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水村的房屋也零落地散布在淠河的下遊。一條長滿青草兩米寬的堤壩,高高地橫在淠河與村落之間,彎彎繞繞地將河水與村莊劃開,忠實地守護村裏的上千口人——迎水村村民的性命與生計都在這條堤壩上拴著呢!堤壩上的景色可美了,大片金黃的蘆葦在河灘上搖曳,煞是好看。靈動的野兔健碩一躍,從堤壩那邊一躍到草叢裏,雜灰色的皮毛與景致融為一體,尋不見了。雪白的鷺鷥用長嘴從波光粼粼的河麵上啄起“小腰條”魚兒,優雅地飛遠。
迎水村特有的大青毛豆是出了名的。八月底,碩大的豆角就圓潤了,凸起肚子,包裹一粒粒新鮮美味的大青豆。皖西大地的人們都喜歡它,無論城鎮還是鄉下,都爭相把它邀到自家的餐桌上。城鎮人愛用大青豆燒肉、大青豆烹蛋,或者幹脆在蒸籠上放張厚厚的千張,鋪上一層色澤飽滿的大青豆,再綴上幾塊皖西鹹鴨——就是很好的下酒菜;農村人倒沒那麽講究,可哪怕隻從自家的菜園裏摘幾個紅的、青的辣椒,和大青豆放一起,簡單地用猛火一炒,也是香入肺腑!收獲的季節總是受人歡迎。每天傍晚都會有農用四輪車冒著黑煙從城裏過來收購大青豆。人們把大青豆用蛇皮袋裝著過了秤,一袋一袋地往農用車上撂,換回一遝或新或舊或多或少的鈔票。這個季節,每個迎水村村民的臉上都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當最後一袋大青豆被撂進農用車裏,冉奎沾著唾沫點著紙票。清點對了,揣進懷裏,貼著胸口放好,心滿意足地對春花吆喝:“走,瘸婆娘,咱們回家喂豬嘍!”
春花嘴一撇:“嫌棄我瘸啊?”
冉奎見她較真了,笑了:“逗你呢,笨婆娘,你還當真了啊?哈哈……”冉奎爽朗地笑著,笑聲裏是滿溢了的幸福。
春花抿嘴輕笑著,任憑冉奎拉過她的手,低聲問他:“我是瘸子,又生養過,娶我,你真不委屈?”
冉奎正色道:“啥叫委屈?爹媽死得早,我就靠東家一口西家一口‘百家飯’活下來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凍的,因為挖了人家幾棵白菜,就被人在地裏打得半死……那叫委屈。現在成家了,你漂亮又賢惠,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還委屈啥?”
春花也不作聲了,緊緊地握了握冉奎的手,感受著粗糙又汗涔涔的掌心傳來的溫度。
聽丈夫說:“咱多養幾頭豬可好?”
“好。”
“咱爭取蓋間瓦房可好?”
“好。”
“咱們再省一點再摳一點,可好?”
“不好!”春花站住了,把頭搖得跟貨郎手中的撥浪鼓似的:“你已經都摳到家了,沒辦法再摳了……”
冉奎笑了,春花也笑了。
夕陽金黃色的餘暉散在夫妻倆手拉手並肩走著的身影上,漸漸拉長,一高一矮,一壯一瘦。
回到三間土牆瓦頂的家,冉奎一進門,先把大大小小的紙幣一張張捋平,裝進疊放著同樣大大小小紙幣的床頭櫃裏,小心地鎖好,再把鑰匙緊緊地貼著胸口藏著,拍著櫃子:“快了,快裝滿了。”
春花麻溜地切著豬食,揶揄他:“你跟錢過日子去唄。”
冉奎“嘿嘿”地笑了:“我是窮怕了。這錢啊,就是我**呢。”
“瞧你這點出息。”
冉奎提回一桶泔水,拌上豬食,再倒進豬圈裏的石頭凹槽中,春花“喔嘮嘮”地喚著豬,三頭花白色的小豬“嗷”地爬起來,晃動著奔來,拱擠著,大口大口地搶食,不時發出歡快的叫聲。
說起這日子,是清苦而忙碌的。現在是八九月間,春花每天夜裏兩點就得起床,瘸著腿跟冉奎去地裏摘花生、豆子。豆子是當天就賣了,花生卻要曬上幾天,曬幹後,再把花生米給一粒一粒弄出來……春花的手粗糙了,關節變得粗大了,她覺得以前忙的二十多年農活總數,都沒有在來到迎水這短短兩年忙的多。真是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呢!可春花踏實,心底有著一種從沒有過的安穩和富足。她找到了她想要的生活!人不就活一個精神氣嗎?春花健康紅潤的臉上,始終是樂嗬嗬的。春花打心眼裏都是滿足的。日子就像這廚房裏冒出的熱氣,暖暖的。迎水人對她挺好,沒有人看不起這個瘸腿的春花,有時她家農忙顧不上做飯,東家送塊饃,西家遞碗湯,一頓也就湊合了。尤其是隔壁許友兩口子,也給了春花不小的幫忙。這種日子,不是大富大貴,卻每天都能吃著熱騰騰的白米飯,屋子雖說還是草房,可不露風不露雨。最主要的,倆人恩恩愛愛不爭不吵,丈夫冉奎是把錢看得緊,可從沒虧待過春花,他是從心裏疼她呢!結婚這麽久,倆人連一次臉都沒紅過。春花覺得老天爺讓她苦了這麽久,總算開眼了!她有時想想,這種幸福就跟做夢一樣,她怕夢醒了就不在了,有時睡到半夜,她突然打了驚,猛地攥住丈夫的手。冉奎哪怕睡得再沉,也能感受到春花夢魘,他會一把摟過她,把她的臉埋進自己寬實的胸口,輕輕地在她背上拍幾下,她就安穩地睡著了。
近幾天奇怪的是,還沒來得及收的大青豆不知被誰給糟蹋了,又不像是豬獾這類破壞的,倒像是人為的,卻又不像是為了偷,好像專門來禍害似的。瞧瞧這半畝,豆秧被踩踏得狼藉一片,可憐的大青豆破膛而出,無辜地落在地裏,有的還被踩成了兩半。春花這個心疼啊!這是跟誰結了仇呢?冉奎想破腦袋,也查不出所以然,隻得央了他本村的堂哥冉大貴一起,夜裏經常去巡視。
防不勝防,又有大半畝田的大青豆被禍害了!冉奎忠厚老實,春花純善,這會是得罪了誰呢?
夜裏十一點左右,冉奎夫妻剛躺下,一陣喧鬧,敲門聲很急促。等冉奎夫妻來到堂屋,拉亮燈泡,開了門,看見冉大貴拎了個人進來,手一鬆,那人就“咕嚕嚕”滾在了地上。冉大貴拍拍手,撓撓瘌痢頭,大大咧咧地罵:“總算逮到這個狗雜碎了。”
地上的人蓬頭垢麵,衣冠不整,頭發很長,油膩膩又淩亂地遮住了眼睛,他用手拽了褂襟遮住半邊臉,昏黃的燈光下,讓人瞧不出是誰。
聽冉大貴說,他晚上剛賭了錢,尋思著冉奎家地裏的事,摸到田裏一看,果然有個身影鬼鬼祟祟,邊踩豆苗還邊罵。冉大貴悄悄上前,掄起拳頭就砸,誰料這家夥不禁打,冉大貴兩下就把這家夥給製服了。
說著,冉大貴往地上人的身上又狠狠地踢了一腳:“你個狗雜碎,糟蹋豆苗幹什麽?”
那個人悶悶地吭了一聲,聲音充滿了痛苦,卻依然不敢抬頭。
“別打了,我看看是誰。”冉奎走上前去,春花嚇得躲在冉奎的身後,也想去看個究竟。
可地上的人沒等他們走近,瞅著門,一個閃身,就往門口奔去。守在門口的冉大貴早有準備,冷不丁伸出一個掃堂腿,那人沒防備,“撲通”一聲,狠狠摔了個狗吃屎,臉鼻全貼在堂屋的土地上,這下可又摔痛了,隻聽那人“哎喲哎喲”地痛苦地叫個不停。冉大貴哈哈大笑,又準備再給他兩下時,春花心生不忍,上去攔住:“大哥,別打了!不就一些豆子嗎?”
冉奎也走上前去,扶住了地上的人。扒開他的頭發,一看,不認識!問他:“你不是本村的?”
那人人瘦毛長,胡子拉碴,眼裏已蓄了淚水,卻不看冉奎,用手一指春花的方向,悲涼地喊出一句:“春花,我媳婦!”
冉奎怔住了!春花也蒙了,驚愕地張大嘴巴。居然是李德好!他怎麽找到這來的啊?老天爺啊,怎麽會這樣?冉大貴先反應過來,上前就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誰是你媳婦?讓你亂喊!”
李德好捂住被打的臉,委屈地看著春花,悲慟地哀求:“媳婦,媳婦,我要你跟我回家……”
冉奎無奈地歎了口氣。他也想起來了,對春花說:“前段日子我好像見他在村裏的大壩上轉悠,唉,真沒想到會是他。”春花一聽,心裏很不好過,她低著頭無助地絞著手。這麽多的日子過去了,她對迎河李家的怨恨已經慢慢消退,孩子夭折後,李德好已成不相幹的陌生人。可當她看見李德好淒慘的模樣,又引出了她內心的善良,忘記了曾經在李家流下的淚,隻覺得此時,李德好很可憐。她想,其實自己也有責任,如果不是四爹、四媽貪著李家的彩禮,拿自己給大哥換門親,李德好興許找了個更樸實、聽話的村姑,四十來歲的他就不會這樣孤苦,現在也應該是兒女滿堂了吧?哪會這樣淒涼……她想得很多,在燈泡的映襯下,隱隱可見春花眼裏閃爍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霧花。
冉奎從地上拉起李德好,替他拍拍灰,整了整衣裳,說:“你走吧。以後別來了。”可李德好不走,可憐巴巴地望著春花,磨蹭著,想去拉春花的衣袖。冉奎拽住他,指著冉大貴對他說:“再不走,他又要打人了。”李德好驚悚地跑出門,邊跑邊回頭看,還努力咧嘴朝春花笑,這一笑,比哭還難看。冉大貴對他樣著拳頭,他的身影才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冉大貴一個勁地撓著瘌痢禿頭:“這就放他走了?”
冉奎點點頭,微微歎了口氣。他拉過春花,溫暖的目光直望到她心裏去:“你也別多想了。”
春花咬住唇,感激地對丈夫點點頭。還是他懂她的心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