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回鳳姐說“老太太要替寶釵做生日”,總覺得有點突 然。

鳳姐說:“昨兒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將笄之年,算是古代女子的成人禮。賈母平白無故怎麽問起年紀來,這是要“亂點鴛鴦譜”嗎?接下來,曹公正麵描寫:“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蠲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備酒 戲。”

老太太又是問年紀,又是誇讚寶釵“穩重和平”,又要幫她做生日。一向疼愛黛玉的賈母,突然轉了風向,似乎有點反常,這是為什 麽?

曹公每每落筆,必不 虛。

我於是把書倒回去 看。

前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那日天才明,寶玉剛醒來就趿拉著鞋往黛玉房裏去了。黛玉、湘雲還睡在**,三個人就玩開了。襲人匆忙趕過來,看到寶玉已經混在她們堆裏梳洗完了,便隻得回去。忽見寶釵走來,問起寶玉來,便忍氣含笑回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 的!”

你看,這一大早的,天剛白,寶玉就跑到了黛玉房裏,寶釵又到了寶玉房裏。襲人走個來回,發現了一個大問題,就是“分寸禮節”。一個丫頭都有了深深的憂慮,這大觀園裏的青春氣息濃厚至此,賈母能有所不察覺 嗎?

再往前第20回:

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 去。”

鏡頭轉到賈母房裏,湘雲剛來,正在大說大笑。黛玉在旁。房中一片笑意暖 意。

寶玉和寶釵一齊走進來,黛玉一看就不舒服了,“在那裏的?”寶玉回:“在寶姐姐家 的。”

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裏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寶玉一進來就遭搶白,自然要分辯:“隻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裏一趟,就說這話。”寶玉在興頭上脫口而出,這次忽略了黛玉的心思。黛玉頓時就臊了,站起來就走,寶玉立馬知道錯了,忙跟了出去。這兩人不管不顧的,一個生氣,一個著急,丟下眾人就走。一時頗冷 場。

寶釵便趕過去,走到黛玉房裏推寶玉回去。(看清楚她不是去勸和的,是請寶玉回去。這個點插進去剛好。)可是寶玉一心記掛著黛玉,沒兩盞茶工夫又溜出來到黛玉那去了。寶玉一走,湘雲也覺得沒意思,也跑到黛玉房裏找他倆鬧去了。寶釵一點招都沒有,眼睜睜看著大家都散 了。

原本賈母房裏笑聲陣陣,不亦樂乎。哪知黛玉一使性子,前前後後,四個小兒女進進出出,搞得眾人看花了眼,走了神。內中趣味,大概沒人不捂嘴偷笑的。賈母呢,以她老人家的火眼金睛閱人無數,這黛玉和寶玉之親密已不耐旁人介入。寶玉又獨尊她,心疼嗬護一絲不苟。湘雲也是缺心眼的,到處湊熱鬧。唯有寶釵,小心謹慎,知禮守節,雖然有點小心思,有點心不甘,尚管得住自己的行為言語。然而寶釵的失意,寶釵有多用力,大約賈母也都看在眼 裏。

她,一大早就去了寶玉房裏。一有機會就和寶玉同 行。

“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這是晴雯怨寶 釵。

“有事沒事,三更半夜”這些話如五雷轟頂。以寶釵的絕世品貌,主動至此,叫人心 痛。

寶釵用心至此,連賈母也是感動 的。

最後是四個人都到了黛玉房裏,追來打去,鶯譏燕妒,春意飛 揚。

獨賈母一人在房中,被這幾個小兒女的青春情思打發得清清靜靜,不勝唏噓。賈母最喜熱鬧最疼孫輩。此刻,原本其樂融融的繞膝之歡,因一個黛玉惹得四處不安。賈母是要感慨一聲“穩重和平”的 了。

這便有了第22回老太太要給寶釵做生日的興 頭。

老太太默許了一回寶釵。寶釵贏了黛玉一 局。

然而,再看下去。不 由……

寶釵過生日當天,賈母讓她先點戲,她點了兩出熱鬧戲文,討得賈母無比歡心。又給寶玉普及了一部《點絳唇·寄生草》,喜得寶玉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可謂風頭出足。接下來很有意思,戲演完了,要賞。“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醜的,令人另拿些肉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先說另一個“小醜”,賈母喜歡的是噱笑科諢,這等角色自然是受歡迎的。整場生日小宴可都是《西遊記》《劉二當衣》這些熱鬧戲文。可是賈母喜歡小旦,倒是沒看出來。鳳姐最玲瓏,她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象一個人。”那作小旦的便是像黛玉的。且不說湘雲直言說出又引起四人一頓小鬧騰,關鍵是賈母“深愛”兩字。這外請的小戲班子裏的一個沒名沒姓的小旦哪裏就能擔當得起,賈母的心思已經表露無遺 了。

釵黛並舉,不分高低。是賈府的頭樁心 事。

給寶釵過生日不過是再一次在眾人麵前表明她的態度和立 場。

她深愛的隻有黛 玉!

年紀大了,喜歡站在老太太的角度看問 題。

賈母為黛玉做的那些事,黛玉何以為 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