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賈母,筆很 重。
大大小小寫了五個小片段,都沒有觸及她的魂魄。靜下來,把所有浮麵都去掉,慢慢地試著摸到最心痛的地方。話說樹倒猢猻散,你可知猢猻們四散潰逃的景象背後,那棵巍峨的大樹驀然倒下的時候,天地震顫,風嘯鶴唳,花落鳥驚的那個慢鏡頭……冥冥中,還有一聲長長的長長的歎息,穿林渡河、熔日貫月,敲金擊玉,天長日久留在了人 間……
賈母生前其尊貴榮華,隻一句話:“滿屋裏珠圍翠繞,花枝招展。隻見一張榻上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後坐著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一個丫鬟在那裏捶腿,鳳姐兒站著正說 笑。”
誰都知道賈母在榮府中的地位和分量,但是否清楚賈府目前的外交圈也是倚仗賈母健在?賈母壽誕,來的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錦鄉侯、臨昌伯等及各自的王妃、太妃、誥命。這些都是世交公侯應襲,和賈母是同一輩人。而賈政是連一個忠順親王府的下官都會嚇得不輕,單單他們兄弟之流,如何周旋得 來。
正因賈母裏外都是中心,是賈府精神上的支柱,賈母才能在榮府至高無上。而賈代善早已逝去多年,人走茶涼,賈母猶能一力維持,是相當不易 的。
賈母出場已經鬢發如銀,年逾七十。這麽大年紀還在垂簾聽政。你以為她是王熙鳳,好賣弄才幹?她是不得已。賈府後繼無人,是她最大的心病。“可憐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這是第33回賈母急痛中大罵賈政。賈母之累,更在後繼無人的饑荒麵前,仍要竭力維持,上下周 全。
第46回“鴛鴦女誓絕鴛鴦偶”,是賈府一場不小的內 亂。
鴛鴦在眾人麵前跪下,一番橫豎不嫁人的話說完,賈母氣得渾身亂戰,口內所言更是震人耳目:“我通共剩了這麽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 計!”
“通共剩了一個可靠的人”:偌大賈府子孫滿堂,難不成賈母所信任之人隻一個鴛鴦,這話聽著蠻打臉的。“他們”似乎還不止一個賈赦。“算計!”看來賈母心裏也一直繃著這根弦,母子之間的根本衝突早就是**裸的利益關係了。而賈府還有多少家底,大概也的確隻有鴛鴦清楚了。難怪賈赦饑不擇食 了。
鴛鴦誓絕鴛鴦偶,是對這個家族徹底的清醒。她跟著賈母,很清楚賈府的底子在哪裏,什麽時候被掏空,賈母一人撐住多少體麵,大概沒有比鴛鴦看得更明白的。賈赦在賈母苦力經營的背後還有如此不要臉的算計,賈母的確是要大喊一聲:“可憐我一生沒養個好兒 子。”
賈赦打定了主意要鴛鴦,賈母怎麽辦?如果斷然拒絕,賈赦必會狗急跳牆。賈母很快冷靜下 來:
“我這屋裏有的沒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二則他還投主子們的緣法,也並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麽,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麽個人,便是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麽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麽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麽人,我這裏有錢,叫他隻管一萬八千的買,就隻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 般。”
賈母對邢夫人說的這番話既顧全了彼此的臉麵又給了兩邊台階下。你聽,她說得多委婉自然有情有理:有鴛鴦在我身邊,你們也省心。否則,換了別人,成天挑唆我讓你們盡孝,豈不多事。第二,賈赦不是要個小老婆嗎,我出錢給他買一個丫頭。比鴛鴦更年輕貌美,可 好?
賈母忍悲含淚的幾句話迅速恢複了大觀園的固有秩序。賈赦無可奈何亦更為人不齒。賈母恩威並重算過了這一局。曆練近百年,閱人無數的賈母到頭來要把自己的羽翼一根根拔去,用殷紅的血淚去保住最後的體麵,夠令人心寒 的。
作為賈府第一繼承人的長房賈赦如此惡俗,其他子孫如 何?
第三回,黛玉初進賈 府。
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隻剛念了《四書》。”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麽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 了!”
賈母問黛玉念什麽書,是因為黛玉家學淵源。林家是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可謂人中龍鳳。接下來就悲哀了。黛玉客氣地回問一聲姊妹們讀何書,賈母回複:“讀的是什麽書,不過是認得兩個 字。”
你聽賈母這口氣,轉瞬之間頗有不 屑。
你要說她也是客氣,是沒道理的。賈母在自己嫡親外孫女麵前,有啥可自謙的。她這是實話實說。迎春三姐妹,的確天資才情都一般。族中子侄,除了寶玉,都不是讀書的料。上學也不過就是識得幾個字,裝裝門麵而已。所以,這脫口而出的“讀的是什麽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大有家學無望的歎息之 態。
賈母清醒之餘,更明智的是她對經濟學問的態度。她沒有像賈政那樣成天端著個士大夫的架子到處嗬斥子弟,也沒有像王夫人襲人那樣苦口婆心百般勸說,非要加官進爵才是正道。是人才是廢料,賈母心中有數。所以,賈政那樣板著臉教訓寶玉,賈母常常攔在裏頭,並非隻是溺愛,她是有她的分寸的。賈政、賈赦,自己的兒子是哪塊料賈母能不清楚?倒是別讓寶玉被這汙濁的“讀書人”給玷汙了。賈母是見過世麵的,也知道怎麽教養貴族子弟。她含淚說過,“就隻這玉兒像他爺爺”。就這賈府最後一點貴氣,怎麽也要拚命護佑 的。
最後第76回中秋夜宴,尤氏給賈母講了個笑話:一家子四個兒子,大兒子隻一個眼睛,二兒子隻一個耳朵,三兒子隻一個鼻子眼,四兒子倒都齊全,偏又是個啞 巴。
賈母就在這個冷笑話之後漸漸矇矓睡去……你細想,曹公的寓意是不看、不聽、不聞、不說。這是古人的長壽秘訣。賈母有何不懂,奈何身不由己,即便風燭殘年亦要留一眼一耳,靜觀默察,一鼻一口,辨味戒言,如此操心一輩子,警醒一輩子,如此才能堅守住這所謂的詩禮簪纓之族的最後一口 氣。
這就是賈母,她這一輩子,從未真正輕鬆 過。
世間哪有什麽富貴榮華安逸尊享可言,挺住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