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補陀洛伽山又名普陀洛伽山,自古以來一直都是佛門勝地,而最有名的一座古刹,名為普濟寺,建於五代梁末帝貞明年間。入宋後改名寶陀寺,相傳觀音大士曾在寶陀寺一現莊嚴寶相。寺中有善財洞、潮音洞、盤陀石等等名勝,後來卻都荒涼了,寶陀寺也早就剩下一堆瓦礫!
荒涼的原因,便是因為倭患。從太祖洪武二年開始,倭寇騷擾,連年不絕,兩浙倭患最烈,更特設了“防倭衙所”。在“堅壁”之外,朝廷又展開“清野”行動,將舟山群島的居民都遷徙到內地。普陀洛伽山,就是這樣漸漸荒涼下來的,但對倭寇來說,越荒涼則越是寶地,因為這樣才可以保證行蹤的絕對秘密。
嘉靖三十一年的四月,盤踞岑港的倭寇受頭領王直的命令,在二當家徐海等人的率領之下,侵入浙東的台州。早幾年因巡撫朱紈隸守浙江,痛擊倭寇,王直一度流亡日本。兩年前朱紈服毒自盡,後繼的巡撫雖率官兵跟倭寇的戰役連綿不斷,但銳氣早已大減,因此徐海等人尋覓到良機後,一來是迎大當家的回巢,二來也是向朝廷示威,於是一時間南襲黃嚴,北掠定海。當地的地方官,除了飛章向朝廷告急以外,束手無策。
事實上,自從朱紈死後,原先朝廷為了用兵而設的“浙江巡視”這個職司本來已經裁撤,可此時因為以王直為首的倭患日亟,朝廷便決定還是恢複設置,並將此時新任山東巡撫的王忬調到浙江。
王忬上任沒多久便指揮官軍發動突襲,攻打王直設在普陀岑港的老巢,由於雙方實力懸殊,倭寇自然不敵,倉皇逃走,官軍奮勇追殺,斬首150人,生擒140多人,溺死在海中的不知其數。然而,官軍正要乘勝追擊,突然台風大作,雷雨交加,官軍呼應不靈,一時亂了陣腳,也是王直命大,竟然趁亂逃走了。
其手下的倭寇與海盜便也隻能東南各地四處流竄了,按理說官軍完全可以窮追猛打,借此機會一舉殲滅倭寇,也就能夠永絕後患了,卻不料,局勢竟然起了突變。
直接的原因是由於這年的春天,江浙地區氣候失常、春行夏令,於是就發生了一場瘟疫,官軍營中不斷有屍首抬出來。人人自危,一時間朝廷軍士氣低落,於是倭寇得以突圍,並以兩路分別流竄。
一路是在蘇州、鬆江兩府各地,殺人放火,擄掠財貨;一路是奪民船入海,又重新殺回長江沿岸,在南海、海門等地,大肆荼毒,還有少數在山東海口登陸的。
王直自然是帶著一幫精銳部下輾轉至鬆江、蘇州,將富饒之地大肆擄掠了一番後乘船直奔福建暫避風頭,剩下的倭寇以徐海為首又回到岑港。
徐海向來以既凶且狡聞名,作為海盜頭目,早年帶著400多名倭寇,由浙江海鹽,循海岸一直在南匯、川沙兩縣大肆屠殺。後來為總兵俞大猷的伏兵所截擊,幾乎全數消滅,不得已投奔了王直,王直見其甚是驍勇善戰,便封他為二當家的,一起守在岑港,跟朝廷對抗。
岑港背靠舟山,那裏港漢縱橫,地形複雜,追剿非常不便,朝廷一時也束手無策,隻能采取以靜製勝的策略,以致相持數月,徒勞無功。
從地形上看,浙江往北邊是山東,由山東再往北,便近京畿,倭寇不滅,且有抬頭之勢,朝廷大為恐慌。因而有人建議,應該擴大軍事編製,設置總督;同時加緊征調狼土兵,增援浙江,眼看著倭寇又有卷土重來的模樣,於是嘉靖皇帝決定設總督,換巡撫——“代天巡方”,職權可大可小的浙江巡按禦史便換了人,這新任巡按便是王直的同鄉,籍隸安徽績溪的胡宗憲。
於是浙江的局麵,就完全變了。
2、
六橫島東北,舟山之南有個島嶼,便叫做岑港。四周星羅棋布的礁岩洲嶼不計其數,有些可供漁舟暫泊,有些可容逃犯躲避。其間形勢有險有易,凡是能扼守水道的要地,浙江官府都派了勁卒戍守。
舟山附近的海域,北起浙江,與江蘇接界的海麵上眾多島嶼中最大的一個,便是定海縣的縣治和定海衙所之所在,一向是東南海防的要地。衙所在定海縣城東北,有座城名為翁山城,相傳春秋時越國滅吳,即將吳王安置在此處,如今是水師哨船的主要基地,新任巡按胡宗憲上任後即派重兵駐守。
岑港在翁山城以東八十裏,亦即舟山東麵的尖端,有著極好的港灣,卻因久已廢棄成為了海盜的盤踞之地。自從胡宗憲上任以來便親自巡海考察,因為考慮到岑港的地形,扼東來海道的咽喉,格外重要,因而整理舊寨,調駐精兵,作為監視岑港的主要憑藉。
這一天,奉旨祭告海神的兵部尚書趙文華前來浙江督師,胡宗憲負責接待。趙文華是嚴嵩的義子,此番前來又是皇上欽點,胡宗憲自然不敢怠慢。
提及海防,胡宗憲上來便表明自己的主張乃剿撫兼施,以撫為主,但無論是他的上司總督張經還是朝中的嚴氏父子,都認為當務之急應全力圍剿,這讓胡宗憲深感頭疼,不過,這個時候趙文華的到來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因為在此之前已經拜讀過趙文華剛剛上奏的奏疏,了解到趙所奏之事跟自己的主張一致,於是便想竭力地拉攏一番。果然,見胡宗憲竟然能將自己的奏疏回環誦讀,趙文華甚感欣慰,二人的距離一下子便拉近了。
“老弟台,皇上任命你在此抗倭,真是選對了人!我此番督師,想來也可輕鬆複命了。”趙文華說的也是真心話。
胡宗憲歎了口氣:“大人有所不知,我雖然有心效力朝廷,但是剿匪一事卻非盡力即可。眼下岑港的倭寇看似散兵遊勇,又群龍無首,那王直上次兵敗後便藏匿在福建一帶隔空指揮,其手下惟王直馬首是瞻,聽聞他近日要回岑港,我準備聚集舟山還有定海的官兵進行伏擊。”
趙文華有些不解:“此舉甚好,又為何愁眉不展?”
胡宗憲道:“那邊的島實在太多,左彎右曲,到處是路,對外人來說,如同九曲迷宮一般,但海盜土匪在那裏盤踞了多年,地形之熟,自不待言。我雖然認定漏洞一定是有的,也把幾處寬敞的海道都派兵封住了,但是,要想抓住王直實在太難了!”
趙文華頓時明白了胡宗憲的意思,跟那幫倭寇海盜糾纏,即使仗打贏了也沒什麽稀奇的,前頭有王忬無功而返的例子,再往前,還有朱紈服毒自盡的下場,除非拿下王直的人頭,才有資本在皇上麵前邀功,然而,這卻是個天大的難題,至少,對此時的胡宗憲來說。
由於先前被胡宗憲的米湯灌得暈暈乎乎的,趙文華有點飄飄然,便壓低聲音說道:“莫愁,我知道個事,定能助你有功無過。”
3、
胡宗憲深知趙文華不僅僅是嚴嵩的義子,如今還是皇上跟前的紅人,自然千恩萬謝地願以心腹誓表忠誠,他相信隻要自己殷勤相待,誠意自見,這信任肯定一天比一天牢固。
沒想到趙文華聽完此番剖白後並沒有任何的反應,隻是不動聲色地話鋒一轉,問道:“當年宮女行刺皇上一事可還記得?”
胡宗憲渾身一顫:“當然記得,那是十年前。”
趙文華繼續說道:“嘉靖二十一年冬月,被滿門抄斬的可知有誰?”
胡宗憲略加思索:“那晚行刺時,皇上恰好留宿曹妃寢宮,故曹妃全家滿門都被下令處斬。”
? ?
趙文華繼續不露聲色地說道:“曹妃當年有個新入門的嫂子,名叫曾柔,十年前借故回鄉省親,未能及時行刑,又因其父乃三邊總督曾銑,數日後呈書稱其女暴病身亡,因此躲過此劫。”
胡宗憲雖然知道他這番話定有深意,但仍然假裝糊塗問道:“那曾柔到底是死還是活?”
趙文華這才微微露出一絲狡黠的神情:“據說,這曾柔便在這岑港!”
胡宗憲有些愕然,他確實沒料到會有這樣離奇的事端,可即便是當年皇上下令處斬的人,漏網十年,如今抓到又如何?難道自己的有功無過便是去找到曾柔的下落,然後追捕歸案?
趙文華看出了胡宗憲的疑惑,便索性跟他坦言相告:“倭寇頭目王直有個義子名王濠,長期以來跟二當家徐海不對付,他們海盜們之間也沒有什麽好人壞人的區分,無非就是為了爭奪勢力,誰也不服誰罷了。十年前,曾柔被海盜擄上島,先是獻給了王直,後來王直流亡去日本,王濠得知了曾柔的真實身份後便把曾柔囚禁起來,沒想到徐海垂涎美色,趁著王直不在岑港,就將曾柔占為己有,王濠一怒之下跟徐海勢不兩立。”
胡宗憲聽到這裏,總感覺趙文華說這些的目的一定不是要給自己講海盜們彼此之間的恩仇記,但是又不便打斷,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聽下去。
趙文華突然停了話頭,將腦袋湊了上前:“汝貞!”
胡宗憲為之一驚,見趙大人如同老朋友一般地稱呼自己的別號,感覺非同小可,立馬回敬道:“大人請吩咐!”
趙文華懷著深深的笑意說道:“你來浙江上任之前,東樓已經把你的計劃都跟我說了,不過,我覺得你還可以再上一層樓!”
東樓是嚴世藩的別號,趙文華突然用這樣的方式提及,其意已經不言而喻了,胡宗憲此時背若芒刺,他不敢有任何的閃失:“屬下愚鈍,請大人明示!”
趙文華站起身拍了拍胡宗憲的肩:“那個蘇賽瓊能勸服王直歸順朝廷,自然最好不過,但當務之急,最重要的是讓她想辦法撬開曾柔的嘴,那個女人裝瘋賣傻了十年,就是因為全世界隻有她一個人知道火神圖藏在哪兒!火神圖,不用我說了吧,那是曾銑畢生的心血所在,皇上如今為求火神圖煞費苦心,若是你我能替皇上覓得,那自然……”
胡宗憲愣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來,至於趙文華後麵在說什麽他根本沒聽進去,之前他一直以為蘇賽瓊是自己的一枚棋子,如今方才意識到,自己早就成為了別人手裏的一枚棋子。
看到胡宗憲如此表情,趙文華連忙作出和顏悅色的姿態:“此事不易操之過急,慢慢來!至於那個蘇賽瓊,聽聞亦是個絕色佳人,但就不知道你說的事,她是否能夠辦得妥,王直是什麽人,你應該比我清楚,到底是迷惑住王直、勸他歸順重要,還是上島找到曾柔,尋到火神圖更容易辦到?”
胡宗憲被最後的這句話驚到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表示:“自然是找到火神圖更重要,不過,屬下已經讓蘇賽瓊在此待命了,趙大人反正也不急於一時返京,且待我安排。”
趙文華笑道:“東樓亦是很愛朋友的人,像老弟台這樣通情達理講義氣的兄弟,他亦一定另眼相看。你放心,隻要事情辦妥了,其他,包在我身上就是。”
4、
胡宗憲之前已經為自己的計劃鋪陳了很久,甚至連即將可能發生的每一個細節他都想到了,隻是,萬萬沒有料到,其實嚴世藩根本就沒有真正信任過自己,他之所以同意放了蘇賽瓊,並不是真的想讓自己的勸降計劃順利實施,而是早就另有所圖。
嚴世藩對火神圖的誌在必得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是因為他知道打贏一場仗也許多少要靠運氣,但如果想徹底殲滅敵人,就必須依靠行軍作戰的實力,如今,對皇上來說,倭寇是大患,俺答也是啊,曾銑的死確實可惜了,但當初也是情非得已,不得不殺他。他跟夏言兩個人一夥,曾銑那邊捷報頻傳,夏言這邊再給皇上吹點風,簡直就不給嚴氏父子留活路,所以,必須殺!
可殺了之後呢?再也沒有人能替代曾銑了,無論是他的神勇指揮,還是他對兵器火藥的精通,放眼望去,大明朝能創造戰無不勝的神話的,非他莫屬!滿朝武將中一時也無人能夠再跟曾銑相提並論,然而,曾銑不複存在已成事實,與其後悔,不如另辟蹊徑。對率軍作戰的將帥來說,倘若能拿到火神圖,想要再創造奇跡,興許也不是什麽難事。
而對嚴世藩父子來說,要想保全自己的地位,必須百分百地獲得皇上的信任,而要想得到一個多疑皇帝的信任,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告訴他從現在開始不必擔憂外患了,江山穩固、高枕無憂,還有什麽比這更讓皇帝感到欣慰呢?一旦能做到,還愁皇上反複多變嗎?嚴氏父子深諳此道,因此知道火神圖的重要性,也因此,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得到。
可對胡宗憲來說,這不僅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還有可能將自己拖進一場漩渦中。一旦王直也知道了火神圖就在岑港,甚至,一旦火神圖落入王直手中,別說勸降無望,極有可能海盜趁機大敗明軍。自從曾銑死後,火藥一直無法研製,就連從前已經造好的槍炮武器,能用的也所剩無幾,而曾經讓俺答聞風喪膽的環車陣、慢炮法,均失傳多時,因為當初熟悉陣式並且會演練的將士們有的下獄,有的問斬,還有的流放。
但倘若拿到火神圖,自然這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胡宗憲覺得自己要改一下策略,可是,他深深地知道,即使蘇賽瓊想盡一切辦法拿到了火神圖,也絕對輪不到自己去獻給朝廷,更不可能在皇上麵前邀功。但是,如果能讓王直歸順朝廷,這個功勞一定可以記在他這個巡撫的頭上。
因此,問題變得簡單了,火神圖不能落入王直手裏,如果有必要,毀不足惜!
因此,最棘手的問題就變成,如何讓蘇賽瓊完全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完成任務。胡宗憲頭疼欲裂,在屋裏踱了幾百個方步,也沒有想出萬全之計,但他知道不管如何,必須先讓趙文華見一下蘇賽瓊,好讓他知道自己也是全心全意地在為朝廷辦事,為皇上分憂。
5、
第二天的晚上,胡宗憲派人去將趙文華接到一處雅致的別院,胡宗憲親自門口迎接,穿堂屋到後軒,上樓梯,門口已有個丫頭聞聲在迎候著。
賓客依次落席,胡宗憲拍了下掌,隻見一個女子走了出來,她給眾人作揖施禮後從侍女手中接過琵琶,卸去錦套,取一塊幹淨羅帕,細細抹弦,然後幾下轉軸調音。眾人邊品嚐邊候著,卻不料驟然起聲,隨即叮咚兩響傳來,趙文華不由得放下茶杯,傾耳細聽,屏息以待,一旁的胡宗憲暗暗觀察著。
蘇賽瓊從容得很,似乎對此並不見怪,調好了琵琶後她先端起茶杯緩緩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套上銀比甲,抱起琵琶。
定了定神,她捏起了嗓音,用戲腔唱道:“倭寇猖狂,害得我大明百姓家破人亡,如今大軍雲集,眼看匪寇要有苦頭吃了!請大人滿斟一杯,我彈一曲《十麵埋伏》,替您二位下酒。”
“說得痛快!”趙文華頓時來了意興,“我幹。”
“慢慢!趙大人,不必!”胡宗憲急忙攔阻,並故意壓低聲音說道:“這也是蘇賽瓊的’十麵埋伏’,您可千萬不要著了她的道兒。”
“什麽話?用不著她十麵埋伏,我寧願自投羅網。溫柔陷阱,雖死不辭!”說著,趙文華笑著一仰脖子便幹了一杯。
這明顯就是是所謂的“越攔越醉”,胡宗憲因為還有重要事跟趙文華談,便向蘇賽瓊使個眼色,示意她不可再藉故勸酒了。
蘇賽瓊點了下頭,隨即撥動琵琶,一曲《十麵埋伏》被她彈奏得頗有“四弦一聲如裂帛”的氣勢,沒多久,便漸漸轉為舒緩之音。眾人的心情也跟著平伏下來,啜一口酒微笑著,靜靜地欣賞。
“獻醜,獻醜!”蘇賽瓊戛然而止,起身作揖,同時望向胡宗憲。
“趙大人,賽瓊怕你喝醉了,便不能細賞她別的本事。”胡宗憲此時已經跟蘇賽瓊有了默契。
趙文華恍然大悟,怪不得她的琵琶每到亢奮激動時,便轉為輕柔和緩。原來是怕鼓動了自己的酒興,不能遏製。這番好意,倒不可辜負。
“痛飲不可,淺斟低唱總不要緊吧?”趙文華此時已經完全被蘇賽瓊的美色所傾倒,胡宗憲見狀意識到此時正是良機,於是又衝蘇賽瓊使了眼色。
蘇賽瓊讓侍女把琵琶拿走,然後奉上一柄長劍,寶劍出鞘,寒氣霎起,趙文華頓時酒醒:“美人這是要幹嘛?”
蘇賽瓊微微淺笑道:“大人受驚,賽瓊甘願請罪。隻是,此次受命前往舟山,重任在肩,不敢隻是淺斟低唱,總要有點真功夫,還請賞臉,待我為大人獻醜。”
說罷蘇賽瓊一個翻身便躍到一丈開外的屋梁上,趙文華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胡宗憲適時地拍了拍手:“好身手!”
蘇賽瓊隻是蜻蜓點水地舞了幾下劍,目的也並非要顯示自己武藝多高強,僅僅是要向趙文華表明心跡:“請大人放心,火神圖誌在必得!”
果然,趙文華徹底被此舉征服:“有美人出馬,何愁不得呢,來,一起痛飲黃龍!”
6、
胡宗憲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且不管是怎樣的結果,要讓趙文華相信自己是絕對聽從於他們的,至於火神圖到底能不能拿到,那就看天意的安排了。
幾番推杯換盞後,趙文華顯然不勝酒力,見他舌頭已經打卷,眼睛也睜不開了,胡宗憲說:“賽瓊,你再叫人替趙大人做一碗醒酒湯來!”
事實上,胡宗憲是怕隔牆有耳,讓她去看著窗外可有趙文華的隨從在窺探或者偷聽。
蘇賽瓊領悟到他的意思,點點頭出屋去巡視。過了一會,趙文華已然伏在桌上一動不動,並且有鼾聲響起,於是胡宗憲命令侍女將趙文華扶入內室躺下。蘇賽瓊這才走近了過來,並俯身向前低聲說道:“大人!火神圖果真要誌在必得嗎?”
“你說呢?”胡宗憲臉上不動聲色,“你那麽聰明的一個人。”
“對我來說,假如這兩個任務必須挑一個完成,那我一定不選火神圖。”蘇賽瓊語氣甚是平緩,仿佛這兩件事對她來說,沒有多大的關係。
“為什麽?”雖然答案跟自己設想的一致,胡宗憲還是想聽理由。
蘇賽瓊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聲音再次壓低了說道:“說服王直這件事,我多少還有個方向,知道該怎麽去努力,但火神圖誰也沒見過,曾柔這個人更不知是人是鬼,如何打交道,如何逼她交出火神圖,腦子裏一片模糊,大家都是女人,我從來不願意跟女人交手。”
說這番話的時候,蘇賽瓊的臉上不經意地便流露出一息不屑與清高,胡宗憲自然是個明白人,想當年,蘇賽瓊雖是風塵女子,豔絕秦淮,但她卻是出了名的俠女風範,即便後來嫁給夏言,洗淨鉛華,也從不跟夏府的正式夫人同居一屋,旁人都道是因為她身份低下且卑賤,不能被夏府所容,但看樣子,多半應該是她向來與世無爭的性格所致。
“不管是否交手,還是要打探曾柔的下落!”胡宗憲說,“隻要有線索,我也好跟嚴世蕃那邊交代,畢竟,令愛是在他們手上。”
此話一出,蘇賽瓊自然是無比得黯然神傷,然後一言不發靜靜地注視著胡宗憲。
胡宗憲自然是懊惱得不行,這個時候幹嘛要提她女兒呢。歎了口氣,空氣有些凝固,胡宗憲心裏念道:也罷,眼下對手的目的已明了,自己卻無能為力,既不願奪了火神圖獻給嚴世蕃,又不能讓火神圖落入王直手中,更不甘心看眾多知曉曾柔及火神圖下落的人殺往岑港而自己卻一籌莫展,因此他隻能反向蘇賽瓊問計。
“夫人,你有什麽好法子,能既讓嚴世蕃滿意,又可讓王直歸順朝廷?”胡宗憲尊稱蘇賽瓊一聲“夫人”,也說明他此刻的心情甚是焦慮,寄希望於蘇賽瓊。
“拿到火神圖獻給嚴世蕃,對我來說難以成功,一成把握都沒有,大人,你當初答應我的,隻要王直歸順,就不為難我們母女了,還是說,隻有讓嚴世蕃滿意了,才能放了我女兒?”對蘇賽瓊來說,女兒的安危比什麽火神圖要重要一萬倍,因此不能顧此失彼。
“當然不是!”胡宗憲連連搖頭,“當初嚴世蕃非要嚴懲你們母女,我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方可保你們母女周全,眼下,即便拿到火神圖,嚴世蕃也絕不會將功勞記在你我頭上,所以。”
“所以,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去討好嚴世蕃!”蘇賽瓊有些哽咽,她心裏雖然懷疑過胡宗憲是在利用自己,但即使這樣,她內心仍然感激那時候胡宗憲願意用這樣的方式幫自己解圍,因此她的臉色頓時輕鬆了:“大人,既然這樣,我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便可。”她說,“反正,我盡全力接近王直,取得他的信任後勸他歸順朝廷。”
看她的神態和言語,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胡宗憲心中一寬,但也不免擔憂,畢竟,火神圖的事像個燙手的山芋,讓人無法置之不理。
於是胡宗憲又重重地加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萬一火神圖落在王直手裏,還有可能被你說服歸順朝廷嗎!”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蘇賽瓊顯然已經猜到了胡宗憲的想法,但是她需要他親口說出來。
“我的意思是,你的當務之急,是要打探出曾柔的下落,然後想辦法搶在他人之前尋到火神圖。”胡宗憲嚴肅地說,“對你我來說,這火神圖,無論是嚴世蕃得到還是王直得到,都是噩夢。”
“大人的意思,我已明白!賽瓊遵命便是!”蘇賽瓊知道不必胡宗憲再多說,她無論如何都要搶先拿到火神圖交給胡宗憲,至於之後胡宗憲如何處理,那就不關自己的事了。
7、
胡宗憲決定先依計行事,發動舟山定海的官兵在王直回岑港的途中,進行一次圍剿。
這日,浙江巡撫胡宗憲依照事先的安排,在兵部尚書趙文華回京前準備了一場軍事演習,請趙文華檢閱。然而就在此時,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胡宗憲的上司,時任浙直總督的張經,因見其跟趙文華亦步亦趨,心中甚是不滿,於是臨時沒有通知便來了巡撫衙門。? ? ? ?
?“我問你,你來浙江到底是幹什麽的?”張經一上來便劈頭蓋臉地責問。
“我來按臨。”胡宗憲背著《會典》上所規定的職司:“巡按禦史代天子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縣官,得專考察舉劾,大事奏裁,小事立斷……”
“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張經喝道:“我看你是故意來拆我的台!”
“豈敢!”胡宗憲答說,“大人主持防倭的軍務,我是來替大人分勞的。倘有軍民不和,發生糾紛,奸人造謠,離間軍心;或者流氓地痞,借端起事,大人如果專為這些麻煩困擾,又怎能運籌帷幄、必操勝算?”
張經根本不理會他說的這一套,直接甩下命令:“那你安排誰去操練演習了?”
胡宗憲回答:“自然是俞誌輔。”
俞誌輔就是俞大猷,他帶的部隊裝備好、給養足,平時操練亦勤,總是顯得士飽馬騰的模樣,由他帶隊演練給趙文華看,足以顯示軍威。雖說人數不夠多,軍容也不夠壯觀,但俞大猷自幼習武,且研究棍棒多年,平日裏部下將士也總跟隨他演練陣法,演習本來就是以好看為主,又不是實地作戰,因此由俞大猷來負責操練也是不二之選。
原本張經也覺得俞大猷的官兵整齊威武,很有看頭。但早前兵部尚書趙文華剛到浙江時,張經因軍務在身不便陪同,便特意派中軍陪著趙文華去視察,胡宗憲當然也是同行,卻沒料到一次會晤後,胡宗憲儼然跟趙文華走得異常近了,這讓張經不得不警惕起來。
張經不由得胡宗憲辯說,直接扔給他一句:“俞總兵那邊我自有其他安排,你還是另選人馬去演習吧!”
胡宗憲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張經,但也隻能硬著頭皮接受命令。重新選?這節骨眼上還能有什麽人可以擔此重任呢?張經前腳剛離開,他便馬不停蹄地前去找俞大猷。
俞大猷早前已經接到張經的通知,不可聽由胡宗憲的差遣,於是不得不立即折返軍營,結果在途中遇見匆忙趕來的胡宗憲。
俞大猷來不及下馬,遠遠抱拳示意:“胡大人,請恕末將不能遵紀。”
胡宗憲苦笑著擺了擺手:“俞將軍不必抱歉,胡某人深知原委。隻是,不知將軍能否告知我,軍中尚有何人可以操練演習?”
俞大猷沒有多想便說道:“剛從京師調來浙江的戚繼光將軍,一表人才,是位儒將,熟讀兵書,善於用兵,轉戰南北,作戰經驗豐富……”
胡宗憲未等他說完:“他人現在何處?”
俞大猷想了想:“應該剛到金山,不過,練兵的基礎很重要,必須選對了人,才有可能練成精兵,否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戚將軍初來乍到,恐怕還要花些時日方能練出一支精銳之師。此外,練兵需要時間,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有充足的兵源、財力、物力,在下這些年練兵,時常遭多方掣肘,甚為遺憾。”
胡宗憲這次沒有打斷他,是因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金山衛在海邊,人煙稀少,隻有幾個小漁村分布在烽台戰壘之間,這裏的參將其實隻是個擺設,自然沒有可能操練將士,但倘若是個人才,胡宗憲不想放過這個機會,畢竟,張經今後必然會處處提防自己,在用人方麵,一定要未雨綢繆。
7、
這日接到飛報後,戚繼光特地連夜由百裏外的金山衛趕來參見胡宗憲,這次見麵讓胡宗憲有種莫名的好感,倒不是因為他能救急,更主要的是,一番言談後,胡宗憲發現戚繼光最大的優勢在於他根基尚淺,並且跟朝中的官員交往甚少,另外還很有一種初生牛犢的氣魄,但更讓人意外的是,他身上又有一種難得的內斂,這原本是非常矛盾的。
一個人,從他的眼神裏看到的是無所畏懼的勇猛精進,卻不是野心勃勃的謀圖心機,既能張,又可弛,果然是個良將,胡宗憲甚至覺得張經之前的故意刁難反而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站在麵前的戚繼光似乎是自己一眼就能望到的希望,於是,他連忙跟戚繼光確定了第二天演習的具體方案。
演習原本就是一場秀,因此,有備自然無患,更何況,趙文華也是配合著走走場而已。因此第二日的操練結束後,戚繼光隨同胡宗憲一起去見趙文華。隻見戚繼光從入官廳開始便保持著儀態溫和的神情,沉默卻並不木訥,待詢問他時又恰如其分地換了一個姿態,但見他談吐文雅,分析敵我強弱、地形險要,井井有條,侃侃而談卻無半點囂張氣焰,頓時讓趙文華也頗有好感,同時對胡宗憲任人有方甚為讚許。並約定隔日由戚繼光派兵隨行一路護送,先到海邊實地考查一下防務,然後順道回京。
是夜,到了二更時分,趙文華與胡宗憲等人酒足飯飽,喝著醞茶正在消食時,中軍來報:戚繼光派了專差來通知,有近千倭寇海盜,在黃昏時分打算衝過金山衛,前往舟山岑港老巢。如今雖經擊退,但怕敵人卷土重來,隻能原地嚴防駐守,但地方既不起靖,隻能請趙文華改期再去視察。
?“戚繼光所率部隊先聲奪人,又不知倭寇是怎麽回事,懵懵懂懂,反而無所畏忌。這就是所謂’新鋼初發’,銳氣可用。”胡宗憲其實對所有來報的消息早就了如指掌,甚至可以說,這一切實際上都是在他的安排下發生著。
“誠然!誠然!老弟的看法,我完全同意。”趙文華先是附和了一下,但很快話鋒一轉,“我在想,這個戚繼光初到,自然急於立功,剛巧倭寇起事,本是絕佳的良機,如果故意壓著不讓他們露一手,會倒了銳氣。可惜枉稱儒將,連《左傳》都沒有讀過。”
胡宗憲心知他所指的《左傳》是這幾句話:“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戚繼光豈能不知?胡宗憲當然要為他辯白。
“大人錯怪了戚繼光!他當然是奉有命令,務取慎重,所以不追。”此話一出,胡宗憲自己也緊張了起來,接下去到底要怎麽說呢,說多少合適?哪些可以跟趙文華透露,哪些萬萬不能提?
“你說的我懂!不就是要故意放王直一馬,對嗎?好讓你那個,那個什麽?”趙文華突然變得興奮了,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胡宗憲前幾日安排表演琵琶和舞劍的那個女子叫什麽名字了。
胡宗憲連忙接道:“蘇賽瓊,我已經都安排好了,借這個機會,她好混進那幫倭寇海盜裏,倘若直接憑借女色,恐怕那王直也有幾分警惕,不會輕易上鉤。”
? “汝貞,你用計,我自然沒有懷疑。隻是,我有個主意跟你商量。東樓已經放出話來,若是能拿到火神圖,眾人皆能進官加爵,既然你也說這個戚繼光善於用兵,況且初來乍到,頗有立功願望,不如派他前往岑港,乘勝追擊,將倭寇**平,然後找到曾柔,或許就能找到火神圖。”很明顯,趙文華已經不想再兜圈子了,直接了當地就把話都攤開了說。
胡宗憲驚得冷汗直冒:“趙大人,萬萬不可!並非我不想讓戚繼光立功,眼下敵情複雜,遠非我們所知,貿然開戰剿殺倭寇,那曾柔生死未卜,況且不提,倘若大張旗鼓地去尋此人,不等於將火神圖一事昭告天下嗎?王直等海盜眼下一定尚未知曉此事,否則,他們要比咱們更容易找到,畢竟他們盤踞岑港多年,要是他們得了此圖,那就更不得了,今後與朝廷抗爭更是有恃無恐,所以切不能張揚出去!”
趙文華琢磨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所言極是,海盜應該對此尚未知曉,不然的話,也不會作戰的時候連火器都沒有。”
胡宗憲稍微鬆了口氣:“大人的意思,在下全然心知,我已囑咐那蘇賽瓊,上島後第一件事便是尋得曾柔下落,並查明火神圖所在,一有消息,定當萬死不辭拿回火神圖,請大人放心!”
趙文華麵露倦色,打著哈欠說:“好吧,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8、
事實上,之前發生的這一切都是胡宗憲事先計劃周詳好的。是日,雙方戰得正酣,突然官兵將火把扔向海盜的船上,霎那間火光一起,海盜們慌作一團,王直果然順著胡宗憲安排好留給他的一條路線廝殺了出來,王直畢竟還是夠厲害,就在船突圍而出的時候,環顧四周便已看透了官軍的策略,由西、南、北三麵進攻,特地空下東麵,是等著他們入伏。時交仲夏,西風已起,火勢一逼,匪徒自然往東而逃,胡宗憲安置在岸邊海上的伏兵,正好迎頭痛擊。
眼看著自己的大船已經被官兵逼到死角,很快官兵就會上船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王直心頭一涼,想著無論如何不能被俘,正準備跳入海中,突然一艘小船劃了過來。
小船上的人衝著王直喊道:“跳!”
王直顧不得想那麽多,喊了貼身的護衛“毛猴子”,二人便縱身跳入小船。
小船待幾人都跳下後,迅速地調轉方向。
“走!”王直大聲喝道:“奔雙嶼碼頭。”
劃船的人一身蒙麵裝扮,雖然看不清模樣,但似乎頓時會意了,當下就往突圍的方向奔去。船以離弦之箭的架勢遠離了火光照天的戰場,沒多久便在海邊靠了岸,幾個人借著遍地高可及人的野草作掩護,東躐西跳,一個個開溜。他們在這次圍剿中能逃出生天完全憑借著熟於地形,迂回閃避,居然順利地逃過了官兵的耳目,到達岸上的雙嶼碼頭。
碼頭附近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回環掩映,十分隱秘,王直早前在這裏置放著兩條小船,清水糧食,一應具全,平時派有專人看守,以備緩急,這時算是用上了。
點一點人數,連自己總共五個,王直這才想起救自己逃出來的人一直蒙著麵,於是便示意毛猴子上前招呼。這個毛猴子不僅是長得精瘦,形態似猴,更因為他機警好動,且身手敏捷,因此得了這麽一個外號,也因為善於察言觀色因此成了跟隨王直多年的心腹。
毛猴子尚未靠近那人,隻見那人自己拉下了黑色的蒙麵巾,抱拳示意道:“在下崔麗娘,見過大當家的!”
王直一聽這聲音,清麗婉轉,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再仔細看,月色下臉龐竟也是如聲音一般得清麗可人,王直甚是欣喜,不料毛猴子絲毫不為所動,徑直上前問道:“敢問崔姑娘方才為何會候在此處?”
崔麗娘不屑地用鼻息輕輕哼了一聲:“我可不是什麽姑娘,我是高麗人,原本就是要來投奔岑港的,三天前我在集市碰到幾個軍爺模樣打扮的人,見他們買了不少木棍,還說是要用來做火把的,我便跟在他們後麵,後來聽到他們的作戰計劃,所以,便過來尋投名狀了。”
王直饒有興趣地問道:“你為何要投奔於我?”
崔麗娘直言不諱道:“你是五峰船主,威名遠揚,明朝的狗皇帝害我家破人亡,想來也隻有跟著你才能一雪前恥,為家人報仇。”
王直對此深信不疑,嘉靖二年開始,大明朝停止了勘合貿易,日本、高麗都不能過來做生意,一旦發現,輕則沒收財產,重則收押下獄,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如何家破人亡?”
9、
崔麗娘目光略過王直,看著遠處的天際,幽幽地說道:“家父本是朝鮮貴族,沒落後想利用原來跟大明的關係做點貿易,怎奈得罪了朝中的權貴,父親和兄長都被抓走,可憐父親年老體弱,沒多久死在獄中,哥哥也下落不明。”
王直多年混跡海上,也會幾句朝鮮話,於是試探性地問了句:“你家住朝鮮哪裏?”
沒想到崔麗娘連珠炮似的朝鮮話像是吵架一般地大聲嚷道:“我說了你就能知道是哪裏嗎?還不是想試探試探我到底是不是朝鮮人!”
王直頓時尷尬得直搓手,他從崔麗娘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破綻,這一口地道的朝鮮話更是讓他慚愧不已,倒是毛猴子在一旁問道:“你哪來的這船?”
王直這才意識到他們之前上的那條船船身雖然比不上官兵的體積龐大,且外觀是普通的平底江船模樣,但堅固異常,性能優良,速度極快,所以才能突出重圍,一路疾馳。事實上,長江下遊一直有操江提督府控製的水師和江防道嚴密掌控,戰船是依靠日益沒落的軍匠製度來建造的,從舵盤到甲板,船帆到桅杆,所有的戰備物資都需要朝廷批準方可建造,崔麗娘一介弱女子,還是高麗人士,為何會有這樣一艘戰船,並且看準了時機前來救他們?
崔麗娘白了毛猴子一眼,麵無表情地回答:此船乃白蓮教為了對抗朝廷,特意買通江防水師而造,但是一直也派不上什麽大用場,我便取而用之。
毛猴子頓時一驚,連忙問道:你花了多少銀子?還是睡了哪個長老,抑或是香主?
崔麗娘怒目圓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厲聲說:“我崔麗娘還用得著那麽麻煩嗎?將他們殺了便可!”
王直在一旁觀察,看情形該是也差不多了,便連忙打個圓場:“崔女俠莫惱!屬下魯莽,多有得罪,還請海涵!隻是不知道俠女今後有何打算?你若是投奔於我,興許也知道眼下,官兵逼得甚緊,回岑港的路早就被他們堵死,我等已流亡在外久時,終究不是辦法。”
崔麗娘抱拳示意:“大當家的莫非是在試探我?據我所知,從碼頭前往寧波,經過月港,到紹興後便可從京杭運河繞道回舟山,雖則路途久遠,但這條線路上並無官兵駐守,且南京守備府的那些官員隻認銀兩,我們先一鼓作氣到達南京,準備好補給再上路,多則一個月便可到岑港。”
王直正要欣欣然地表示讚許,水猴子又冒出一句:“你不是高麗人嗎?為何獨獨知道南京守備府的情況?”
崔麗娘再次沒好氣地回答他:“這兩年為營救父兄,我已流落中原甚久,南京、揚州,乃至徽州府,各地都跑了不計其數,人情世故如何能不知曉?”
王直甚是好奇地問:“你去過徽州?”
崔麗娘突然笑了起來,但很快便收起笑容:“何止去過!你們這些大明子民,口口聲聲夷夏之防,華夷之辨,又怎麽容得下高麗、日本這些外藩,我們夷人必須懂得仰人鼻息才能活下去,大當家的如果有興趣,改日我給你唱黃梅小調。”
一番話語說得甚是心酸,王直對於剛才的諸多質疑感到很是歉疚:“適才多有冒犯,崔俠女見諒!”
崔麗娘發出了爽朗的笑聲:“不必如此拘禮,俠女我也受不起,你若不嫌棄,喚我小妹或是麗娘皆可!”
王直聽了此話,甚是欣慰,當即表示心跡:“我便喚你做麗娘,可否?”
崔麗娘的臉上略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似是苦笑,抑或是無奈。
一行人休整過後便啟程往寧波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