的部分也隻能勉強把木板推進去,因此她整個人都要沉入水裏,以便進洞時確保躺在木板上的孩子不被海水淹沒。

就這樣,屏氣淌過那個連著母子的洞口,渾身濕透的玉桂終於把孩子帶回了母親的身邊。透著天窗漏下的一點光亮,玉桂輕輕地喊了一聲,曾柔扭過頭來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孩子,便再也克製不住地淚如雨下,她抱著兒子含淚望向玉桂,這是一份怎樣的恩德,可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主仆二人相擁而泣。

9、

玉桂費盡周折、百死一生才讓她們母子相見,自然要把孩子留在這個山洞裏,畢竟這麽小的嬰兒已經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可如何留下呢?玉桂想好了說辭,如果自己消失必然會引起懷疑,但孩子的去向要有個能讓人信服的交代。好在住附近的人得知她去鄰縣給孩子找了個奶媽,便都深信不疑。

門口的看守也懶得每天都爬一次繩梯下來送吃的,隻是在洞口喊一聲,如果曾柔回應了,就把食物包好後扔下來,至於扔到哪裏去了,也不管。

玉桂每天準備好一些吃的,從村裏出發後,先翻過一座山,沿著山腳下的小道走很久,找到那個洞口後,小心翼翼把吃的東西頂在頭上,然後潛到水裏走一段路才能來到他們娘兒倆身邊,見麵後自然也隻是在耳邊輕聲言語,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每當孩子啼哭時,曾柔隻能靠喂奶堵住孩子的嘴,時間長了,孩子也漸漸習慣這種生活,極少發出聲音。事實上,對她們來說,這些都不算是什麽大問題,最難以忍受的,是大部分時候洞裏幾乎見不到一絲光亮,唯一有點亮光的地方,恰好也是看守能看到的地方,曾柔的腿不能動,若是想看看自己的孩子玉桂就必須走到光亮處,可這樣又勢必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因此,隻看上一眼玉桂必須趕緊把孩子抱走,這對曾柔來說,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同時,由於洞裏沒有光亮,玉桂也很難分辨出時間。加上她需要再沿原路回去準備第二天的口糧,因此玉桂隻能靠著去那個小洞口的外麵看一眼天色以判斷早晚,假如天已經黑了,便直接離開,倘若天色尚早,便再潛回山洞裏。待在山洞裏的這一整天,玉桂無可避免渾身都是濕的,好不容易到離開時身上已經快幹了,但是又必須再下一次水,直到回家後才能換上幹衣服。

9、

這一天玉桂正要離開,曾柔拉住了她:“玉桂,我對不起你!”

玉桂突然就哽咽得半天說不出話:“小姐,你看你,瞎說什麽呀!”

曾柔平靜地望著她:“是我連累了你,這些日子幸虧有你在,但是,也苦了你,我不知道要如何報答你才好!”

玉桂連忙搖手:“小姐,你就安心地把小少爺養大,好好照顧自己,玉桂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你們受苦。咱們再熬些日子,等那個王八蛋不在了,我就想辦法帶你們離開這裏。”

曾柔苦笑了一下:“離開?能逃去哪裏?即便有那一天,我恐怕也等不到了。玉桂,你聽我說,我想等孩子斷奶了,你就把他帶走,然後你幫我把孩子養大……”

玉桂連忙打斷她:“小姐,你說什麽呀,我怎麽能幫你把他養大呢,你是他的娘親。”

曾柔努力根據聲音的方向望著玉桂:“其實,我被他們拖來這個山洞之前左腿已經摔折了,這麽長時間,又待在這麽潮濕的地方,這條腿早就廢了,就算你能救我,我也走不了。這裏四周都是海水,如果下雨還會再漲潮,說不定哪天就把這裏淹了,再說,孩子如果一直在這種暗無天日的環境裏待著,眼睛就算不瞎也看不見東西,與其我們母子都被困在這裏,不如你帶他走,以後你就是他的娘親!”

玉桂突然就崩潰了,她泣不成聲:“小姐,你不是跟我說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放棄嗎?你這麽艱難才把小少爺生下來,他還沒能看你一眼,喊你一聲娘,你怎麽舍得就不要他了。”

玉桂崩潰是因為她太了解曾柔,她知道曾柔的心意,既然孩子已經生出來了,她的使命也算完成,她不想成為孩子的拖累,如果可以托付給玉桂,她是一心想死了。

曾柔輕輕地拍著玉桂的後背:“別哭了,小心被外麵的人聽見。”

兩個人無言地擁抱著,良久,玉桂離開的時候對曾柔說道:“老天會開眼的,你要信!”

黑暗中,曾柔笑了,她真的笑了,因為她也相信,老天一定會開眼的。

10、

玉桂想都沒想便又去找徐海,因為這世上也隻有徐海可以幫她了。可是,這一次她沒找到徐海,因為徐海已經帶人離開岑港出海去了。

一時間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玉桂打算鋌而走險一回。她出門前做了些吃的,又拿上了些碎銀子,來到山洞門口跟看守的人說道:“我來看李素英,求你行個方便。”

那人本來領了這個差事就很懊惱,雖說是有兩個人輪流換班看守,但是也經不起天天都在這麽個破地方待著,站著累,坐著也累,還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又乏又悶,無聊透頂。見玉桂拿了好吃的,還給點錢,咧著嘴就讓她進去了:“你自己拿繩梯放下去吧,到了下麵撐個筏過去,筏上有火把,進去以後自己點著,免得找不見人。”

玉桂道了謝之後便進了洞,她見到曾柔後遞給她一包東西:“這個是我用糠屑熬的糊,回頭他們若是進洞了,你就吃給他們看,我沒別的辦法可以想了,假如你神智不清了,王濠是不是就能放過你?要是你願意,我待會兒先把孩子帶走,免得到時候他們過來查你,發現孩子就糟了。”

曾柔接過那包糠,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好,你先把孩子帶走,如果我能過這關,以後再見不遲。”

玉桂點點頭,緊緊抓住曾柔的胳膊:“小姐,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為了小少爺,你不可以死。”

山洞門口的那個看守吃下玉桂給的東西後肚子不舒服,便去找地方拉了一通,玉桂趁機帶著孩子順著繩梯爬出了山洞,又趕緊下了山。待那個看守回來發現筏已經回到山洞口時,喊了半天無人應聲,覺得有點不妥,便進去查看,卻沒想到曾柔正在吃自己的“大便”,還不時地發出尖厲的笑聲,看樣子已經瘋了。看守嚇得趕緊跑去匯報,隻是沒敢說自己放玉桂進去的事。

王濠一聽說曾柔瘋了的消息就很是懷疑,他親自帶人進了山洞,木筏還沒靠近岩洞裏的坡地就聞到洞裏一片惡臭,他掩著鼻從木筏上下來,原本趴在地上的曾柔一看見王濠就奮力地撲了上前,但是她的腿受了傷,隻能是瘸著走近王濠,瞪大了雙眼衝著他吼道:“狗皇帝,為什麽要斬我全家,你給我拿命來!”

這氣勢確實把王濠嚇得夠嗆,他慌得跑向一邊:“你別過來!”

10、

曾柔將所有的怨氣都撒了出來,杏目怒睜,恨不得要掐死王濠,但是看到王濠躲去一邊,她又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回**在山洞裏,極為瘮人,曾柔知道,若是不能過了王濠這一關,兒子今後很難再有安寧的日子,說不定自己今天就會死在他手裏,所以,幹脆讓他好好看出戲,反正,這世道,哭亦無用,笑又何妨!

王濠嚇得連跪帶爬地上了木筏,順著繩梯爬了出去,一出山洞趕緊離開那裏,他悻悻地下了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曾柔這一瘋,看樣子也很難再逼問出那寶物的下落,但是,他哪裏肯死心呢。想來想去,他覺得還是要放長線釣大魚,於是,他尋思著讓人去把玉桂和孩子找來,然後將他們送進山洞,派人守在他們母子身邊,倒要看看曾柔是真瘋還是假瘋!

對玉桂來說,這讓她有點始料未及,感覺像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本來是想著讓王濠死了這條心,好放過曾柔,卻怎料,奸詐的小人哪裏是那麽容易就騙過的,可是,這場戲還得繼續演下去。

玉桂現在倒是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進山洞了,隻是假戲真做不知道要演到什麽時候。一開始,因為山洞內極為空曠,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沒,監視的人沒有地方可待,隻能是時不時地從洞口劃木筏進來看一眼,曾柔也無須整日扮演瘋癲的狀態。但後來海水漸漸退了潮,監視的人也找到一個空地,便整日蹲守在那裏。

因為一旁有監視的人在,曾柔便不能流露半點真情,時而要癲狂一氣,即使對自己的孩子,也很難像正常的母親那樣溫柔相待,為了不讓王濠再起疑心,也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曾柔沒有選擇的餘地。因此,曹箴在三歲之前,幾乎沒有得到過跟母親的任何交流。

而且後來玉桂未能繼續待在洞裏陪他們母子,王濠囑咐不讓曾柔接觸任何人,就想看看她到底能撐多久。因此玉桂隻是偶爾悄悄地過來看望一下,有時給孩子準備點衣物,更多時候是帶些生活必備的物品送過來。因為王濠鐵了心準備跟曾柔耗下去,他始終不信曾柔是真的瘋了,相反,他心裏想著:遲早有一天你會裝不下去的,到那個時候,你要麽就徹底變成一個瘋子,要麽你就老老實實地給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