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天真如饑似渴，怎樣艱深拗口的詩都可以拿來就讀。而《詩經》因為獨特的韻味和太過久遠的曆史，拿起它，就像用手撫摸一件千年前的古物一樣，還等不及歎息它的美，那種異常鮮明的時間刻度把你從現世瞬間調轉到另一個空間。古音雅樂一旦響起，腳下的紅塵潮汐般退去。你就像在另一個星球上的小王子麵對他的玫瑰一樣，凝望、傾聽、對話，沒有雜念，沒有幹擾，隻有靜謐深處通靈的快樂。你能找到那種徹底的清幽，還會發現很多有趣的現象，如同世人麵對《蒙娜麗莎的微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你也像脫韁野馬不係之舟，於阡陌原野靈河岸邊徜徉其間暢所欲言。冥冥中不知哪位先人的魂魄在引領我，它是我日常生活中最初鎮邪驅鬼的定海神.針。
氓：棄婦還是休夫
《詩經·衛風》中有首《氓》，很有 名。
我把她的故事展開了細細看，大概可以分五個階 段：
一、戀愛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 謀。
那年初夏，他來到我家。那隻葛布文錦的錢袋子沉沉地掂在手裏，他一進來，滿臉堆笑著說來買布的，眼睛卻東張西望地四處找我。我悄悄地躲在紗簾背後，和他一樣的又興奮又害羞。那會兒，我們都很年少。不要說他無知，我也是很傻的。他說，周禮繁瑣，我尚年幼，父母必會挑三揀四，索要彩禮。不如，悄悄地跟他一走了之，以免相思之苦。那天就是我們約定的日子，他名為買布，其實是要帶我私自出走 的。
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 期。
他要和我私奔，我一時腦熱也就答應了。但是，靜下來想想，他是一個普通的平民，我家雖然衣食無憂，也隻是個下等的商戶，算得上門當戶對。為什麽不能明媒正娶呢？不如讓他稟明父母，請媒問吉，堂堂正正把我娶過門，不是更好嗎？想到這裏，我引他來到後院，細細地把想法都告訴了他。他一聽我不跟他走了，也不分青紅皂白，蹬鼻子上臉，扭頭就走。我急得一把拉住他：“氓，你不要生氣啊。你回家請父母納彩，問吉，請媒。到了秋天楓葉紅了的時候，你就可以來迎娶我了。我會天天……等著你的。”慢慢的，他才平息下來。我把他一直送到路口，看著他漸行漸遠，消失在城牆的盡頭，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家 中。
二、迎娶
乘彼垝垣，以望複關。不見複關，泣涕漣 漣。
既見複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 言。
以爾車來，以我賄 遷。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段日子，每天都有點魂不守舍的，既甜蜜又痛苦。我至今還記得，初秋一到，我就跑上城牆，爬到那段塌陷的城垛口，癡癡地望著衛城的第二道城關。人來人往，卻總不見他的身影，我隨著漫天的夕陽黯然離去的時候，眼睛都哭紅了。終於有一天，他騎著馬，後麵跟著彩袖招展的馬車來了。我又驚又喜，飛一般地跑回了家裏。他向家父稟明，占卜問筮，卦兆吉祥。雖然不見多少聘禮，但父母憐我癡心一片，給了不少嫁妝，送我上了他的車。我就這樣跟他走 了。
三、婚後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 葚。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 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 也。
“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那年，我隻有十六，青蔥歲月，無限美好。情竇初開，如膠似漆。初戀的時光，又是那樣的醉人。哪裏曉得後來的平淡與清冷呢。年輕的女孩們，你們千萬不要像樹上的山雀那般，貪戀甜蜜的桑葚，吃多了就會醉的，昏頭轉向的不知所終。也不要相信男人說的那些甜蜜的誓言，男人呢，說過了就過了，做完了就完了。女人呢，卻依舊沉浸在愛的幻夢裏，很難擺脫出 來。
四、歸家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 貧。
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 行。
士也罔極，二三其 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 矣。
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 矣。
靜言思之，躬自悼 矣。
桑之黃落，容色凋謝。他家裏的情形原來如此清苦，不過，我從來沒有怨言，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不管怎樣都是幸福的。然而，婚後的生活，徹底粉碎了我天真幼稚的心。這些年，我從早到晚裏裏外外辛苦操持，沒有一點偷懶，沒有一天抱怨。日子艱辛並不能摧垮我的心意，你的所作所為才真的讓我傷透了心。平庸、無能、懦弱皆可原諒，三心二意，見異思遷、脾氣暴躁，才是婚姻的大忌。我幾次勸說與你，你居然惱羞成怒，對我大打出手。這日子是過到頭 了。
淇水潺潺，打濕了車幔，哭瞎了雙眼。我獨自一人黯然回到娘家，兄弟們不問緣故，譏我狼狽見棄徒留笑柄。我無言以對，無人傾訴，隻能含悲忍痛，獨自一人默默哀悼，這半世的孽 緣。
五、斷離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 泮。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 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 哉。
你我從小相識，原也是青梅竹馬。那年家宴，你十六，新束發髻、眉清目秀、笑意盈盈。你說“有美一人，與子偕老”，我心**然，總以為，總角之交，白首不相離。從沒想到多年夫妻終成怨偶。淇水再寬自有岸，沼澤再大也有邊。凡事皆有盡數。事已至此，緣已窮盡。我不會再為你輾轉反思，不會再為你付出所有，不會再為你自欺欺人。我雖弱質，尚有理智。我雖色衰，尚能自立。我雖孤寂，且能自愛。今天，我的夢醒了。醒來的每一步，步步都在塌陷中，但我還是咬著牙，走出了這第一 步。
這首《氓》，贈予你，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錦水湯湯，與君長 訣！
贈予淇水兩岸的女子：愛來的時候，是一陣狂風。你要小心護住自己。愛走的時候，是最靜的海，你要像月光一樣透 明。
故事沒有 完……
一千多年後，朱熹重讀《氓》：此**婦為人所棄，而自敘其事以道其悔恨之 意。
朱熹見情便是**，“**婦說”是他的首創。但他的矛頭實際上是借“**婦”對準天下士子的“蓋一失其身，人所賤惡。士君子立身，一敗而萬事瓦裂者，何以異此”。夫子的深意，可惜後人不愛 聽。
但是棄婦之說，因此根植。千百年來以訛傳訛，人雲亦 雲。
這首詩細細看來，這段姻緣破裂的根本原因，是“女也不爽，士貳其行”，直接的導火線是“至於暴 矣”。
“三歲食貧”，婚後的貧窮生活或許是這個女子追求自由戀愛的代價。但氓這個小子，脾氣暴躁，動手打人。品行不端，三心二意，是這個有主見有膽識的堅強女子所無法容忍 的。
女子一氣之下回到母家，“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從頭開始回味兩人從相識、相戀、結親到分手的全過程。“將子無怒，秋以為期”這句話，充滿了小女子的嬌羞可人之態，後人稱之為最美的情話之一。同時，她也自我反省“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把自己陷入感情泥沼中的深深痛苦，昭示後人。又從“淇則有岸，隰則有泮”中悟了出來。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愛的幻夢從此消失。最後從“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中恩斷義絕，理智而平靜地了結了這段婚 姻。
整首詩，前情款款，愛意綿綿。嫁亦歡愉，別亦決絕。長調慢詞，娓娓道來。不見棄婦的卑微與絕望，隻有訣別時的果敢與冷 靜。
我隻想說，她，很深情、很平靜，離得也很果斷，很 爽！
《氓》，如同一簡休書，寫的是一位女子休夫的心路曆程，其人其事可敬可 佩！
後來人雲亦雲什麽“棄婦悔詞”，曲解詩意算小，看不到兩千多年前女子的膽識和勇氣，才是更可悲 的。
棄婦，這個詞，壓了女人們一千多年。棄婦，還是休夫，一念之差，一生有 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