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桂花飄香的時節,樓下的保潔阿姨說了一句,“聞多了頭 暈”。
忽然想起那個夏金桂 來。
一部《紅樓》,滿紙風雅,唯兩個女人兩個場景遁入市井,一個是秋桐吃飽喝足倚在門檻上剔牙,一個是夏金桂不撒潑時最愛啃雞骨頭下 酒。
你想象不出黛玉啃雞骨頭 吧。
這就分出富家女有兩 種。
一種是黛玉型的,一種是夏金桂式 的。
一種愛迎風灑淚,一種好啃雞骨 頭。
夏金桂還有一個地方非常有特 點。
第80回她與香菱閑談,說起取名之事,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她竟然不知菱角花香!知與不知,瞬間又把女人分成兩個物種 了。
香菱是知乎一族:“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香是比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 的。”
真虧了夏金桂出身皇商世家,富養至隻知“蘭花桂花之香”,其他一概不通,可見比薛蟠還要不學無術。隻因“桂花夏家”名聲顯赫,便自以為天下獨大,這般“井邊鮮花”委實可觀。所以曹公形容她“竟釀成個盜蹠的性氣”。“盜蹠”是指盜魁,這姑娘竟養成個強盜脾氣,一般人就成了笑話,可她仰賴祖宗蔭德,真成氣候 了。
否則她怎麽會嫁進薛 家?
薛姨媽為啥舍邢岫煙而取夏金 桂?
邢岫煙之人品才貌為人超然如閑雲野鶴,在紅樓女兒中十分出彩。薛姨媽也是一眼看中的,但奇怪的是她為啥把這麽穩重端雅的姑娘許給薛蝌,而不是自己的親兒子薛 蟠?
細 看:
一、夏金桂嫁給薛蟠是薛姨媽千挑萬選的結 果。
第79回:寶玉遇到香菱,香菱正急急忙忙去找鳳姐“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所以要緊”。寶玉道:“正是。說的到底是那一家的?隻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說張家的好,明兒又要李家的,後兒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道造了什麽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 論。”
薛蟠娶親,薛姨媽與王夫人鳳姐寶釵商議了有半年之久了。涉及夏家張家李家王家,左右權衡比對再三最後才定下夏家,稱得上是深思熟慮 的。
香菱還說,“隻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 很。”
對比同一回孫紹祖娶賈迎春也同樣急急了事,為什麽?賈赦欠人家的銀子急等著這場婚姻來一筆勾銷。那麽薛家生意上或許也有什麽煩難事需要用喜事快快了結?薛家的很多不得已和無奈都在這些細節 裏。
其次,薛姨媽為啥選中夏 家?
香菱對寶玉誇耀:“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餘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獨種桂花,凡這長安城裏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裏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 奉。”
一頃等於五十畝,幾十頃就是幾千畝田地。還隻單種桂花。又和宮裏往來頻繁,還不算其他田地。錢財有多少不好說,但手裏有多少田地是可以打聽清楚的。可見夏家當時的氣象遠勝於薛家。夏家富貴是其次,下麵一句更重要:“隻有老奶奶帶著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並沒有哥兒兄弟,可惜他竟一門盡絕 了。”
這獨生女到了這時節更金貴了。若有個兄弟在,也頂多是一份嫁妝可觀,其他再富有又與她何幹。這或許是王夫人薛姨媽拍板定論的關鍵原 因。
而夏家看上薛蟠,同樣薛蟠也是獨根孤種,沒有親兄弟可以瓜分。兩家都是表麵上興興轟轟,但人丁不旺,氣數殆盡。略有閃失就會一蹶不振。如此兩家聯姻,利弊互補資產合並資源整合,堪稱圓 滿。
對於日薄西山的薛家,薛姨媽和王夫人鳳姐乃至寶釵共同作出了一個具有戰略意義的重大決 策。
這場婚姻事關兩大瀕臨敗落的世家豪門,也正所謂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完全符合社會規則和婚姻邏 輯。
而空有一個姓氏的邢岫煙,在這麽一大筆資產引流麵前,她再知書達理也比不上夏金桂財色雙全百利而無一害 了。
這樣的門當戶對,兩家起初自然心滿意足,十分稱心。聞不到菱角香的金桂花更是一路養護得道。開花時節滿城肆意盡情綻放,香甜如蜜無人不愛。哪裏知道隻一兩天盛放期就漸漸飄零,迅速失去依傍,落土為泥。一切如同彼岸煙花鏡中水月,且隱含了一出惹禍上身的鬧劇,非常黑色幽 默。
夏金桂是那一等富貴中人不知有錢的苦,一路作死,無底線,無基本行為準則,每天殺雞宰鵝,雞骨頭啃得有滋有味,兼鬥牌擲骰取樂。丫頭隨意打罵,小姑屢屢挑釁,婆婆敢頂撞,夫君敢背叛,鬧得家反宅亂還可憑母家財勢護佑,薛家有苦也說不出,到頭來是連薛蟠也不理她。她的結局如紅學家張先生所斷,空閨寂寞,紅杏出牆。唯有這個事端,薛蟠才能發狠休了她,薛家才能擺脫她。但夏家不肯罷休,夏金桂蠢到頭了抖出薛蟠命案一事,被仇家拿住把柄,薛蟠被發配,不知所終。這個結局是非常現實 的。
也許夏金桂的晚景十分淒慘。所有的乖張囂利蠻橫狂妄都要在日複一日的悔恨和苦水裏重溫一遍又一遍,這才對應了她自詡的“桂花又叫嫦娥花”,月宮幽冷,深閨晦暗,百年無盡 頭。
也許她還是可以啃著雞骨頭下酒守著薄產度日。如同中山狼孫紹祖再換一手牌繼續作孽。隻要想活下去,她絕不會失卻啃雞骨頭的快樂。這恐怕是曹公也沒有想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