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與王夫人這一對豪門婆媳,也是蠻有看頭 的。

事情要從黛玉進府說起。黛玉進府,賈母幾多重視。隻看鳳姐盛裝出演又哭又笑,戲到**。王夫人半日不言語,卻第一個岔開話 題。

王夫人:月錢放過了不 曾?

熙鳳:月錢已放完了。才剛帶著人到後樓上找緞子,找了這半日,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 了?

王夫人:有沒有,什麽要緊。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 的。

既是給林妹妹裁衣裳的,怎麽找了半天也沒見那緞子?看來不是“記錯了”,隻是昨日順口一說,敷衍一下賈母。鳳姐認真,當正經事做去 了。

這麽溫情脈脈悲喜交加的場麵,突然插這麽一冷子話。王夫人的控場能力可見一斑,其身份氣場也不比賈母弱多少。百伶百俐的鳳姐隻屈就個逗趣的 角。

若賈母是董事長,王夫人就是CEO,鳳姐就是常務總經 理。

董事長一重視,CEO就聞著味 了。

常務總經理麽,老老實實按董事長的意思 來。

問題是董事長年紀大了,CEO實力也攢夠 了。

按說那邢夫人當年也是董事長千挑萬選進的賈府,可是她轄製不住老公還生不出一兒半女終一無所用了。這王夫人爭氣,有嫡子不說,女兒還入選王妃,首屈一指賈府女眷第一功臣。這王家族人也爭氣啊,邢府一族敗得兜底空,王家卻是連年得意,王子騰新又升了九省統製。王夫人這個CEO就這樣立起來 了。

董事長慶幸找準了一個好媳 婦。

可是麻煩也來 了。

CEO的心越來越大 了。

取而代之的願望日益迫切 了。

然而董事長的資曆還是高在那 裏。

不說她八十大壽來了多少皇親國戚,單說她有的那些豪門貴族的小巧玩意兒,諸如軟煙羅、雀金裘、滿床笏等無數精細之物,還通曉配色布置各種學問,知道借著水音聽曲子、賞月在山上最好,也會欣賞仇十洲的畫批評明清小說家亂寫才子佳人。這般萬人敬仰骨灰級的文藝老祖宗,焉是一介土豪加美盲之婦人能抗衡 的。

話說劉姥姥當年見過王夫人年輕時“著實爽快,會待人,倒不拿大”。這麽一比,如今她卻是“笨笨的,木頭似的”。可見賈母曆練兒媳婦,那也是“溫而厲,威而不猛”,非比尋常 的。

你說王夫人吃齋念佛,念的啥經 啊。

她得沉住氣 啊。

賈母把寶玉和黛玉攬在身邊百般憐愛,王夫人頗有些著急,“每每帶信捎書”,也要接薛姨媽母女來,可見是王夫人屢次邀請,而非薛姨媽自己送上門拜親會友的。她這個姐姐老早就未雨綢繆了。第八回,寶釵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所以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麽趣兒。”你說,寶釵這項上瓔珞是誰送的呢?若是自己買了金鏨上,豈非笑 話。

豪門貴婦心中都有一盤棋。明棋要下,暗棋要 擺。

你再看王夫人下的這盤 棋。

一是鳳姐嫁給賈璉。親上加親,兩兄弟妯娌間的矛盾緩解了。其次,王夫人的手臂伸得更長了,親侄女會偏向姑媽還是婆婆,不言而 喻。

二是加封襲人為姨娘。襲人、晴雯都是老太太指派給寶玉的。襲人的月錢還是賈母房裏賬麵上領的。但這兩人的一封一逐,都沒有告知賈母。王夫人拿兩個丫頭試水,濺了賈母一 臉。

攻守皆備,步步挺進。王夫人這個媳婦做得有多穩健,賈母嗬 嗬。

她一邊賞著園子一邊和兒孫們嬉笑著,抽空也玩了兩 招。

第一,動用梨香 院。

梨香院原本是薛姨媽一家子住著。趁著省親接駕的機會,說要給戲班子用了。這賈府房舍難道不夠用了嗎,還需要親戚挪地方?這不是明擺著請你走 嗎。

第二,認下寶 琴。

賈母盛待寶琴,還故意表示要結親,最尷尬的就是寶釵了,住進賈府那麽多年也沒份。可不是敲山震虎,我就是沒選中 你。

難為王夫人和薛姨媽都接住 了。

隻因薛蟠打死人命,連累寶釵入宮待選失敗,王子騰冷眼看著薛家日漸敗落就沒再關照過這個妹子,世態炎涼也隻有王夫人能依靠了,薛姨媽也是拚了。至於寶釵,若真應了金玉良緣,隻有對王夫人更忠 心。

按說董事長與CEO位次既定,無需紛爭,賈母和王夫人較什麽勁呢。CEO一心要上位,已經有點等不及了。賈母的實力財力都還在,王夫人要實現財務自由和權益最大化,她還是要費點心思 的。

襲人背棄舊主,金釧兒被跳井,薛姨媽寶釵長留府內,這些賈母都笑笑,忍了。賈母平日裏和孫子孫女們說說笑笑就過去了。那一回,終於爆 了。

第46回“鴛鴦女誓絕鴛鴦偶”,賈母劈頭蓋臉把王夫人著實罵了一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裏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麽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 我!”

脂批說是遷怒,你生氣時會遷怒誰?細想想,都是你平時不喜歡的人 吧。

隻有心裏長久窩著一團火才會就著火山埡口噴瀉而 出。

賈母還有個得力的幫手,那是二兒子賈 政。

賈政雖說迂腐,卻最喜讀書人。妹夫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黛玉的詩文他“一字不改都用了”。寶釵因為有個紈絝子弟的哥哥薛蟠,賈政連帶著是不喜 的。

王夫人要過這兩個人的坎,也是難 啊。

她也有失心瘋的時候,抄檢大觀園,逼死金釧兒,怒逐晴雯芳官,凶相畢露,悍烈強硬。也是憋久 了。

到了第76回中秋之夜,“隻聽桂花陰裏,嗚嗚咽咽,嫋嫋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淒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墮下淚 來”。

這幅團圓之夜的淒涼晚景,賈母隻是落淚,王夫人尤冷若冰 霜。

賈母與王夫人的最大區別就是圍棋和國際象棋的區 別。

國際象棋為了取勝必須消滅對手,然而圍棋裏最微妙的是:為了取勝必須存活,但也要讓對手存活。生死隻取決於對手的好 壞。

你們看,是不是有點這個意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