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衣著穿戴,前八十回隻有兩 處。

一處是第八回,“寶玉因見他外麵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因問:‘下雪了 麽?’”

印象中的黛玉應該是淡妝輕抹的,沒想到日常穿的也是一襲奪目的大 紅。

張愛玲評價這一節,“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紅的外衣,沒有鑲滾,沒有時間性,該不是偶然的。世外仙姝寂寞林應當有一種飄渺的感覺,不一定屬於什麽時 代。”

這樣的“大紅”和解讀幾乎寫出了如洛神一般的美感,“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另一處是在“琉璃世界白雪紅梅”那回: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麵白狐狸裏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頭上罩了雪 帽。

生活中,黛玉也是大紅白裏配青金閃綠,瑰姿豔逸,也一樣儀靜體 閑。

回想“映日荷花別樣紅”“停車坐愛楓林晚”“半江瑟瑟半江紅”,那一片紅點亮的畫卷就是文人心中最心動的時刻。康乾盛世,紅為閨色,兼備華貴、喜氣、嬌媚、和美,也不分貴賤雅俗,隻是一色,卻載言載誌,大有情 意。

另外第21回,還有一處:“那林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 睡。”

杏子紅:有一年朋友約采杏子。平時不知道,到了杏林裏才比較出來,大部分杏子是偏青轉黃,隻有一小部分是黃中暈紅的,這之中又以光澤晶亮的為上品,摸在手裏最可人,口感也最清甜。色澤偏綠就生澀,偏深或缺少光彩的就是熟過頭了。杏子紅那種美感也像青春一般就那麽一兩天,轉瞬即逝的,看到了也叫人憐惜不 已。

即便是絳珠仙子黛玉,也是穿紅著綠,一樣的向往人間春意,並沒有故意的刪華就素以表高 級。

一部紅樓包羅萬象,以黛玉之人品才情,隻一件大紅羽緞、一床杏子紅綾被就略過萬千衣飾,獨領**數百年,普天下汲汲為衣奴者豈非都成了俗 豔。

再看寶 釵:

寶釵的衣著第一次出現也是虛筆,“隻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服,頭上隻散挽著纂兒,坐在炕邊裏,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鶯兒正描花樣子 呢。”

依循張愛玲的思路,一句空裏流霜的“穿著家常衣服”,簡省到也是世家小姐,穿了件不知怎樣的家常衣服,沒有顏色,沒有鑲滾,沒有時間性,該不是偶然的。山中高士晶瑩雪應當有一種隱逸的風格,不一定屬於什麽時 代。

但我覺得寶釵不比黛玉詩意和精神,她可能另有見 地。

寶釵第二次衣著描寫在第八回。

曹公這一回寫細了,“薛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 華。”

蜜合色玫瑰紫二色金蔥黃,這些宛妙複雜的色調以及參差的對照足以把一個少女的心繚亂。而其質地卻不是錦緞羽紗而是棉襖棉裙,又覺平和親切許多。最後重點在“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這些並不鮮明的半舊色調下把衣裙上的繁奢氣磨平了。而寶釵整個人的氣韻因此脫穎而出,從而越發顯得“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這才是寶釵,恰如眾人所說,品格端方,容貌豐 美。

若沒有幾件半新不舊的衣服來襯托歲月流逝而容顏不老,也算不得佳人 了。

寶釵還有一處,更見雅 致。

第49回蘆雪庵賞雪,眾姐妹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鬥篷。黛玉也是一件大紅羽紗麵白狐狸皮裏的鶴氅,獨李紈穿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薛寶釵穿一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 氅。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唯李紈寡居著青色,而寶釵何以也用“蓮青”?還記得鶯兒說過的,“大紅的須是黑絡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壓的住顏色。”寶釵的蓮青比石青嫩、嬌,這一色大紅背景中點綴上些許石青、蓮青才更加和諧。如此,她又不隨大流又不失身份又顯得別致。不說她是否有心豔壓群芳,但穿衣用色品味著實教導 人。

黛玉之飄渺,寶釵之靈動,如同,黛玉是精神的,寶釵是經濟的。她們身上的這種屬性自然不一定屬於哪個時代。經典之所以永 恒。

賈母與劉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