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春》,我最喜歡看這段,百看不厭的。世鈞和曼楨重逢這一天,真的我比他們還緊張還感動,那之前所有的誤解就要解除了,吃過的苦流過的淚也可以補償了,多令人喜極而泣的一 刻。
1.曼楨站在房門口,也呆住了,(這個逗號太給力了,一秒鍾的停頓切入數年的輪回,勝過千言萬語。接下來更加動人)……滿地的斜陽,那陽光從竹簾子裏篩進來,風吹著簾子,地板上一條條金黃色老虎紋似的光影便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眼 花。
忍不住閉上眼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句子簡略,落音哽咽。人、景、物以及裏麵的力度、溫度、情意都湧出來 了。
兩個人誰也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刻,久別重 逢。
曼楨走進房間坐了下來,房間裏再次出現非常靜寂的一刹那,“許太太拿起芭蕉扇來搖著,偏是那把扇子有點毛病,扇柄快折斷了,扇一下,就吱一響,那極輕微的響聲也可以聽得很清 楚”。
這段回頭默一遍,那把快散架的蒲扇帶點喜劇色彩,評論家會說以樂景寫哀景,我覺得都有,正是這樣悲喜交加的場景。這坐當中的許太太就算再木訥也會被兩人之間暗自滔滔的水流淹沒 了。
這兩處且寫且停,節奏恰到好處。曾經的波瀾起伏被歲月漸漸撫平而變得越來越沉靜的當口突然驚現出口,一條細流緩緩漫延開來,全身的經脈屏住了呼吸,都在細細聆聽。那把芭蕉扇“吱”的一響,心裏就那麽一鬆。時光兀自走了一會又回來 了。
太緊張了,歇口氣,我也插一段:芭蕉扇,蒲扇,簡直有點時光錯亂的感覺。老上海小辰光夏末的一切都回來了。那個時候我還小,對門有個姐姐很會講故事,我看到她一出門就會纏著她,後來她家常來個哥哥,她就把門關起來,不再敷衍我們這些小孩 了。
2. 兩人一同走了出來。一到外麵,馬上沉默下來了。默默地並排走著,半晌……越往前走越熱鬧,人行道上熙來攘往,不但揮汗如雨,有人一麵走一麵吮著棒冰,那棒冰的溶液揮灑在別人的手臂上,倒是冰涼的,像幾點冷 雨。
這一處的時間是流動的也是靜止的,同樣精煉到肌膚的細微觸覺以及忽冷忽熱的內外交替,同時浮上來的還有些許顫栗。隻是那樣的比喻“棒冰的溶液冰涼的,像幾點冷雨”,隻有張愛玲一支飛來神 筆。
3. 前麵剛巧就是一家廣東小吃店,天已經黑了,離吃飯的時候卻還早,裏麵簡直沒有什麽人……他們這張桌子靠近後窗,窗外黑洞洞的是一個小天井,穿堂風很大,把那淡綠布窗簾吹得飄飄 的。
這是第三次停下來展現時間和空 間。
在他們的身後黑洞洞的小天井裏能不能吞沒曾經的一切苦難,穿堂風那麽大,是在哭訴中急速地穿越過往嗎?有的委屈、難堪、尷尬就這樣被掩飾過了。淡綠色的布窗簾“飄飄的”,是簡直聽得到那時那地的風聲,是不甘心青春一去不複返嗎?不是什麽意象那樣無情無義的術語,一切景適人意,此間相逢萬般應 景。
4. 世鈞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有很深的一條疤痕……她忽然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就是那天夜裏,在祝家,她大聲叫喊著沒有人應,急得把玻璃窗砸碎了,所以把手割破 了。
謎底就這樣沉重、緩慢、苦澀、驟然而悲憤地揭開 了。
然而知道內中真相的同時,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知道與不知道也沒有多大分別了”。甚至長到曼楨已經原諒了所有傷害過她的人,一個一個都輕描淡寫過 了。
無關悲歡,中年人的心態和場景就是忽然發現是座空房子,轉身離開時,卻有一群孩子跟著跑出來,一陣杯傾筷倒的狼藉聲和笑聲。然後,然後連笑聲也沒有了,隻留下一張張定格的笑臉,像超市樓梯口貼著的一張巨大的廣告紙叫人無動於 衷。
最後,曼楨越說越快,“因此這些年來境況一直非常窘 迫”。
世鈞:那你現在怎麽樣?錢夠用 嗎?
我倒噗嗤笑出來。愛玲最戀俗,絕不至於溺在故事裏,不管它多麽浪漫或悲壯,總要回到現實裏,現實總不過是錢和 債。
5. 他們吃了飯出來了,在站台上等電車……時間仿佛停住了,那電車遠遠地開駛過來,卻已經到了跟前,燈火通明的,又開走了。她也走了,隻剩他一個人站在站台 上。
最後,時間終於自己跳出來,它猛然拍了一下世鈞的肩膀。仿佛它也不忍不肯讓世鈞傻傻地呆在原地無法醒 轉。
一次重逢,五次定格。時間就這樣被巨細無遺記錄下 來。
你的愛和欲越純粹,你的痛和樂就越多,你的時間就越清 晰。
昨天跑很遠去看海,一直坐到黃昏,夕陽卻始終不露麵,這兩個月有兩次都坐在最佳的觀景台上,兩次卻都铩羽而歸。回來時,天邊倒炸出巨大的蘑菇雲還有一層灼灼其豔的金光,雲淡了散了,金邊卻依然鮮亮,濃重、深冷,像是從哪裏克製著一股蓬勃的力量。想不到是這樣的形態,詩雲:倬彼雲漢,昭回於天。總是有點禁忌 的。
生活裏有些場景是會自動定格。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在哪裏,你都會記 得。
回來累覺,醒來翻書,久而得輕 鬆。
中年,可以擁有如此恬靜的時光,戀遊俗世,享受痛與樂,享受張愛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