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寧波還有一條水路可以通往慈溪,再往西入紹興府界,便可到餘姚,從驛路看來,餘姚是一個大站,往來皆是商客。

這一天,當崔卿奴和曹箴走到餘姚驛站的時候,兩個人都腳軟無力,連續多日趕路,加上沒有可以充饑的食物,一路隻能靠乞討勉強果腹,兩人看起來都是麵黃肌瘦的模樣,混在驛站裏裏外外川流不息的人群裏很是顯眼。崔卿奴隻感到陣陣頭暈,事實上,即便沒有那麽多的人在眼前晃動,崔卿奴也已經撐不下去了。

曹箴隻感覺右邊的肩膀突然被什麽東西輕輕地擦碰了一下,隨即扭頭便看到崔卿奴已經倒在地上了,曹箴慌忙扶起她。

“快醒醒啊,咱們隻要堅持到上船就沒事了,船上有很多吃的東西。你別睡啊!”曹箴不停地搖晃著崔卿奴。

崔卿奴隱隱聽到曹箴的叫喚,但她仍然睜不動眼,便索性躺在曹箴懷裏不願意動彈。

曹箴見狀便試探著問:“真暈過去了啊?”

崔卿奴仍是沒有反應。

曹箴自顧自地說著:“我昨天晚上去裏長家院子裏撿他們吃剩的東西,聽到裏長在伺候他老婆洗腳,突然他老婆就大聲地罵他,你是不是嫌我的腳臭,為什麽要躲?你猜裏長說什麽?”

崔卿奴本能地張開眼問:“他怎麽說的?”

曹箴促黠地笑道:“裏長說,我沒躲,隻是暈得睜不開眼了。”

崔卿奴意識到曹箴是在笑話自己,眼神便黯淡下來:“還以為你真的是在講笑話逗我開心呢!”

曹箴把崔卿奴扶起來,讓她靠著牆坐著,自己站起身來,看了看遠處的關卡:“咱們要想辦法快點過了這個驛站,然後就可以去坐船了,你要是撐不下去,那咱們隻能待在這裏。”

崔卿奴點點頭,但轉念又問:“還能有什麽辦法呢,咱們也沒有官牒啊!”

曹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沒聽說叫花子出門還需要官牒的。”

沒等崔卿奴反應過來,他徑直往路邊走了過去,沒一會兒回來臉上已經塗了一層泥巴,崔卿奴正要笑呢,冷不防地,自己臉上也被抹了個遍。

2、

終於上了船,兩個人躡手躡腳地找到一個角落坐了下來。這是一艘江船,走的便是京杭大運河的一段,自揚州府開出,一路直通杭州,此時的江麵上一幅千帆競發,百舸爭流的景象讓崔卿奴看得入迷,對曹箴來說,雖然這是他第二次坐船,可因為上次是在逃難中,自然也沒有關注到身邊的景色,一時間,二人都沉默不語。

白日江麵如練,夜時星垂平野。

這條運河多少年來貫通了江南富庶的膏腴之地,往來的商客皆需要經過這裏才能將貨物換成源源不斷的白銀,而江上另有一支船隊,則是專門為皇家運送糧食的糧船,從江南至華北,供京師所需,當然,軍糧所用也均出於此。

遠遠地望著江上往來的各種船隻,是這些天來讓崔卿奴感覺最愜意的事情。躺在船板上,看著滿天的星星,更有意想不到的愜意。

正看得入神,曹箴也躺了過來:“你在看什麽呢?”

崔卿奴沒有回答,隻是自言自語道:“你說人死了之後真的會飛到天上變成星星嗎?”

曹箴露出不屑的神色道:“我倒是希望,那樣就能見到桂姨了。”

崔卿奴強忍著情緒,繼續自顧自地說:“星星會對人說話嗎?你耳朵那麽好,有沒有聽到星星說話?”

曹箴一本正經地說:“星星離得太遠了,我可聽不見,不過昨天晚上裏長跟她老婆說了什麽我可真的聽見了。”

崔卿奴突然覺得好煞風景,隻能歎了口氣:“你又來了!”

曹箴也不理會,笑嘻嘻地說:“他說,老婆大人,我因為吃了蒜,怕把你的腳熏臭了,所以要躲得遠遠的!”

曹箴的這句話讓崔卿奴冷不防地好像被人點了笑穴一般,不可思議地越笑越大聲,也許是這個笑話太可笑,也許是壓抑得太久,總之一發就不可收拾了,原本她在想著自己悲催的身世,父母都不在身邊,也許已經去了天邊,正沉浸在自憐的情緒裏拔不出來,可突然,不知道怎麽搞的,止也止不住地笑,曹箴也在笑著,兩個人笑到停不下來。

崔卿奴的眼淚都笑出來了,夜空的星星在她滿是淚水的眼裏看起來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像浸泡在銀河裏的鑽石一般。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肆意地笑過了,甚至,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大笑了。

3、

崔卿奴覺得曹箴好像就是上天派來給她溫暖的那個人,可是,一想到這裏,她突然止住了笑,她想起了那個溫暖的懷抱,她久久地望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望著望著,渾然不覺自己此刻身處何地,她仿佛已經將那顆星星裝進了自己的眼睛裏,哪怕閉上眼,那個笑容依然浮現在眼簾內。

江船沿江上行,速度遠不比對麵下行駛過來的船。

崔卿奴和曹箴夜晚躲在船上的廚房裏,天尚未亮,二人便急急離開,生怕被人看見,他們貓著身子跑上了甲板,在桅杆附近找了個有遮擋物的地方坐了下來。順著船身看過去,江麵上出現了不少巡哨的兵船,一眼望去,長江水師的兵卒列隊站在船上,個個頂盔摜甲,儼然要作戰的模樣。

崔卿奴有點害怕,又不由得好奇,她借著船板上的縫隙望外看,從揚州往上遊的船隻,都沒怎麽檢查就放行了,但從上遊往揚州方向的船隻,兵卒們會上船檢查,曹箴也趴在船幫上看著。

突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大喊:“那邊的船,停下來,過來這邊檢查!”

喊話的人穿著打扮跟之前追捕過崔卿奴的那幫錦衣衛無異,隻不過顏色不同而已。事實上,這時的明朝已經催生了營兵製度,營兵跟衛所軍製的錦衣衛不同,這些在江上檢查的兵船隸屬於營兵,喊話的人是營兵裏麵的低級武官,所管轄的不過是兵船上的幾個哨兵。

一艘平底船緩緩地駛了過來,剛一靠近,哨官便命令兩個手下跟自己一起上船檢查。

船上的人連忙迎了上前。此人正是毛猴子,他們此去南京目的是為了躲過官兵的追查,繞道回岑港,本以為大運河上往來船隻很容易混過,卻不料,獨獨這麽不巧,偏偏就遇上了例行檢查。

毛猴子見哨官一上船就趕緊迎上前:“這位長官好麵熟啊,小可這點小本買賣,還望大人賞臉幫個忙!”

說著毛猴子笑著就把一錠銀子塞到了這位哨官的手裏。

卻沒想,哨官一把捏住了毛猴子:“上麵吩咐了,所有往來船隻一律細細搜檢,以免漏過反賊,你這是什麽意思?裏麵的人統統都給我出來,站到我麵前,一個都不許放過。”

上船的官兵,算上兩名哨兵一共不過三人,毛猴子瞟了一眼後,用暗語示意船艙裏的王直:“三位軍爺好身手啊,我這就讓我小娘子出來。”

這時,船艙裏的王直已經清楚外麵的狀況,他發愁的是,雖然他們有五個人,一旦交手應該可以全勝而退,但這江麵上的官兵又何止外麵一艘兵船,倘若殺了他們,必將引發無窮後患,但如果不動手,很快就會被發現,總不能束手就擒吧,好不容易輾轉多日來到江蘇境內,眼看就要到南京府了,突然殺出這麽一個程咬金來,讓人瞬間心就提到嗓子眼。

隻見崔麗娘二話不說,衝王直做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去,自己一個人走到了船頭:“幾位軍爺,我家相公不太會辦事,還望高抬貴手。”

幾個兵卒一見崔麗娘,都涎著臉露出一副賤**樣:“反賊確實沒有,不過,倒是有個香噴噴的小娘子!”

毛猴子連忙接著話:“就是就是,我們小買賣人家,軍爺怎麽說,我們就怎麽辦!”

那哨官有些遲疑,盯著船艙看了會兒,然後徑直走了過去,毛猴子臉上異常緊張。

哨官故意將步子放得緩慢,艙內的王直捏緊了拳頭,準備待這哨官一進艙便結果了他的性命。

崔麗娘眉頭緊鎖,突然她望向一旁的桅杆,隻見她不露聲色地從毛猴子手中取過剛才那錠銀子,暗用內力,雖然銀子劃破空氣的聲音並不小,但因為江上風大,所以並不惹耳,但見那桅杆突然就倒了下來,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那位哨官。

一旁的兩個哨兵連忙上前扶起:“沒事吧?”

毛猴子也連忙跑上前:“哎喲,這可咋辦是好啊,軍爺,千錯萬錯都是小人的錯!”

轉身衝崔麗娘:“還愣著幹什麽?”

崔麗娘倒吸一口氣,也不得不將戲演下去,她去艙裏取了些紋銀出來:“對不住軍爺,我們也就隻有這些了,全都給您賠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過我們吧!”

毛猴子衝著那兩個哨兵忙不迭地點頭哈腰,又往他們的手袖裏塞了些碎銀。那兩個哨兵也是機靈人,架著無法動彈的哨官下了船。走的時候還不忘衝毛猴子喊道:“你家小娘子還真是香噴噴的!”

哨兵們下船的時候,剛好迎麵駛過了一艘江船,江船的甲板上,崔卿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麵平底船上的崔麗娘,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她的娘親啊,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她怎麽會是那個看起來一臉猥瑣樣男人的小娘子?

崔麗娘沒有意識到迎麵駛過的船上藏著的那雙眼睛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後,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一念一輪回)她一無所知,隻是趕緊進了船艙,跟王直商議是否要改變計劃,不再走水路。

此時甲板上的崔卿奴仿佛被人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隻不過,這次被點的是哭穴。她多麽希望剛才見到的那個人不是她的娘親,可是,她知道不能騙自己,她太熟悉了,那聲音,那神態,還有,桅杆倒下的那一瞬間,她確信是。

她倒在曹箴的懷裏哭得抬不起頭,曹箴隻能歎著氣安撫她。

4、

後來的那幾天,直到船靠岸,崔卿奴一直都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無論曹箴怎麽逗她,她始終沒有再笑過。見她堅持不肯吐露半點,曹箴索性也不問了,每天隻是盡職地去撿些別人吃剩的食物回來給崔卿奴。

到舟山的那天,剛好江麵上起了大風,船搖搖晃晃許久都靠不了岸,又在江上飄了好一陣子,急於下船的人個個憂心忡忡,但他倆似乎在害怕著什麽,卻沒人敢說出來,畢竟,誰也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麽。

然而,越是怕就離恐懼越近。

幾艘蜈蚣快船以離弦之箭的速度眨眼就來到江船附近,緊接著一排的鐵鉤子嗖嗖地扔到了江船上,隻聽到眾人疾呼:“是海盜!海盜來了!”

大船上的人頓時亂成一窩蜂,無論是客商還是船工,甚至纖夫頃刻之間全部都做鳥獸散。

曹箴看著身邊瘋狂逃竄的人群,出奇的平靜,崔卿奴雖然有些害怕,但她一直注視著曹箴,總覺得曹箴能如此淡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曹箴在崔卿奴耳朵邊說道:“他們就是岑港的海盜,咱們隻要跟著他們就能上島了。”

崔卿奴一聽本能地嚇了一跳,要知道,即使他們之前都經曆過顛沛流離,可畢竟,還隻是十歲的孩子,突然間來了這麽多的強盜,不慌亂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是,崔卿奴又不得不佩服曹箴,這群海盜來得很是時候,雖然不知道接下去會遭遇什麽,但如果想進岑港,的確隻需要跟著他們便可。

趁著一片混亂,他們從江船的另一側順著纜繩爬了下去,曹箴的身手此時顯得很是敏捷,崔卿奴什麽也沒說,緊緊跟著,她隻知道,這一次,一定不能跟丟了,因為,她實在太害怕那種就剩自己一個人的滋味。

曹箴跑向了一艘蜈蚣快船,趴在船邊瞄了會兒,發現這船上並無人影,應該是海盜們之前駕駛的工具,曹箴率先上了快船,隻是遠遠地望著江船,並沒有任何的舉動。

崔卿奴忍不住說道:“咱們難道在這裏等海盜回來殺了我們嗎?”

曹箴眼睛還是盯著遠處:“如果沒有這些海盜帶我們,是不可能進岑港的。這是舟山的碼頭,當初桂姨求了一個哨公用小船才把我們送到渡口,所以,要想回去還得坐他們的船。”

“可是,可是……”崔卿奴不敢繼續往下說。

曹箴也垂下了腦袋:“我求他們別殺我們,把我們抓回去當海盜也成。”

這話一出,崔卿奴情不自禁地渾身發抖,即便從前遇到過錦衣衛,遇到過俺答的騎兵,但對她年幼的心靈來說,海盜似乎有一種天然的殘暴,遠勝過之前遭遇的任何壞人。

看著遠處江船上冒起了濃煙,看樣子海盜們已經得逞,在下船前還不忘血洗一番,這讓崔卿奴恐懼到了極點,她的牙齒開始打顫,說不出一個字。

曹箴其實也一樣得害怕,可是,他很清楚,如果想上島,想找到娘親,想救出娘親,如果娘親還在的話……其實,他沒得選,因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等到海盜們回到了先前的蜈蚣快船後,自然是第一時間發現了這兩個孩子。

“求求你們大發慈悲,收留我們吧,我們可以給你們當牛做馬。”曹箴立馬趴下來磕頭行禮。

一個海盜發出了奸笑:“當牛做馬?給海盜當牛做馬?好新鮮,頭一回聽說!”

曹箴不敢抬頭,隻是繼續磕頭:“我們也想當海盜,家裏太窮了,我爹媽都去世了,求你們收留我們吧!”

不管怎樣,這一招還是明顯奏效了,至少,海盜們再殘忍,也不想殺死一個願意給自己當奴隸的小孩。

還是先前那個海盜,他收起了笑,轉身對同伴說:“咱們收了這倆孩子,然後就收工回島。”

旁邊的海盜附和著:“對呀,就當撿個小乞丐回去使喚也不錯。”

崔卿奴聽了忍不住咬緊了牙關,生怕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曹箴抬起頭:“謝謝大叔願意收留我們,我們一定會好好幹活的!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那個海盜冷笑了一下:“老子才不怕你們添麻煩呢,要是不聽話,直接弄死扔海裏喂魚。”

曹箴又磕了個響頭,看崔卿奴愣在那裏,連忙捅了她一下。崔卿奴也隨即跟著他一樣磕頭,口裏說著:“謝謝!”

海盜沒有理會他們,因為江水退潮,船已經擱淺,於是他們忙著把蜈蚣快船推進水裏,然後趁著船的慣性往前衝的勁頭,幾個人跳上小船,崔卿奴和曹箴連忙閃到角落裏,生怕他們過來看個仔細。

遠處浮光閃現,崔卿奴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的除了岑港的樣子,還有未來的命運。

5、

這日,時任提督直隸金山等處地方海防副總兵的俞大猷,收到了朝廷一份告諭。由於朝廷的賦稅政策導致“富甲東南窮極西北”,既無法抵擋俺答的鐵騎,扶桑浪人的倭刀,也搞不定倭寇的槍炮,大明王朝正處在由治入亂的關鍵時刻,而這份告諭主要是宣布新上任的參將名單。隨著這份告諭而來的還有紹興酒、毛豬和花餅。俞大猷便下令,各營均歇操三日,共襄聖事。於是連續三夜,除了擔任警戒任務的士兵以外,一律集中各營操場,飲酒賞月,不亦樂乎。

這是軍營中難得有的一次盛舉,士兵們奔走相告,也有幾個好事的,呈準長官,想要自尋樂趣,他們分別邀約了軍中好手,商量著扮演戲文雜技,隻待十五月圓時,好一獻身手。

到了那天,殘日猶自銜山,金山各營的操場上便已熱鬧非凡,個個坐在擺好的桌前,唯有夥夫忙得滿頭大汗,大碗肉、大盤菜、大壇酒,川流不息地搬了來,隻是新任的長官還未到,便不能“開動”,隻能看在眼裏,饞在嘴裏。

好不容易等太陽下山,操場上更是人聲鼎沸起來,天色尚未暗,卻可瞥見那東麵一抹亮色,圓月竟已出海,像一麵銀鑼掛在藍色的天空上,然,那位新長官卻遲遲未到。有幾個士兵實在是憋不住酒蟲在嗓子眼裏作癢的,偷偷兒便倒了碗酒喝,沒想到入口的卻不是點頭咂舌,而是攢緊了眉頭,麵露難以下咽的神色。

“怎麽?”同伴在一旁問他,“莫非這酒發酸了?”

“你嚐嚐看!”

一嚐,果然那酒味極薄,可是顏色卻是如酒一般純正。那人笑道:“讓你偷喝,這酒肯定是新長官留著給大夥兒喝的。”

說破了,其實這新長官準備了用來向將士們敬酒致謝的,但沒有想到新長官會用茶汁代酒,雖然色同但味道迥異,眾人開始尋思,前日運來的真酒去哪兒了呢?這新長官未免有些小家子氣,哪裏有什麽將軍的霸氣!

眾人正欲發牢騷,卻見兩隊人馬分兩側提著燈籠迅速地將操場圍了起來,等燈籠亮相完畢,官兵才意識到有個人站到了操場前方的中央,此人劍眉星目、一身軍戎,上身是緞布的青綿甲,護腹和袍肚都是紫紅色,頭頂的兜鑾盔在月光下熠熠閃閃,映襯著一張英氣十足的臉龐,若不是這一身甲胄,或許你隻感受到那張臉的溫和與真誠,但以朝服亮相,卻是另有深意。

6、

將士們等候多時的新任長官乃是戚繼光,他那日因操練士兵贏得了趙文華的賞識,加上打擊倭寇又立了大功,之後護送趙文華一路回京,於是,趙文華向皇上奏了一本,戚繼光便升了參將,進署都指揮僉事,督山東備倭事,從中軍升為參將,拜十萬戶,正四品武官,可算是平步青雲。

明朝的軍營製度是按照地域劃分為軍事區,每區下轄一至數省,區的最高軍事長官為總督,不設總督的區,則由兼領提督的巡撫為最高長官;省的最高軍事長官為提督或兼領提督的巡撫;省下為鎮,鎮的長官是總兵;鎮下分協,協的長官為副將;協下設營,營的長官為參將、都司、守備;營下設汛,汛的長官為千總、把總、外委千總、外委把總。這個參將的官職說起來不大不小,但比起之前的總旗,卻是真正帶兵打仗的將軍了。

按理說,以戚繼光的家世,登州衛指揮僉事的軍銜是可以世襲的,但如今的參將有名有實,是戚繼光為自己贏得的一次榮耀。

? ? ? ?

那些士兵們之前跟了俞大猷很久,自然對這個新長官有些不服,但終歸不敢明說,隻是各自暗地裏議論,尤其之前那場仗,明明就是俞大猷奉命部署的,隻不過臨時換了戚繼光上陣,但功勞就全部都歸了這新長官,俞大猷反而被邊緣化了,眾人甚是為老長官感到憤憤不平。

事實上,軍隊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趙文華監軍江南作威作福,搞得怨聲載道,但對這樣的白臉奸臣,胡宗憲卻畢恭畢敬,難免會引來非議。雖然是因為有張經的緣故,但底下的將士們哪裏知曉那麽多的原委,隻是眾說紛紜,而這個戚繼光又分明是靠著胡宗憲和趙文華上的位,因此讓眾人甚為不滿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於是,一切都不如預計得那般順利。

戚繼光起初是吩咐手下布置一個燈謎會,在燈籠上寫下謎語,若是有人猜中,則獎勵一壇酒或一斤肉,借著酒興,大家夥兒共飲一番,熱鬧的氣氛自然就起來了,他這個新上任的將軍也能跟眾將士打成一片,趁著月色其樂融融,也不辜負這酒、這月色。

然而,卻沒想到軍營裏根本沒有人買賬。燈籠點了半天,裏麵的蠟燭都快燒沒了,竟然沒有人上前捧個場。其實,說起來也不怪那幫將士,一則,軍隊的士兵多半都是粗人,大字不認識幾個,這種頗有雅興的事當然引不起大家的興趣。二則,眾人其實也想看看新長官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所以都在觀望著,誰也不想起這個頭。

眼見著花費心思想跟將士們拉近距離,結果沒人理會,戚繼光有些沉不住氣,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這番情形,還如何立軍威?他隨即囑咐幾個隨從,把所有的燈籠都撤掉,找來紅布鋪在操場中間,那幫沒能喝上酒的將士們一個個豎長了脖子,四下觀望,不知道新長官又出什麽怪主意了。

7、

戚繼光知道,如果今天晚上就這麽鬧哄哄地散了,自己今後很難服眾,為讓眾人對自己心悅誠服,他特意設下擂台,讓將士互相推薦上台挑戰自己。戚繼光的想法很簡單,以武服眾,趁機也試探一下這幫將士的身手,順便物色幾個人才以便日後打仗能用。沒有想到真有幾個直接就上了台,戚繼光倒是也不畏縮。

一旁的軍爺連忙出來主持局麵:“各位不能上來就跟戚將軍交手,這樣將軍太吃虧了,一個人要打你們這麽多人。你們幾個先比試,若是贏了的可以跟將軍打擂台。”

眾人覺得言之有理,於是開始大戰。

然而那天晚上讓戚繼光意外的發現不是挖掘了兩個身手不凡的軍官,而是在比武過程中,一個人身上掉了個火器出來,很明顯,那是個鳥銃的槍頭,原本也隻是小事,卻沒料到那人異常慌張,連滾帶爬地要將火器撿起來,戚繼光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心裏卻是不停地翻騰著。

比武的結果自然是如戚繼光所願,既立下了軍威,倒也沒讓那幾個有勇氣上台的將士難堪,眾人捧著酒壇子,提著豬肉興衝衝地回了各自的營房。

戚繼光徑直跟著那個神情慌張的小頭領走到了軍營前,伸手攔住了他:“可否把你身上那個火器給我一瞧?”

那人嚇得渾身發抖,顫顫巍巍地說不出一個字來。

戚繼光從他身上取出了那個鳥銃,仔細打量著。事實上,自從三邊總督曾銑被嘉靖皇帝問斬後,明軍作戰使用的火器種類明顯不如從前,而這種鳥銃一看就異於尋常,戚繼光很想知道到底是從何而來,當然,他更想弄明白的是,此人將此物留在身邊用意何在?

問了半天,這個人一口咬定是撿來的。問他何處撿到,忽而說想不起來,忽而又說是作戰時從海盜那裏拾來,待到問他海盜既然有火器,作戰時為何不見使用,便再也答不上來,隻是謊稱自己也不清楚。

戚繼光深感蹊蹺,但見這人雖然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恐怕他內心恐懼更深的像是害怕隱藏的真相被人得知。於是戚繼光假裝不想再多問,隻是跟他要了那個鳥銃便自己回了軍營,那人恨不得腳底抹油,也連忙跑走了。

戚繼光坐在營房的桌前,借著燈光仔細打量著這個鳥銃,發現銅鑄的銃身中央部位有道裂縫,他便取了把小刀,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拆開,發現裏麵還裝有火藥,顯然是一件仍然可以使用的火器。

戚繼光舉起這枚鳥銃放到燈前仔細觀看,仿佛借助著燭光就能看到它的前世今生一般,他在猶豫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胡宗憲,這次能受到皇上嘉獎並獲得提升,雖然是因為趙文華的上奏,但對戚繼光來說,胡宗憲才是自己真正的伯樂。

然而,就在兩天前,胡宗憲特意將自己叫去,似是而非地提及了曾銑,還有火器等相關的作戰事宜,戚繼光是個極聰明的人,他知道胡宗憲對自己的信任還有待時間去加強,很多話隻是點到為止,更多的事胡宗憲並未坦言。但眼前這個火器,卻像一把鉤子一樣,鉤住了戚繼光的心,讓戚繼光莫名地朝著某個方向走去,他覺得自己仿佛已經看到了什麽,或者說,找對了一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