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文字讓人猝不及防愛之入骨,她的感覺犀利敏銳一針見血。在所有的凡俗麵前,她一點也不避俗,卻也讓別人標榜不起雅。她永遠是那個天才少女,無法接納成人世界的遊戲規則。她輾轉在異國他鄉找到自己的藏身之所,一個人冷冷清清風風火火地活著。最後,連上蒼召喚她的日子也安排得從容有序。每個人都被上蒼牽製,隻有她倒好像是被指派來的,以另一種破圈的生活方式遠遠地注視眾生,且充滿同情和永葆好奇心。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而有她在,你知道前方並非一片黑.暗。
旗袍裏的暗語,你都知道嗎
張愛玲是個挺特別的上海女人。一點沒有洋房千金或者亭子間小姐的影子。她是沒落大宅裏陰魂不散的無數煞星處心積慮培植出的魂魄。她是古典的,固執的,陰鬱的,也是重生的,自由的,開放的。說她是小資鼻祖,其實她過得一直很局促。她的文藝也缺乏一股清新的空氣。她給人的衝擊是穿著,“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刺激性大於啟發性。她在感官世界裏盡情吐納,她筆下的那些綺迷往事和民國女子,隻一身旗袍,就能穿透一個時代一段人生,實在是很有看頭 的。
曼楨:
1. 藍布旗袍
她在戶內也圍著一條紅藍格子的小圍巾,襯著深藍布罩袍,倒像個高小女生的打扮。藍布罩袍已經洗得絨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顏色倒有一種溫雅的感覺,像有一種線裝書的暗藍色封 麵。
民國女子穿藍布旗袍的很多,大多不出清秀和學生氣。張愛玲更寫實,曼楨是個窮姑娘,深藍布罩袍都洗出絨毛了泛白了,從戶外走進來的世鈞還是感到了一陣暖意,“溫雅”這個詞,說的是曼楨勤儉平和,也是世鈞喜歡的安穩平淡。兩人相識沒多久,曼楨淡雅的氣質雲霧般地彌漫在世鈞心裏,“像有一種線裝書的暗藍色封麵”,早就有的一本書,忽然就擱在了你的麵 前。
戀愛裏有一種叫“似曾相識”,會不會是從前那一段被時光洗白了出絨了的悠悠歲 月。
2. 粉紅圓點子短袖夾綢旗袍
原來她去換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為姊姊結婚,新做的一件短袖夾綢旗袍,粉紅底子上印著綠豆大的深藍色圓點子。這種比較嬌豔的顏色她以前是決不會穿的,因為家裏有她姊姊許多朋友出出進進;她永遠穿著一件藍布衫,除了為省儉之外,也可以說是出於一種自衛的作 用。
世鈞第一次到曼楨家來。曼楨的歡喜是遮不住的。她遲了一會才下來,就是為換了這件新做的裙子。若隻是在姊姊結婚時才穿,又不是曼楨了。她是個正常的女孩。這樣嬌嫩的顏色當然是這一刻穿了才有意思。也許,曼楨做這條旗袍時,滿心裏想的就是世鈞哪。粉紅底子深藍色的圓點子,兩色相撞,色彩濃重光彩照人,果真是春意盎然春心**漾了。隻是為了這一刻的綻放,她一直在藍布罩衫裏曆練歲月,小心翼翼度 日。
曼楨是我最愛的,她是張愛玲筆下唯一良善而理性的女主角。粉紅深藍短袖夾綢像是春光乍現,美好而短暫,而藍布旗袍終是曼楨的底色,她到底也沒有走出這層印 記。
曼璐:紫色絲絨旗袍
慕瑾來了,正在他房裏整理行李,一抬頭,卻看見一個穿著紫色絲絨旗袍的瘦削的婦人,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進來的,倚在床欄杆上微笑地望著他。慕瑾吃了一驚,然後他忽然發現,這女人就是曼璐——他又吃了一驚。他簡直說不出話來,望著她,一顆心直往下 沉。
他注意到她的衣服,她今天穿的這件紫色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從前她有件深紫色的綢旗袍,他很喜歡她那件衣裳。冰心有一部小說裏說到一個“紫衣的姊姊”,慕瑾一個時期寫信給她,就稱她為“紫衣的姊 姊”。
他把從前的一切都否定了。她所珍惜的一些回憶,他已經羞於承認了。曼璐身上穿的那件紫色的衣服,頓時覺得芒刺在背,渾身都像火燒似的,她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撕成碎布條 子。
這三段要結合起來看。曼璐那件紫色絲絨旗袍就耐人尋味多 了。
曼璐的少女時代不比曼楨少一絲一毫的清純美好。慕瑾追過、戀過,紫色旗袍就是他們之間最美好的回憶。張愛玲的筆辣,最擅從這裏撕開。再美好的記憶,我們也回不去了。一不小心,還會被挫骨揚灰,什麽都沒了。曼璐的癡念,曼璐的悲哀便在她淪為暗娼,她在麵對舊愛時還自以為是可以做人的。她為了家庭犧牲了青春,毀了名譽,也同時放棄了感情和平淡。那個越走路越窄的世界到底也是她的選擇。不要怪沒有人會理解她,包容她,在她被消費殆盡的時候還會一起唾棄她。包括她心中唯一的純真和向往。也許這一刻,她是把慕瑾當做了最後的希望。然而事實讓她猝然看到自己的不堪,更可憐的是,當她明白這一切都破滅的時候,她就真的墮入了黑暗。她把紫色旗袍撕成碎片的時候,她在黑暗中的力量已經形成 了。
張愛玲一筆都不閑,她寫旗袍,寫風情,著色搭配心思欲念,也許裁縫還未知,她已經了然了。她一隻手穿過旗袍,一隻手戳穿人世。角色就是她的陰魂,婉轉抒情還是追魂索命,她都毫不留情,長驅直 入。
晚年的張愛玲越來越簡淡,但是她極少的遺物裏還有幾件新買的衣服,女人的宿命裏,這一點誰也繞不過,如同生命的一部 分。
薇龍:磁青薄綢旗袍
喬琪喬和她握了手之後,依然把手插在袴袋裏,站在那裏微笑著,上上下下打量她。薇龍那天穿了件磁青薄綢旗袍,給他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裏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潑了出來。連忙定一定 神。
張愛玲寫旗袍,這段也極經 典。
磁青薄綢,讓人想起一隻官窯出品的薄胎青花瓷,光潤柔滑,清波流轉。薇龍膚如凝脂,白淨無瑕。前文說她表情雖有些“呆滯”,卻因此顯出“溫柔敦厚的古中國情調”。這般神情氣韻裏外呼應,一脈相承。她與喬琪喬本是一對璧人,這時驀然相遇,心未動,身先熱。恰如一杯熱牛奶整個地潑出來,青春的萌動在風裏搖**,不知不覺,恍然
如 夢。
薇龍這隻精美的品杯,可觀賞、把玩,也易碎。遇到喬琪喬,她注定管不住自己,潑出去了,絕收不回來,是她的宿 命。
愛玲比喻向來驚人的貼切。單純的青與白是沒有這樣的效果的,她將各種古典元素中的精美部分融合在一起,信手拈來,自然生動,無人能 及。
流蘇:月白蟬翼紗旗袍
床架子上掛著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摟住了長袍的膝部,珍重地把臉偎在上麵。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直熏到腦子裏去。她的眼睛裏,眼淚閃著 光。
“月白蟬翼紗”猶如月光下迷離夢幻的場景一般,流蘇就是這樣朦朦朧朧,踩在雲端裏一般,每一步都不確切,但又充滿期待。流蘇就是這樣一幅畫麵,既唯美,又淒迷。如同一首古詩,煙籠寒水月籠沙,美人無依花濺淚。旗袍於流蘇,是漫無天日的夜色中唯一的光芒。流蘇摟著旗袍,就如同秉持著她的美貌,拚盡全力,要在男權的世界裏搏殺綻 放。
她知道她有什麽,男人喜歡什麽。流蘇的聰明是頂女人的聰 明。
她真的可以驕傲地說,“為了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 去……”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 國。
傾國傾城的民國版,流蘇笑 了。
能把月白蟬翼紗穿出味道的女人,有一種特殊的韻致,或瘦怯怯如詩魂一縷,或清雅如白蓮低頭如蓮子。這兩種氣質合在一起,就是範柳原喜歡的永遠不會過時的世界上最美的中國女 人。
張愛玲的名篇《傾城之戀》,發生的年代正是女人穿旗袍最綺麗妖冶的時期。可是流蘇穿旗袍卻隻有這一段。看似一場情愛對手戲,其實有著宏大的戰爭背景、更多特殊的複雜的元 素。
不是一個流蘇,把旗袍認作了知 己。
再沒心肝的女人說起她去年那件織錦緞旗袍,也是一往情深 的。
女人的那點心思,後來都變成了心 事。
連同張愛玲的《更衣記》,她對服裝的態度其實很超脫。她欣賞的是“輕倩的掠過”。她那麽熱烈地誇張地穿著,其實“一撒手”就可以放 開。
眾生如我,都是普通女子,打開衣櫥,盡可以多變些,但想法簡單 點。
旗袍裏有暗語的,冥冥中它搗盡鬼,你不一定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