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人，緣起《詩 經》。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 兮。”
寫美人，一開始就是石破天 驚。
農耕時代，陌上花 開。
美人從桃花林中嫣然而 過。
“巧笑倩兮，美目盼 兮。”
她的一顰一笑，從此如影隨 形。
迎風望月，回眸駐足，每一次的思念裏都是 她。
才下眉頭，卻上心 頭。
二
再後來，是《北方有佳 人》。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 國。”
也是千古好 詞。
隻是不勝悲 哀。
李延年用一首絕世好詞，送他妹子青雲直 上。
寧願傾國傾城，也不能辜負佳 人。
漢武帝的心融化 了。
李夫人自此寵冠後 宮，
李延年詞曲天下奪 魁。
音樂家的曠世柔情傾瀉在戰戰兢兢的人生 裏，
四弦一聲如裂帛，唯見江心秋月 白。
其實這份靈感也源自《詩 經》。
《大雅》說：“哲夫成城，哲婦傾 城。”
古人的教誨在帝王的雄風前，黯然失 色。
李延年，拚盡一生才情，我就賭你傾國傾 城。
簫聲嗚咽，笛風斷 續。
八音裏嫋嫋殺 氣。
李夫人默然低 頭，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 聲。
哪裏來的美人，隻有慘烈的生 存。
三
後來讀到《洛神賦》，眼前才又一 亮。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 雪。”
淩波微步，羅襪生 塵。
氣若幽蘭，飄忽若 神。
洛神之美，如月如 雪。
曹植於貶謫途中，夢遇天 人。
萬千的煩惱拋卻於九霄雲 外。
比起《詩經》，三國時期的詩賦已經平易不 少。
美人卻從阡陌飛上了雲 端。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還可以在阡陌邂 逅。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當真是上天入地，人間哪得幾回 聞。
曹植貴為王子，才能與洛神相遇相 望。
即便入夢，也是王的 夢。
漢魏之際，美人隻能驚鴻一 瞥，
凡夫俗子無緣得見 了。
從西周到漢，再到三國。
從碩人到佳 人，再到洛神。
千百年 間，
從鄉野村陌，天上人間，美人一步步墮入塵 埃。
她的美隻有文言能意 會，
情止、韻盡，美人 絕。
從此再不見文言之 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