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都在下雪了,上海沒有雪,隻是陰冷。陰天讀《紅樓》,擁爐坐被亦覺其 寒。

一、王夫人,寬厚仁慈的婆婆

是這一節:王夫人翻身起來,對著金釧兒照臉一個巴掌。接著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我驚的是這裏:“登時眾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就是這一屋子丫頭仆婦,竟無一人為她求情。王夫人之威,眾人噤若寒蟬。這股子力道不小哪,一並連同情心愛心姐妹情主仆情統統撲 殺。

後來金釧兒含羞忍辱地出去,“在家裏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會他。”為啥?曹公是這樣解釋的:“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故氣岔不過。”“寬仁慈厚”,王夫人真好人設啊。好到根深蒂固,一旦動怒,眾人一言不敢發一氣都不敢出,比之鳳姐不知威猛多少 倍。

金釧兒的罪名被定性為無恥之 事。

何為“無恥之 事”?

寶玉:等太太醒了我就討 你。

金釧兒:你忙什麽!“金簪子掉在井裏頭,有你的隻是有你的。”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裏拿環哥兒和彩雲 去。

有點糊塗,這無恥之事是“有你的隻是有你的”,還是最後這個“巧宗 兒”?

不怪王夫人,哪個母親聽見丫頭給兒子作這樣指引都會惱火的。但是,但是,但是,寶玉和金釧兒,怎麽也不至於把人驅逐出境啊。王夫人,您到底被觸動哪兒的神經了?到底是什麽下作無恥之事令您如臨大敵,非要肅清不可 呢?

再則,王夫人這正房大院也很有意思啊。統共四個有名有姓的丫頭,金釧兒、玉釧兒、彩雲、彩霞。釧兒姐倆還單純,彩雲彩霞可都是與賈環有染的,那一句“東小院子裏拿環哥兒和彩雲去”,兩人關係已經半公開。這東小院子就是眼皮子底下的事,王夫人何以不置一詞?金釧兒事發被逐,而彩雲非但無事且順接升為第一丫鬟。蹊蹺啊,王夫人果然是“寬仁慈厚 的”。

王夫人不能容許身邊丫頭親近寶玉,卻能縱容她們一個一個勾搭賈環,細思極 恐。

二、李紈,槁木死灰的媳婦

前八十回,李紈和王夫人沒有一句對 話。

突然看到這句話時,背脊有點發 涼。

雖說大戶人家婆婆嚴苛媳婦諾諾,況且賈府素來規矩就這樣。王夫人在賈母跟前不也一句話不敢辯。沒聽劉姥姥誇讚當年的王夫人“著實爽快,倒不拿大”,聽著像是另外一個人。那年頭世家婆媳最不耐看,猶如伶人與師傅,一入梨園終身受支配沒有話語權,非等師傅死了才能出 頭。

可李紈還沒那麽簡單,光聽話不出錯就能有老封君的那一 天。

寡居的女人處境其實很尷尬,總有點不對勁的地 方。

比如她的月例銀子就是一個異 事:

第45回:

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 子。

月錢多幾兩年終分年例是上上分都還不打緊,關鍵是給她園子、地,各人取租子,這就蹊蹺了。一家子住著,賈蘭尚小沒必要啊。這麽早就分園子、地,自己收租子,加起來一年四五百兩的銀子,完全是獨立門戶可以單過的意思 了。

這裏麵有個質的區別,李紈是青年喪偶,賈珠死時才二十歲,李紈便是不到二十就守寡了。即便已有兒子,也忒年輕了。舊年的女子也不是個個都挺著死節苟活的,曆朝曆代寡婦改嫁都是民間常事,賈府顯然是做好準備的。不管李紈是否會改嫁,賈家及其家產與她再無瓜葛了。賈府的希望也不再寄予賈蘭。有這一層考慮,她的月例銀子自然與眾不同,但也很顯然,這樣一來母子倆便如局外人一般,即便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到底有些疏遠 了。

算一算經濟賬就明白 了。

賈府待李紈,早就如同外人 了。

你家有過寡居的至親 嗎?

我家有。從小耳聞目染,她也有兒有女也年輕。因為失去了丈夫,她和夫家的關係慢慢淡了,雖隔園住著,但彼此相見永遠客客氣氣謙恭禮讓的。誰都憐她,誰也不忍用她的錢。每當婚喪嫁娶壽祝要出份子時就會有人主動提出包攬了去。每給壓歲錢她家的總是多幾倍的,都和賈府是一模一樣的。她卻至今未嫁,家人間雖不大聯係,每每提及總含有敬意。但是不再親近了,也很少來往,因為終是外人 了。

前八十回,周汝昌考證寫了共十五年間的事。這些年,王夫人和李紈婆媳間的對話都是轉述側麵描寫,不似家常行事。第71回賈母八旬大壽,近旁伺候的是王夫人邢夫人鳳姐尤氏及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一幹媳婦,不見長孫長媳李紈。第22回,元宵節賈母製燈取樂,賈政寶玉釵黛三春皆承歡膝下,獨不見賈蘭。李紈回:“他說方才老爺並沒去叫他,他不肯來。”這才多大的孩子,已深深感知被忽略冷落的滋味。賈府上下的態度可想而知。再次,王夫人不用李紈管家,不是她與鳳姐比較如何,而是她已經失去實際意義上的當家奶奶這個資格 了。

另外也總有人談及李紈吝 嗇。

探春起社之初,李紈道:“我那裏地方大,竟在我那裏做社。我做個東道主人。”實際上第一社詠白海棠是探春做東,第二社**賦是寶釵幫著湘雲用螃蟹宴順帶過去了。到了第45回李紈和眾姐妹到鳳姐房裏,她直問:“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逼得鳳姐隻好說拿五十兩銀子出來做會社東道。到了蘆雪庵聯詩前,李紈又對黛玉、寶釵、湘雲、寶玉說,“你們每人一兩銀子就夠了,送到我這裏來,我包總五六兩銀子也盡夠了。”滿打滿算李紈也不過出一二兩而已。難怪鳳姐笑著把她的月例銀子各項收入說了個透,還說:“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 我。”

李紈在銀錢上把得緊。看上去也的確沒有大嫂子的派頭,可是你不要被大觀園花團錦簇溫柔富貴的外象遮住了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非常現實 的。

若說她小氣,如果你能感知李紈的生存孤境,那就釋然了。因為適度保持了各自的界限和距離,而後種種或喜或憂或貧或富都要自己一力承擔,無論好壞都到不了你跟前大笑大哭。“我隻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與興。”這是李紈的心聲。因此賈蘭爵祿高登之後她對賈府的衰敗也不過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 作。

“竹籬茅舍自甘心”是李紈的選擇,她守著蘭哥兒,絕了自己的塵緣,做了一場母憑子貴的好夢。就是這樣,老天也沒讓她如 願。

“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腰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如她所願,賈蘭中舉,她受封誥命。心願達成原本完美。誰知無常又到賈蘭戰死海疆以身殉國。她則“枉與他人作笑談”,還被譏責“也須要陰騭積兒孫”。轉頭一切又成 空。

“霜曉寒姿”,是李紈的封 印。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 共。”

“此時獨立無所見,日暮寒風吹客 衣。”

句句悲 苦。

苦盡甘來,也未逃脫悲劇的宿 命。

大觀園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