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節有些意 外。

寶釵小恙梨香院,寶玉去瞧她。那天原是尤氏請賈母過去看戲,王夫人鳳姐黛玉寶玉跟著去了。至晌午,寶玉送賈母回來歇息。他自己恐怕再去不免又打擾了秦氏等人,於是就想起個在家養病的寶釵來,就這樣抽空去了梨香 院。

這一節開場就是百轉千回,寶玉因不便打擾秦氏遂丟下黛玉獨自去看寶釵,前後多少文章。這少年公子其實心裏亂得 很。

隻是這寶玉念頭一轉,梨香院可熱鬧了。貴客臨門,薛姨媽先樂顛了,一把抱住“我的兒”,又急命人“倒滾滾的茶來”,又笑著“快上炕來坐著”,完全忘了寶玉的來意。寶玉隻好提醒她,“姐姐可大安了?”她才忙推寶玉,“可是呢,你去瞧他,裏間比這裏暖和。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說話兒。”寶玉忙下了炕往裏間去。一個“忙”字,笑 煞。

哎,這天下丈母娘都那麽實心眼 嗎。

裏間的寶釵當然穩重多 了。

她知道寶玉來了,靜靜地等著。於是寶玉見到的是,“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 拙。”

可不要以為這段是寫寶釵的妝容,這是寶玉在仔仔細細打量寶釵呢。比對一下黛玉與寶釵初進榮府的筆墨,黛玉之濃墨重彩與寶釵之一筆帶過,非曹公厚此薄彼,乃是寶玉眼中有無。隻有到這一回,寶玉對寶釵才算留了一 眼。

這一看,真 好。

單那一句“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不僅是清水芙蓉,天然神韻,而且秀色朗潤,質體康健,比黛玉更具人間真意。的確是群芳之冠,花開時 節。

書中說得明白,“寶玉一麵看,一麵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這才抬起頭來,連忙起身含笑一路從老太太、王夫人、姐妹們起各自問好畢。這才是貴族小姐應有的禮儀和節 奏。

但奇怪的是,這之後,畫風就變 了。

接下來的寶釵也開始細細看寶玉,頭上戴著、額上勒著、身上穿著、腰係著、項上掛著……這一通細瞅下來還不算,又笑說,“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言語親切,不比人前。更親昵的是“說著便挪近前來”。寶釵不比黛玉,他們是青梅竹馬耳鬢廝磨一塊長大的。這“挪近前來”的動作到底有些不自然。寶玉隻好“湊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遞在寶釵手內”。總覺得寶釵要看玉,大可不必“挪近前去”,安安靜靜等著寶玉遞到她手裏就行了。這才是寶卿身 份。

今日梨香院,主仆都有點興奮 了。

接下來就是一大段通靈寶玉與金鎖的來曆交代。這個巧妙的過渡,重點在引出金鎖的妙 意。

鶯兒幾句話誘“題”深入,寶玉果然要求“也賞鑒賞鑒”。寶釵表現得很忸怩,明知拗不過,還要幾個來回,更有這句:“一麵說,一麵解了排扣,從裏麵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 來。”

讀到此處,不由愣了一 下。

這是小說第八回,寶釵進府沒多久,年齡也已是待選宮中。她在寶玉麵前自解排扣,露出裏麵的大紅襖,掏出帶著溫潤體香的瓔珞,又明顯合著金玉良緣的意思,這幅畫麵不能說**,也夠情意纏綿 的。

寶釵這般舉止,還是蠻令人吃驚 的。

再比對黛玉和寶玉的親密,區別就在於寶黛始終甘甜清冽,即便麵對麵躺下,畫麵也隻是馨怡動人,從無解扣露紅的媚態豔姿,叫人想入非 非。

這寶玉也是措手不及。前兩回剛和襲人初試雲雨情,今天又為避秦氏再勾起俗念,連黛玉都不顧了,徑自到僻靜的梨香院來散心,沒想到寶釵又似乎在守株待兔。金玉之意微露,連紅內衣都隱現了,寶玉又是最愛紅的。此刻兩人就近,寶玉“隻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這心甜意洽當口,自然要開始“混鬧”了。

難怪黛玉後腳就跟來了,否則曹公這文章也不好往下寫 了。

黛玉一來,一句接一句,句句如冷風吹醒寶 玉。

寶釵也不知何時重新戴上瓔珞,扣好排扣。一解一扣都不避諱,但是黛玉來後,她也正常了。可是連一句話也插不上了,好不容易有個缺補,“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髒去暖他,豈不受害?”那麽有情在理的話,也被黛玉小嘴輕輕一撇,“難為他費心,那裏就冷死了我”,一下子就嗆飛 了。

黛玉之厲害,寶釵除了“不去睬他”,一無良 對。

這青春往事裏的關竅,原來少不得一張利嘴。後麵吃茶、喝酒、晚飯,種種趣談,統統由黛玉把控,其言談爽利,口吐蓮花並強詞奪理、妙語如珠,脂批“絕倒天下之裙釵”,寶釵亦隻能聽之任之,全場陪 坐。

最後還有一節,三人幾成定局,也煞是好 看。

黛玉問寶玉:你走不 走?

寶玉:你要走,我和你一同 走。

你若是寶釵,會如 何?

若我,肯定是被一下子噎住 了。

小丫頭給寶玉戴鬥笠,遭寶玉嫌棄。黛玉站在炕沿上,“羅唆什麽,過來,我瞧瞧罷。”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發冠,將笠沿掖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整理已畢,端相了端相,說道,“好 了。”

這一個“就近前來”,何其自 然。

這一係列動作行如流水,熟練溫柔,寶玉如一隻溫順的貓,任黛玉梳理擺弄,真是羨煞旁人,虐死天下單身 狗。

寶釵,無 語。

仿佛聽見“哐啷啷”一聲,一顆玻璃心碎裂了一地,聲音異常清脆、刺 耳……

黛玉來之前,寶釵尚以為寶玉特來看望她,又自以為金玉良緣注定,一時,春心萌動,不避嫌疑,大顯女兒之態。黛玉來之後,寶玉唯唯諾諾,俯首聽命。他們兄妹親近,好過旁人數倍。梨香院一場戲,寶玉和黛玉猶抱琵琶半遮麵。寶釵卻傻白甜了,原來一身貴氣的她也會路走**,生生解了排扣。這回,她是有點出洋相 的。

後來的寶釵很明白,寶玉心裏隻有黛玉。所以即便眾人齊心把她往二奶奶的位次上送,她也隻是盡本分而已。人人讚她“有涵養,心底寬大,叫人敬重”,這樣的女孩於感情上已十分理性。識分定情悟梨香院的不止是寶玉,還有寶 釵。

她是該醒悟的。有時姻緣天注定,有時一物降一物,有時是命。最好的年華未必青春,最好的時區有早有晚。因緣際會。且看且行,且聽風吟,別一意孤行,委曲求全,感情最難得,一個灑 然。

寶釵所食冷香丸寒氣重,專治熱毒。寶釵每常犯了,便吃一丸。以寶釵之品貌才能,尚需一味冷香丸調養,何況世間女子。不妨學她配一料冷香丸,沒有熱毒,治治缺心眼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