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出場,濃墨重彩如仙曆紅塵,風雷暗蓄、驚天動地。寶釵初見,一字未著,隻是家常氣息,雲淡風輕、暖日生香。曹公這樣寫法,倒愈發比較出黛玉往後的日子比寶釵難 捱。

寶釵進府,喜的是王夫人,她和薛姨媽“姊妹暮年相見,悲喜交集”,大有久別重逢落葉歸根的親情蜜意。黛玉雖得賈母厚愛,但也盡在高處不勝寒。那一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 逼”。

黛玉剛進府,王夫人便鄭重告誡:“我有一個孽根禍胎,你隻以後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嫡親的表兄,同在祖母身邊長大,焉有不理不睬甚至沾惹之說。王夫人開門見山,用詞無情。黛玉孤身投靠,好比當頭一棒。好在黛玉稟性不愚,口齒爽利。她一番道理細訴王夫人,再回敬一句:“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領 了。

後麵周瑞家的送宮花最遲一個給到黛玉,雖有“順路”的合理性,但“以近人情間人,人不覺其間”。這二太太身邊的一等仆婦,最後一個才送到賈母院所,這等眼色,牽扯上榮府最大的兩股勢力之爭,也不冤枉她。黛玉所言“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聽這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要說黛玉多心,不如說孤女險境大多如此。而且這大概也是黛玉僅有的一點俗世氣息了,觀之可 親。

其次黛玉譏諷李嬤嬤“必定姨媽這裏是外人,不當在這裏的也未可定”。不論對錯,李嬤嬤從此是不敢輕易在黛玉麵前妄為了。這首席奶母的厲害,連襲人都被她當眾撕破臉。可不要早點請出為 淨。

於環境於身世而言,黛玉所為,並非多心小心眼之類的,而是如履薄冰,不得不利劍隨身。其骨子裏從來不失書香大族的名士風骨,這才有了“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 是”。

細看這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 雪。

寶釵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 上。

妙玉孤傲隨性,凡人皆不在眼 裏。

在她麵前,言語行事一丁半點錯不 得。

妙玉之潔癖其實是一種身份和自衛。要不她就不會把自己常日吃茶的綠玉鬥斟與寶玉。而姥姥用過的成窯杯她就扔了。而寶釵雖是主家小姐的身份,坐在榻上,理當如此。可是妙玉向來自視甚高,不肯低人一等。黛玉坐在蒲團上,便是度她平時虔誠禮佛之處,那就有三分敬意了。黛玉是解事 人。

後來,黛玉問了一句:“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瞬即冷笑:“你這麽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嚐不出 來。”

妙玉忽聞黛玉不識雨水雪水,頓時傲嬌,直上青雲。黛玉是仙,她便是神 了。

妙玉做派,也隻有黛玉還能過兩句話。寶釵到此,未置一詞。她向來言語謹慎,妙玉為人連黛玉都不放在眼裏,更奈他人若何。因此一言不發,靜觀其動。然而一向素來參禪論理經濟學問無所不曉的人,到了佛門淨地,方覺天外氣象,格格不入。這怕是寶釵最惑而無為的一次經曆 吧。

最後還是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吃過一杯,拉著寶釵走了出來。其心細如發,比寶釵還果 斷。

另看一節,關於金釧之死。明明是王夫人衝動暴躁,傷人性命。黛玉默如眾人,非為冷漠,實在無語。不響就是女人的武器,王夫人無比尷尬。這個時候,隻有寶釵粉墨登場,主動前去探慰,竭力讓王夫人消除了心理陰影。寶釵懂事,一番勸解卻是不自覺的涼 薄。

王夫人其實一腔怒火未熄,非但不自責,內心還無數怨懟。連送喪的衣服想到的還是黛玉。一個丫頭要賜件新衣服送葬,偌大的賈府,仆婦幾百,哪裏就尋摸上黛玉的了。這是王夫人的心病。但她也知道黛玉多心,更怕賈母責怪,所以心裏犯躊 躇。

寶釵也是良善,一味做好人,便又把自己繞進去了。搭上兩件衣裳小事,這千金小姐的身份也顧不上了。難怪王夫人也詫異:“難道你不忌諱?”寶釵的確是不忌諱的,她一力擋在寡母呆兄之前,勇往直前。她簡直把自己活成了一條好 漢。

寶釵奈何,委曲求全到這分上,說她善解人意小惠全大體到底也沒幫賈府帶來多少和諧或受益。你看她的屋子,雖然奇草仙葩,異香撲鼻,卻是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青紗帳幔,衾褥樸素,薛王兩族造就的一身貴氣早已**然無存 了。

寶釵未必看透人世,隻是一步跨過了青春期,成熟太早,太 早。

同為貴族小姐,同處末世。黛玉不弱,傲然於世,拚盡全力,隻是為愛。寶釵不強,滿腹才情,空裏流霜。絕世品貌,徒與庸人賞,做人有何趣 味。

黛玉早逝,完成仙 曆。

寶釵下嫁,走向輪 回。

一圓一殤,萬豔同 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