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二進大觀園,帶走了多少財 物?
第42回:劉姥姥忙趕了平兒到那邊屋裏,隻見堆著半炕東 西。
這半炕東西,且細 看:
1. 青紗一 匹。
這青紗可以用來做帳子、糊窗屜、棉紗襖子、棉紗 被。
第40回賈母說,“再找一找,隻怕還有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掛,下剩的添上裏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黴壞 了。”
按照前後文聯係,這匹青紗很有可能就是名貴的軟煙羅之一,雨過天青,這就是一般人都沒見過的名貴紗料了。以古時一匹布約十丈,33米左右計算,大約可以做十件成人衣服和八件兒童衣服。光這一匹布,你想赤貧的姥姥家可省多少衣費,添多少風 光。
2. 一個實地子月白 紗。
實地子紗是紗中最厚密 者。
後麵平兒還添了一句,“奶奶另外送你做裏子 的。”
以前做衣裳做棉紗被,裏子是另一種結實耐磨的料子,略便宜些。鳳姐想得周到,姥姥則又可省去一筆小錢。窮人唯有省錢大法是過日子的根本。鳳姐能思慮到這樣的小細節上,人情世故是到了真心誠意的分上了。姥姥被感動,原因此其 一。
3. 兩個繭 綢。
4. 兩匹綢 子。
這兩樣衣料,平兒囑咐姥姥,“這是兩個繭綢,作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裏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 穿。”
繭綢,是用柞蠶絲織成的綢,後來叫“府綢”或“土綢”,雖然沒有桑蠶絲柔軟舒適,但光澤度好,耐穿,所以用來做襖兒、裙兒最好。另兩匹綢子是“年下”才用來做衣裳的,可見質地更 好。
這一節關鍵看平兒的一番細心叮囑:襖兒裙兒用什麽衣料,過年穿的新衣用哪種綢子。直接把姥姥的穿衣檔次拔高幾個台階。這樣細致的分類,就不是貧家村婦的粗劣陋相,而是安享晚年的鄉紳做派了。再比對她初見賈母時連忙先洗了澡,再換了鴛鴦的舊衣服,那時鄙陋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這份尊貴卻足可以在家頤養天年了。兩三天內姥姥已是天壤之別 了。
相比有些人沐猴而冠的暴富醜相,劉姥姥日後的講究則顯得心安理得又大方妥 帖。
5. 平兒送的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四塊包頭,一包絨 線。
6. 鴛鴦又給了三件衣 裳。
7. 老太太的幾件衣 服。
後來,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 的。”
平兒、鴛鴦都不是勢利之人,她們的舊衣裳必然也是拿得出手的。而賈母的壽衣更是非比尋常了。以賈母之尊,一般貨色誰敢拿來孝敬。不要看不起,這隻是富人扔出來的幾件不穿的衣服。這個好比LV、Burberry、Cookies、Hermes內部三折五折,不也很多人搶得瘋嗎。人家姥姥還是白送。何況明清時期的衣裳裙襖鑲滾包釘繡工繁複,都是可以進當鋪的,價值也是延續的。你穿的是個牌子,姥姥穿的也是人家的富貴氣。其實沒有區 別。
其次是帶回去的吃 食:
鳳姐給 的:
一盒子各樣內造點 心。
兩鬥禦田粳 米。
一口袋園子裏的果子和各種幹果 子。
賈母給 的:
一盒子麵果 子。
一包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裏頭 了。”
寶玉給的一個成窯鍾 子。
賈母給的一盒子是奶油炸的麵果子,那是第41回:“劉姥姥因見那小麵果子都玲瓏剔透,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道:‘我們那裏最巧的姐兒們,也不能鉸出這麽個紙的來。我又愛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賈母當即領會“家去我送你一壇 子”。
一壇子是誇張了,但一盒子也很不簡單了。書中有個細節:“賈母揀了一個卷子,隻嚐了一嚐,剩的半個遞與丫鬟 了。”
原先,我一直不解賈府怎麽有這個習慣,寶釵喝了一半的茶,黛玉可以接過來就喝。賈母吃了一半的東西,遞給丫鬟吃。難道當年貴族不講衛生?後來明白了。其實這些好東西,賈府也是限量的,隻有正經主子才吃得上。所以,賈母吃一半給丫鬟,等同賞賜,否則她們也隻有看的分。由此再看,姥姥一盒子玲瓏剔透的麵果子,也是很大的麵子 了。
另外禦米,也是姥姥這樣的老百姓根本吃不到的。兩鬥是四十斤。煮粥的話可以吃很久了。俗話說一鬥窮二鬥富,五六鬥就可以開當鋪了。可見有二鬥糧食的人家就算富裕的了。這相當於又提升了姥姥家的餐桌氣象 了。
又,一口袋的鮮果幹果。這口袋就是姥姥二進榮府背來的大麻袋,量很可觀。聯想園子裏三等仆婦為照看大觀園幾個果子幾枝花打罵丫頭親女窮凶極惡的模樣,這裏麵的價值不要妒煞她 們。
又,寶玉給的成窯,那是官窯瓷器。當時,賈母帶劉姥姥到櫳翠庵品茶,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麵放著這個成窯五彩小蓋鍾。如此鄭重其事,又是捧與賈母的,絕非俗物。這姥姥閑來喝茶,品杯的檔次也能嚇退一幹故弄風雅的鄉紳勢利眼了。若是狗兒拿出去哄騙一二土豪賣個天價,也是有憑有據 的。
第三,拿走的銀 兩:
王熙鳳給了八兩銀 子。
王夫人給了一百 兩。
賈母給了兩個筆錠如意的錁 子。
比對襲人的二兩月例,八兩相當於她四個月的工資。連同鳳姐上回給的二十兩,姥姥就這一筆可過一年有餘了。王夫人給的一百兩則又是襲人差不多五年的工資了。這筆錢也說得很清楚,是讓姥姥做個小本買賣,置幾畝田。“以後別再投親靠友的”,這是替劉姥姥做長遠打算,這考慮得更周到了。大富之家的人情禮數到這裏更上一層樓,姥姥是要念佛 的。
賈母給的錁子,按賈母的氣度,這是兩個小金錠,不是銀錠。比王夫人的一百兩銀子更有貴氣和彩頭。到年下,賞賜孫輩,其尊榮做派闊比豪 紳。
這就是姥姥二進榮國府的收 獲。
劉姥姥來的時候,是一手牽著板兒,一手背了兩麻袋野意,一路風塵走著來的。回去的時候,是坐著賈府的車子,由兩個小廝把半炕財物搬到車上,她自管安穩地坐著看看風景滿載而歸。車上的衣裳物品吃的用的,還有日後生計,湊在一起,幾乎就是她的幸福晚年和女兒女婿的後半輩子 了。
這些東西雖然對賈府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但於姥姥而言,幾乎就是後半生的保障 了。
這趟買賣從支出與收入上來看,劉姥姥好比穿條釣白魚空手套白狼,且還不是贏幾個小錢那麽簡單,她是得到敬服,收回尊嚴,載譽而歸,算得上功成名就。從投資和回報來看,投資微乎其微,底盤還極幹淨。後頭獄廟相見,拚財救巧姐,更是大恩不言謝。兩邊且都是大 贏。
古來名臣將士出生入死半世也不過如此,劉姥姥憑的是什 麽?
人情世故值多少錢,劉姥姥把它變現給你看 了。
如何在薄情的世界裏深情地活著,劉姥姥也做給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