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讀《詩經》若幹年，今天才聽到於文華、哈輝吟唱的《詩經》係 列。
於文華的音色好，柔而不媚，清而不淺，帶一點經年閱曆的感傷，一份深情空許的惆悵，輕音長囀，穿林度水雲追月隨，就這樣飄到我的陋室內。清音繞梁，褪去所有躁 氣。
吟唱所用的配器多用笙簫、琵琶、古琴、嗩呐、三弦、鼓等。琵琶常在音節過渡時用，一連串的珠玉魂消魄散，玲瓏落盤，紛紛浮萍逐水去，淒然不已。音未絕，嗩呐的高音又接上來，提悲蓄淚愈加不忍，末了還有鼓聲緊追不舍，像灰燼裏的炭，身上通著紅紅的火，在灰飛煙滅前猶灼灼其色鏗然有 聲。
《蒹葭》《漢廣》《氓》，終還是悲，還是喜歡《鹿鳴》那般鼓樂激昂風雷暗蓄，盡顯泱泱大國之恢宏氣 勢。
詩合樂而作。春秋時期諸侯會典或吹笙鼓簧敲磬擊缶，或風清氣爽簫笛並發，何等風 雅。
不僅是吟唱，當年諸侯間宴饗際會還有“賦詩言誌”的傳統。“詩”在當時的外交活動中像酒必不可少如刀劍鋒刃有力量。詩賦在先，酒杯後舉，珠璣一吐可化幹戈為玉帛，也可暗藏殺機兵戎相見。若論詩酒風流，任哪個時代也比不上那時文人學以致用，瀟灑快活，誌得意 滿。
“不學詩，無以 言。”
便是孔子為春秋貴族們給出的語言規 範。
《詩經》就這樣被孔子刪刪減減拿來給貴族子弟們做教材，你們去讀去背去運用，這才是你們高於平民百姓區別於粗蠻鄙俗的地 方。
你 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 音。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 思。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今夕何夕，見此邂 逅。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 喜。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十月獲 稻。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 方。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 霏。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 好。
……
生年之初，詩就這樣美妙，像清泉明月空氣鮮花令人無限喜愛。那時候無論農情耕桑戰爭勞役各行各業似乎都充盈著詩人。後來漸漸成為貴族階層的專屬語言，加上孔聖人的精挑細擇，大概形成了這樣的風 格。
一是格式音韻之 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詩經四字的組成結構極具語言之靈性。記得女兒小時候還不會說話時，先就蹦出四個字四個字含混不清的囫圇話來，那麽幼小的心靈對語詞的接收竟然率先接收到四字的韻律節奏和朗朗上口的特點。千年荏苒，時代巨變，依然還會時時到這裏駐足留連，尋覓對 望。
二是溫柔敦厚的品 性。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何為“清揚”，眉目之間婉然美也。眉清目秀本來是眉若黛眼若明珠，秀色明麗的樣子。加上“婉然”二字便有了低眉頷首怯怯羞羞不可抬頭直視的閨閣女兒之態。顯然在審美上先輩對美人更在意其溫柔之態。“終溫且惠，淑慎其身”，這八個字是對先秦女子品性修養的銘言，也就是溫柔、賢惠、淑儀、慎終。這道封印至今不 破。
三是謙恭有禮的修 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詩經》中的君子最為儒雅謙遜。麵對窈窕淑女，他們“琴瑟友之，寤寐求之，鍾鼓樂之”，多麽至情可愛。“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即便美女如雲，我心匪石，非禮勿視。“縞衣綦巾，聊可與娛”，我隻與荊內舉案齊眉，杯酒釋懷。雖說坐懷不亂隻是種理想，但是君子如玉就這樣在華夏的土壤裏根深蒂固，任後世書生怎麽折騰也逃不過列祖列宗的誡 斥。
聖人的理想大概是，上流階層不僅是世襲公族姓氏名諱的繼承者，而且禮儀規範言談舉止都有王者風範和貴族品位。一句“不學詩，無以言”擲地有聲，以一介平民身份直接約束和幹預了權貴階層，帥 吧。
但是，詩及語言本身的發展規律是自由的，悅動的。從《詩經》到《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這種貴族語言一直在曆代文人間相繼相承不斷演變。於是，沒有了貴族，卻有了書香世 家。
北宋蘇軾的家族可追溯到初唐政治家文學家、九歲成名的蘇味道，母係是隋朝禮部尚書裴仁基之子一代名將裴行儉之女，蘇軾的父親蘇洵亦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更不用說了。北宋文學家晏殊有弟少年才子傳為仙人的晏穎，其子晏幾道詞風似父造詣過之，14歲就得了進士，亦是婉約派的重要作家，其《小山詞》流傳千年。一般的傳奇小說話本寫到才子都要誇耀一下先祖門楣，比如“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舊族。潘安仁之外甥，崔季圭之小妹。華容婀娜，天上無儔”。其中，清河崔氏便是漢朝到隋唐時期的北方著名大族。書香門第遂成華夏文明唯一的慰 藉。
從最初的春秋貴族到後來的書香世家，都稱得上是第一流人物。他們的生命裏都有詩詞的浸潤，文化語碼也是一脈相承 的。
以荷花為 例：
《詩經》：山有扶蘇，隰有荷 華。
《楚辭》：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 裳。
《古詩十九首》：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 草。
歐陽修：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 釧。
周敦頤：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 妖。
李清照：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 處。
納蘭性德：藕絲風送淩波去，又低頭，軟語商量。一種情深，十分心 苦，脈脈背斜陽。
花有千種，為什麽都是荷花。就因為從《詩經》起，荷花被賦予為高潔自愛最能燭照文人品性之物。代代傳承，遂成風雅。這就是文化語碼，用了便自帶清芬，聖潔而美 好。
第一流的人物，讀詩、吟誦，並心領神會。一個人獨處也能歡喜自在，因為感悟到生命的美好和心靈的充實。便是獨樂，也便獨醒，不人雲亦雲，不隨波逐流，便理性，眾人的生活方式不一定適合自己，也沒有什麽比得上一顆柔軟的 心。
青青子衿，悠悠我 心。
縱我不往，子寧不 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 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 兮。
琵琶起，嗩呐揚，古琴流泉，簫聲悠 **。
身如流水，人在年輪中老去，心如流水，人在韻動中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