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做飯時聽紅樓,“茉莉粉替去薔薇硝”,趙姨娘大鬧怡紅院。叫罵聲、廝打聲、哭聲、笑聲混成一片。一向雅膩的大觀園突然來了這麽一夜叉幹將,畫麵頓時喜感非常。尤其是晴雯,一邊假意拉著,一邊笑到肚疼,還對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讓他們鬧去!”……我也笑出神了,手裏鍋裏連連出 錯。

趙姨娘真不賴啊。能在大觀園裏整出動靜來的,黛玉、司棋、晴雯,還有就是她 了。

她的膽子是從哪裏來 的?

先看“姨娘”這個身份。從高到低看,尤二姐被稱呼為“二房奶奶”,相當於平妻,比“姨娘”高一等。邢夫人曾對鴛鴦許諾,“進門就開臉,封為姨娘”,那是丫頭收房的最高禮遇。另外香菱是薛姨媽“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秋桐是“賞為妾”,兩人就又差著一等。至於半公開的襲人連晴雯也可隨意諷刺“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是為末 等。

雖然是個二等妾侍,但是,比她強十倍的迎春她娘早死了,尤二奶奶也吞金自盡了。和她平級的周姨娘有似於無。平姑娘沒有子嗣,襲人沒有名分。在她之下的秋桐被逐,嬌紅佩鳳偕鴛皆不是正頭 貨。

寧榮二府,隻有她熬油似的還有了環哥和探春。姨娘裏頭,就她命最硬了,底氣最足了,最風光了。按說,她非常成功地建立了以賈政、探春、環哥這三足鼎立的穩定局麵,怎麽也要升為“趙二奶奶”了,但是,她始終被呼來喝去叫“姨 娘”。

你說她膽子哪兒來的,一口氣落不下 唄。

再看一下,趙姨娘每每生事,後麵總有人撥 火。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賈環被芳官耍了,她一頭火“飛也似的”跑到園裏。誰給她撥的 火?

夏婆子。“你老想一想,這屋裏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撐不起來;但凡撐起來的,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著這幾個小粉頭兒恰不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紮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據,你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 禮。”

夏婆子是何人,藕官的幹娘,其實就是在梨香院打雜的。差不多屬於四等仆婦了。就是麝月講的沒你講理的份,站久了還要拿布擦地趕緊給我滾的那種。但她一番話麻溜得很,有料有據,火上加油的。

其次,趙姨娘也不是一個人來的,她後麵跟著來了一幹人。這幫人各各稱願,都念佛說“也有今日!”鏡頭再轉到怡紅院內的一幹老婆子,也都懷怨在心,也在稱 願。

最有趣的就是探春和尤氏李紈平兒趕來喝住,探春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挑唆的”。接下去的場景就是:媳婦們隻得答應著,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裏那裏尋針去?”隻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眾人沒法,隻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 罰。”

多默契的一群仆婦啊。誰都沒有多嘴,反而裝傻充愣異口同聲作弄起主子來。看來婆子和姑娘的矛盾早非一日之寒。這場鬧劇,表麵上是芳官耍了環哥趙姨娘前來出氣,實際上是梨香院一群小戲子和下等仆婦的積怨大爆發。也就是同為最底層的“寶珠”和“魚眼睛”們的一場撕逼大戰。結果,“寶珠”芳官哭得死過去,“魚眼睛”們相視而笑稱願念佛,還眾誌成城把事情不了了之。“魚眼睛”們得意 啊。

再看一看,趙姨娘的朋友圈。除了夏婆子,還有馬道婆、彩雲、彩霞,甚至大管家林之孝夫 婦。

夏婆子說:“你隻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著你呢。”這可不是吹牛,結果就是眾口一詞沒人為此付賬。探春要查“誰挑唆的”,連個鬼影都撈不 著。

馬道婆也很奇 葩。

她是寶玉寄名的幹娘,賈母王夫人也常見的,佛前上供都要聽聽她的主張。她卻和趙姨娘關係不錯,各房各院請安完就跑到趙姨娘屋裏歇腳嘮嗑,一來二去,無話不說。兩人暗算出一條“魘魔法逢五鬼”計謀來。這招無異於釜底抽薪,直接斷了王夫人的臂膀和賈府第一繼承人。夠狠!要不是一僧一道護佑,趙姨娘就逆襲成功了 呀。

注意!這件事裏,叮當窮的趙姨娘寫了張五百兩銀子的欠契,也是大手 筆。

彩雲、彩霞都是王夫人身邊的一等婢女,但是她們都和環哥有染,照賈環的熊樣,很難說沒有趙姨娘的竭力拉攏。彩雲為她偷過玫瑰露,彩霞被打發出去後思嫁環哥也是托人帶話給趙姨娘。彩霞托的就是林之孝,可見她們之間的關係和信任度。如果趙姨娘不善於和人交往,這些事情都不可能發 生。

她的朋友圈,上自大管家下至底層仆婦,一張網大大的,消息四麵靈通。這不是人緣,是她的生存能力。怪不得芳官罵她“趙不死”。芳官,你別不服。王夫人一句話就開了你,趙不死惹是生非多年,猶能安然無 恙。

是不是按這個邏輯,趙姨娘就可以翻案 了?

不是,趙姨娘還是很不 堪。

為什 麽?

第60回,趙姨娘一頭火衝進怡紅院,“走上來便將粉照著芳官臉上撒來”,指著芳官破口大罵:“小**婦……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裏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菜碟 兒……”

趙姨娘原來是這樣抖一抖威風的,這腔調這做法是潑婦罵街,淨出醜了。拿探春的說法是“做出來的事總叫人不敬服”。難怪芳官諷刺她“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的確沒有主子 相。

第55回,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死了賞銀二十兩,襲人的媽沒了賞銀四十兩。趙姨娘立馬不舒坦了跑來鬧。她“一麵說,一麵眼淚鼻涕哭起來”,她的想法是:“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 你?”

典型的奴才邏輯,窮人心 理。

趙姨娘還是貪小利愛占小便宜想法簡單的婦 人。

所以曹公稱她為“愚 妾”。

探春氣急了說,“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這對母女完全站到了不同的階層。一個是主子姑娘,尊貴沉穩;一個還是奴仆,乖張粗 劣。

奴才的思路,奴才的姿態,奴才的手 法。

趙二奶奶這輩子是甭指望 了。

但是,一身奴性的趙姨娘還是強韌地活下來 了。

第55回裏還有個人物,吳新登家的。這個辦事老到的管家奶奶為什麽不把舊例給探春看,而是一言不發誤導探春先賞了四十兩銀子,心裏很清楚的她忙接了對牌就想走。如果不是和趙姨娘有私聊,如果不是存心看主子笑話,如果是鳳姐麵前她便殷勤出主意省銀子討好了。婆子的心機 啊。

有點吃驚,似乎整個賈府的仆婦們結成了一張大網,她們站在趙姨娘的背後,有時推她一把,有時助她一力,她們都是沒臉的,但同樣沒臉麵的趙姨娘卻可以先衝出去吼一嗓子。多有序的配合,多洶湧的暗潮。豪門體係到了末代,也是自己作死。鳳姐也好,探春也好,再精明也擋不住這股子隱形的越來越強大的渦流。嗬嗬,就差衝鋒的號角聲吹響 了。

負能量爆棚的趙姨娘,背後站著所有的婆子 們。

姑娘們終消失了,活下來的是婆 子。

活下來是重要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