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回“風雨夕悶製風雨詞”,有段話挑出來,細細回味一下,非常驚 心。
我把它分成三小 節。
第一 節:
一日,外麵礬了絹,起了稿子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裏幫忙。探春、李紈、迎春、寶釵等也多往那裏閑坐,一則觀畫,二則便於會 麵。
借著惜春畫畫的由頭,兄弟姐妹們常聚在一起,既是彼此親厚,更是大觀園的生活方式和日常禮 儀。
第二 節:
寶釵因見天氣涼爽,夜複漸長,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日間至賈母王夫人處省候兩次,不免又承色陪坐半時,園中姊妹處也要度時閑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閑,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 寢。
這一節相當驚 人。
每讀至此,心就往下 沉。
寶釵的一天是這樣 的:
日間要到賈母王夫人處早晚省候兩次。如果賈母和王夫人不在一處,那麽就是各兩次,一共四 次。
“不免承色陪坐半時”,既然是承色、陪坐,時間不由自己控製。“半時”是一個小時。要是玩骨牌三缺一,寶釵就等應時補上。若是賈母不犯困,閑著就最喜歡和兒孫們在一起,還常常商量討論各種新玩法,比如合資給鳳姐過生日等。那麽光賈母這裏請安的時間至少應在一個小時。一天中兩個小時沒 了。
請安之外,園中姐妹也要“度時閑話”,曹公這話真是精煉。就是看時間看情況,可長可短。這貴族小姐們之間的應酬往來,其實也非常講究。各人的習慣脾性都要摸透,沒有功夫花在裏麵,怎麽做到得體大方、穩重平和?又一個小時沒 了。
最後是晚間要去陪母親。“商議”二字雖然也是指家常閑事,卻也不會輕鬆。薛家一大半主意都得靠她拿。用時至少在半個時辰以 外。
如此一天,寶釵留給自己的時間隻有每夜燈下,但是她還要做女工,直到“三更方寢”。三更是子時,也就是半夜11點到第二天淩晨1點。
這樣算一算,寶釵每天花在禮儀上的時間就已經把她的人生占滿了。其辛苦不說,寶釵對母親的體貼,對賈母王夫人的孝敬,對姐妹們的情意,無一不妥帖 啊。
隻是日常一天,但是日複一 日。
這樣看,寶釵的為人的確是極好的。可也是極累 的。
第三 節:
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賈母高興,多遊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複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所以總不出門,隻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閑話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眾人都體諒他病中,且素日形體嬌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粗忽,也都不苛 責。
這一段也很驚 人。
如果你拿黛玉和寶釵相比的 話。
黛玉總不出門,原因是“多遊玩了兩次,勞了神”,又“複嗽”,“覺得比往常又重”。最後這“覺得”兩字真是絕妙。表麵看是黛玉之嬌貴,實際上是繁文縟節令她不厭其煩。因此在貴體“比往常又重”的情況下最大的好處是黛玉可以“總不出門”,連給賈母王夫人請安也不必了,省下不少日常時 間。
其次再看黛玉與姐妹們之間的關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閑話排遣。”人家林妹妹明明病了,你怎麽說人家悶了呢?這轉瞬之間的幽默,誰能在意啊。曹公也很調皮。然而,姐妹們來了,“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以黛玉之孤況與喜好,姐妹之間多有不同,各人背景、環境有差異,很難做到彼此完全尊重和理解,因此問候之餘客套和廢話也是正常的。而黛玉心中的苦悶終難以排遣。“眾人都體諒他病中……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粗忽,也都不苛責。”這句很搞笑。一方麵是黛玉不好,你既然生病,把人招來了,又不好生接待,另一方麵是眾人,既然“都體諒”“都不苛責”,又要說她“接待不周,禮數粗忽”,難怪黛玉不是無事幹坐就是淚流不止,一年三百六十日,左右為難 啊。
這一段寫得輕巧,看得人卻是忽上忽下,又歎息又好 笑。
表麵上是一群貴族小姐們優雅的慢生活,可是其間的分寸力度都不容隨活。單單一個日常禮儀就把各人的活動圈子和言談舉止都禁錮住了。已是籠中鳥,卻還得修成金剛身。你細看這一天,寶釵繞著大觀園轉圈子,處處周全。她的青春與愛統統奉獻給了德才兼備。黛玉呢,隻能躲在瀟湘館裏,一步不能挪。她的淚一半是為了寶玉,一半是愁無人為自己做主。越大,越提心吊膽,不定哪天就被送給哪個臭男人 了。
這什麽簪纓世族,禮儀大 家。
整一個吃飽了沒事幹,吃人不吐骨 頭。
所謂禮數,便是這 樣:
害了黛玉一生,困了寶釵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