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先看小說,再看電影,所以覺得李安比張愛玲更厲 害。

張愛玲的心思難猜,李安的思路很清 晰。

《色戒》這個小故事放在張愛玲心裏很久,從一次小小的震動到不斷修改最後定稿發表,竟然有三十年的跨度。是怎樣的一段故事如此放不下,兜兜轉轉那麽多年,還是終究要一點一滴吐絲成 繭。

因為易默成的漢奸身份,人們很容易想到她和胡蘭成。即便這段情緣因為觸到了政治立場問題,而一直被詬病到今天。盡管她因此種種離開上海,遠離家國,她也隻做一個簡單的女人,永遠不泯深入骨髓的情和愛。也隻有她,在自由的書寫中,能把政治敏銳度降到最低,把文學感染力用到極致。於是,你看到的是一部黑色情愛 片。

張愛玲心裏的王佳芝看上去並不複雜,有女孩子都有的虛榮和單純,盲目和善良,但當她覺得和易先生在一起“每次都像洗了個熱水澡”,這個女人已經被成長了。至少她明確知道什麽是做,什麽是愛。唯其從身體的感覺上起,她真的走向了易默成。與其說是她色誘,不如說是易默成一步步引導她,成為被他感化的女人。最後的那枚有價無市的粉紅鑽,則迅速讓王佳芝的所有防線轟然倒塌,她在最後關頭想,她愛不愛他已經沒有關係了,他對她,是真心的。她一旦意識到這裏便毫不猶豫地放走了易默成。一次可能成功的暗殺行為在瞬間失敗了。結果是慘烈的。但是王佳芝並沒有任何不安。對於她來講,能被一個人如此寵愛,在她僅有的二十幾年人生裏,是個巔峰。她是滿足而欣慰的。即便是飛蛾撲火,她也覺得對得起他 了。

張愛玲在卷首語中寫道:愛就是不問值不值 得。

張愛玲寫過很多女人,除了漂亮,各有各的勇敢、決絕、癡傻和蠢笨,甚至陰毒、變態。但她從來都是帶著全角鏡頭去完成 的。

王佳芝同樣如此,柔弱、善良,幼稚、愚蠢。為了回報一份真心,不惜賠上她和另外九條 命。

對於她來講,愛就是不問值不值 得。

對於張愛玲來講,她曾經愛過,曾經有過不問值不值 得。

對於李安來講,這隻是一個缺愛的故事。其中撲朔迷離,迷霧重重,完全夠得上一部情愛推理 片。

李安看原著時,就認定易先生是知道王佳芝的意圖的,易太太也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所以,他要演的是一出甕中捉鱉,是一網打 盡。

除了這一點,李安還有一個最敏銳的地方,就是他看出了,張愛玲是個無愛的女人。因為童年父母離異,母親遠走高飛,父親生性暴躁,她自己體弱多病,始終缺乏家庭的溫 暖。

所以,李安的《色戒》視角和見地更深廣而內 斂。

他和編劇一起,巧妙地用一個情愛三級片,掩飾了一個更為高級的黑色文藝推理 片。

李安圓熟的構思裏,易先生一早認定王佳芝身份的可疑和存在的危險,但因為隻是一群無組織的大學青年的行為,目的雖然險惡,但行動各個環節都幼稚而模糊。還有沒有更嚴格的組織在背後煽動和操作,這或許才是易先生玩轉王佳芝的最初原因。至於易太太,易先生的漢奸身份朝不保夕,他的壓力和焦慮唯有易太太深知,一方麵是聲色犬馬,一方麵是如履薄冰。風月場、生意場上的女人,易太太見多了。王佳芝的目的究竟是她還是易先生,沒有比她更敏銳的。這對夫妻逢場作戲的默契度,是心照不宣的。否則,何以在這樣一個複雜的背景下如此淡定而遊刃有餘地生 活。

李安稱拍《色戒》是一場夢 魘。

所謂夢魘,一定是感受到什麽可怕的事情,多是由於疲勞過度或大腦皮層過度緊張引起 的。

那麽他在影片中精心設計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任務、每一個景,都不是虛晃的,都有著特殊而必備的含義,彼此之間又絲絲入扣,因果關 聯。

如此,細看電影《色戒》,幾乎每一個鏡頭,每一個場景,都是有所指的,經過精心設置、用心揣摩、細密安排的。精益求精到無一處虛筆,才會令李安如夢魘一 般。

其中,被有些人看出來就是張秘書這個人物。這個角色的背景比易默成更特殊。我們從近年來的諜戰片中可以看出,不論是中統還是軍統,身邊的秘書都很詭異,很多是用來密切監視這個名義上的主子的。正如這個張秘書,其實直接上司就是日本 人。

所以,開頭王佳芝一出場就引起他的疑心了。之後的一係列暗中觀察和調查正是他和易默成一起策劃的。最後的抓捕槍斃也是張秘書果斷執行的,對易默成隻是告知,並非請 示。

李安隻是把張愛玲,或者說女人不感興趣的一部分,詳盡而合理地挖掘了出來。而表麵這個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情和欲,因此則表現得更加熱辣和琢磨不 透。

比如兩人在**上的毆打和暴虐,行虐的背後是什 麽?

王佳芝之後為什麽顯出輕鬆和滿 足。

王佳芝問:你相信嗎,我恨 你。

易先生說:我相信。我相 信。

兩個人都是話裏有話,都在用身體和行動表達,無論是生存的惡劣還是行為的迷 茫。

交心,便是如 此。

最後再說那枚粉色鑽戒,易先生在珠寶店裏“溫柔而憐惜”看著王佳芝,不禁憮然:你一個大學生,一個青春正當年的校花,恰如這顆有價無市的粉紅鑽戒一般,如此的寶貴。你何必卷入這汙爛的世 界。

易默成對王佳芝原本隻有憐 惜。

放不下的,倒是李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