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中有個重要的細節，王佳芝說，“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衝掉了。”讀不懂的時節，隻是一笑。後來有一天再看，忽然悟過來。這是打開王佳芝心門的一把鑰匙，以此打開，能看見一個女孩子的幾重 天。

“熱水澡”這個比喻很惹眼，把它和色情聯係在一起更色。難怪李安初次看劇本認為就是一個黃色故事有什麽好拍的。但他很快被吸引住了，我想應該與後麵的“積鬱”兩個字有關。王佳芝的“積鬱”由來已久，像水波一圈圈推開去，每一道都是年輪，帶著成長的歡笑與傷 痕。

那是一幕愛國青年自編自導的戲劇，他們從舞台演到生活裏。她是主角，作為誘餌把電話號碼丟給老易，然後一屋子人興奮到“找那種通宵營業的小館子去吃及第粥，在毛毛雨裏一路走回來，瘋到天亮”，嗨到頭就成孽了。後來主角要深入虎穴，而她隻是個沒有戀愛經驗的女孩子，於是就有了梁潤生，“隻有他有過性經驗”。那天晚上，氣氛情緒都到了**，所有人都退不下去了。她喃喃自語，“既然有犧牲的決心，就不能說不甘心便宜了 他。”

不止這一 夜。

所有人都掉進了色相的泥淖 裏。

色誘是傳統的戲碼，傳授性經驗卻是真人演練，不拘誰就上了，一群少年共同培植出荒**和正義混雜的舞台氣氛。這個細節是非常可怖的，青春的另一麵充滿荒蕪亢奮陰慘離奇。怎麽沒人關注這一 點？

倒是漢奸那頭微瀾不驚。易先生沒有來電話，易太太歡天喜地來辭行。他們內部的情形也發生了變化，戲演不下去了。王佳芝成了尷尬還是笑話，總之成本過高，沒有人可以正視或分擔，一夥人無牽無絆地分道揚鑣各奔前程。直到這時，她才慢慢地摸到自己的痛楚，無緣無故失去了童貞，又疑心是否得了髒病，還有一開始就“已經有人別具用心 了”？

李安的電影裏，這時的場景很難忘，一個身著粗布棉旗袍的身影穿行在上海濕噠噠的弄堂裏，充塞著俛首無語的陰鬱 感。

本可以在這裏戛然而止的。然而畢竟她還是“愛國青年”，這樣一群年輕人加一個奮勇離奇的故事焉能不引人注意。組織上找到他們。她也義不容 辭。

她的積鬱，終於有了“光明的出 口”。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衝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 的。”

這是完整的一句話。“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是第三個關鍵詞。她是“犧牲”了女貞，但原本是有點不明不白的。現在大概是“壯烈”的，她那些同學看了也許眼神又不一樣了，她仿佛正站在舞台的正中神情嚴峻眉目端 然。

蝴蝶就這樣投身熔爐中。她不知道這是浴火自焚。隻看到灼熱的光芒無比璀璨的另一個世 界。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舞台上的明星，卻又誤以為自己成了生活裏的中 心。

這是王佳芝的“熱水澡”帶來的第二個效 應。

“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酷烈的光與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張臉也經得起無情的當頭照射。兩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塗得亮汪汪的，嬌紅欲滴。”牌聲劈啪中，一切以她為中 心。

她一得意就又把自己放進場景裏了。女人們都是眼明心亮的，馬太太易太太不動聲色一吹一捧談論起鑽戒來，這可是年輕美貌所缺憾的。王佳芝頓時黯然了許多，她捂著手上的翡翠戒指，“叫人見笑”，自卑和虛榮心幽幽升起。“火油鑽、粉紅鑽都是有價無市”有些話飄進女人心裏就像呼吸一樣自 然。

王佳芝是愛國的，為了這她糊裏糊塗連身子也可以獻出去。可見是很勇的。她忘了自己更是個女人，碰到鴿子蛋大的鑽戒會更 勇。

珠寶店主拿出一隻深藍絲絨小盒子，是顆粉紅鑽石，有豌豆大。她怔了怔，不禁如釋重負。“總算替她爭回了麵子”。他的側影迎著台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鵝翅，歇落在瘦瘦的麵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心下轟然一聲。所有關於愛國的行動計劃在更神聖的愛麵前全線潰 退。

王佳芝最大的誤會是她以為是愛，他隻是在喂 食。

放走老易，王佳芝等一夥人立刻被一網打盡，不到晚上十點統統被槍斃了。太快了！她應該還沒來得及思考一下，就草草地送了命。這一次不是積鬱，是人間終局。黃泉路上她不知如何麵對那碗孟婆湯。色戒的法棒落到女人頭上，似乎更耐人尋 味。

易先生沒有一瞬念及是王佳芝臨陣倒戈，救了他一命。他下令執行的時候隻有斬立決，沒有絲毫猶豫。“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占有”。獵物必須忠於主人，主人予以生殺大權。嗬嗬，王佳芝這個獵物死得其所。獵人還她一個“紅粉知己”，她是否還會為“無毒不丈夫”而依舊愛 他？

有些婦科病是頑疾，時不時發一陣，從不根 治。

她以為真愛她的這個男人是這樣考慮的：“拖下去，外間知道的人多了，講起來又是愛國的大學生暗殺漢奸，影響不好。”這是其一。其二是現在不怕周佛海找碴子了，“一旦發現易公館的上賓竟是刺客的眼線，成什麽話，情報工作的首腦，這麽糊塗還 行？”

這是易先生思慮的兩個關鍵地方。比較一下佳芝“他是真愛我的”就舍棄主義，不計後果，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太諷刺 了。

作為女人的王佳芝成為性和毀滅的工 具。

作為男人，易先生也隻是別人手裏的棋子，風聲鶴唳，“他這時期十分小心謹慎，也實在憋狠了，蟄居無聊，心事重，又無法排遣，連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館隨時要找他有事。”女人隻是**，他也沒有出 路。

哪裏有情，若有就是他手裏的香煙，慢慢燒成灰燼，化作一縷縷幽幽的白氣，像為他香消玉殞的女人做了鬼也不肯離開 他。

色相與靈魂互不相 讓。

張愛玲不單單是詞句迷人，她也很會謀篇布局，前後承接。她那樣不好張揚的人，不細心是看不出來的。還有那個姓吳的，許了吸收他們進組織。神龍見首不見尾和鄺裕民單線聯係，事發後隻他一人逃脫。這樣的描述都在告訴你一個真正的特工是怎樣的。像這樣的碼很多。她也說過王佳芝等不過類似票戲。票成了算考驗，票不成誤了卿卿性命，螻蟻而 已。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 狗。

不要怪天地，是 人。

李安曾在片場痛哭，梁朝偉安慰他說，“我們隻是露個皮肉，你要保 重”。

感謝這世上還有悲憫之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