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有什麽用呢?尤其是窮人家的女孩子,若是長得漂亮,就像是隨身帶著財寶,行走間更是多一層危險的。像《紅樓夢》裏的窮姑娘,尤二姐尤三姐、李紋李綺、邢岫煙等,容貌品性個個出挑,因為家道中落,托賴著親戚的情分暫居寧榮二府,主子不像主子,丫頭不像丫頭。想要清閑度日,混個好歸宿,哪裏容易。看看尤二姐吞金自盡,尤三姐拔劍自刎,真應了“紅顏命薄”的老話。冷眼旁觀,卻有個不一般的,非但如閑雲野鶴一般,還悄然贏得個好夫婿。豈非大有意 趣?
第49回,寶琴、岫煙、李紋李綺一起上場。寶玉看了後大大地誇讚了寶琴和李紋李綺,唯獨沒有讚岫煙。難道岫煙貌不如 人?
作為一起出場的賈府外戚,岫煙雖為邢夫人嫡親侄女,可惜邢家早已聲名敗落。而李宮裁母家和薛家則依舊有人撐著。相比之下,邢岫煙此刻出場自然被各種忽略,世情如此,即便寶玉也不例外。隻有心無分別的晴雯去看了,才會說一句:“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蔥兒。”時間長了,岫煙的美麗嫻靜才會被人漸漸認 知。
“鳳姐兒冷眼敁敠岫煙心性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 人。”
第一個給岫煙點讚的是鳳 姐。
一座榮國府,兩處是非地。賈赦這邊妻妾成群,**威之下邢夫人除了順從、一味斂財,餘者不論親疏概不管不信,幾乎是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女孩子到了這裏,簡直成了待宰的羔羊。不說爺們,上上下下皆難應付。邢岫煙統共二兩的例銀,先要分出一兩例銀給父母,可見家境之窘迫。剩下的一兩還要時常拿出錢來打點丫頭婆子。這還不夠,沒錢了就隻能把衣服當了換銀子。岫煙雖窮,倒不是窮人的心理,越窮越省,越窮越吝嗇。她是窮家大氣派,反而是讓人心存憐愛、心有愧疚的。連八麵玲瓏的鳳姐也留心看了個把月,因此比別的妹妹多疼她些。以鳳姐的為人,那些個打秋風的窮親戚哪裏在她眼裏,她更不會亂施恩,能得她另眼相待,岫煙的心性為人是有過人之處 的。
窮了,索性坦坦****,比不得藏頭縮尾更讓人嫌棄。心態健康的女孩落到哪裏都不會輕易遭人輕 薄。
第二個看中她的是薛姨 媽。
“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 妻。”
薛姨媽也是個富貴鄉裏過來的女人。“端雅穩重”有時是豪門千金最缺乏的,那些個驕奢狂妄的富二妞們一看就是暴發戶,跟有教養的貴族根本兩碼事。這也就是賈府選媳婦的標準之一,“不管家世根基如何,隻要模樣性格配的上就好。”這是賈母的原話,富貴人家的經驗之談。真正的豪門見多識廣,最懂得高處不勝寒的道理。荊釵布裙的岫煙,恰恰有的是朱門繡戶的稟賦,窮不過是出身,難得的是修養。有錢的薛姨媽自然是看中後者 的。
何況,邢岫煙的端雅穩重是大家有目共睹 的。
“昨兒那麽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隻他穿著那件舊氈鬥篷,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
這裏麵“舊氈鬥篷”的邢岫煙,一般人看來是“相形見絀”,會覺得岫煙有些不知趣,都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她衣衫單薄夾在裏麵豈非臊得慌。岫煙則很坦然,她和姊妹們站在一起,並無不妥。“拱肩縮背”指的是旁邊的“猩猩氈羽緞羽紗”都是寬厚大毛,高肩立領的。是衣服的落差,而不是氣韻的區別。她若是自慚形穢,大可不出現。邢家根基最淺,誰都知道,她沒必要掩人耳目。一味自甘下賤不敢拋頭露麵,反倒是輕薄造作,惹人恥笑。大雪裏齊齊一站,邢夫人的苛刻和冷漠,她的處境,如此一來,倒是大大方方都落在了眾人眼裏。結果,連薛姨媽都留了意。寶釵更是個四麵不漏風的,與岫煙一交談,是窘是苦如實傾訴,不責怪不牽連,大家都能理解。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贏得多少愛 憐。
荊釵布裙的岫煙的雅重大方,是經過富貴場的曆練 的。
你若是骨子裏窮縮,又如何能穩得住 呢?
接下來是蘆雪庵聯詩,大觀園人最齊最熱鬧的一次詩會。其間寶琴、黛玉、寶釵大戰湘雲。眾人不亦樂乎,岫煙隻按順序接了一句:“凍浦不聞潮,易掛疏枝柳。”任你們才情如潮湧,我作冰歎,不起一絲漣漪,非常的鎮定。後來黛玉她們四個鬧完了,才想到新來的姐妹聯少了,便請她們各自再做一首。岫煙寫了出來:“桃未芳菲杏未紅,衝寒先已笑東風……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芳菲是大觀園裏幾個家世才貌都了得的佼佼者,“杏未紅”是她自己了,“衝寒先已笑東風”是身處貧寒而春意縈懷,一個笑字淺淡從容,全無頹喪之氣。“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更是自信而充滿內在的張 力。
岫煙之才,隻一詩一聯,不顯山不露水。若也像湘雲那般拚了命的玩鬧,豈非不識趣。才貌可以相當,人可是有三六九等的。岫煙就是看得懂自己的身份,不會忘了世情瞎搶什麽風頭。這就是成 熟。
這樣的美人,最後一個才了悟的是寶 玉。
寶玉要回帖給妙玉,不知如何措辭,恰巧遇見岫煙。岫煙說:“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如今又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寶玉聽了,恍如焦雷一般。“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閑雲。”這裏既交代了岫煙的教養原來出自妙玉,也塑造出一個才情非凡的岫煙,其實是另一個積極入世的妙玉 吧。
她建議寶玉用“檻內人”回帖妙玉之“檻外人”,何等簡便妥帖。黛玉、寶釵也未必有如此見解。一心避世的妙玉培養出了一個通曉人世的岫煙,妙玉無憾 矣。
以岫煙的才貌,寶玉初見她都不知如何表述,比之於輕雲出岫,竹煙波月,更勝一籌。可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心性為人到岫煙這般,也是一種大智慧。有貌不嬌,有才不傲,如此藏得住的秀色,貧寒之家奈何不了她,高門繡戶更是壓得住陣 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