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騎車去鎮上送完衣服回來的路上,天已經擦黑。春花告訴那幾家雇主,快過年了,等年後她再來。自春興跟二叔去城裏,家裏的欠債慢慢都還了,這輛自行車是春興用做生意賺的第一筆錢買的。

剛開始,遙遠皋城的方向,還能映出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昏光,漸漸地,那片昏光也暗了,路上沒了行人,除了幾聲模糊低沉的犬吠,整個世界陷入一片寂靜。馬路邊村落裏飄出的一兩處燈火,如鬼魅般若隱若現。騎著騎著,春花不禁怕了起來,夜路真不好走,別出什麽事才好,離潘園還有好幾裏地呢!春花想把車蹬得更快些。

正想著,一輛後座上橫擔著兩個殺豬筐的摩托車慢慢地從後麵跟上,帶來一股斥鼻的騷烘味。經過春花時,摩托車的光亮映出了春花的容顏。騎車男人偏頭看了眼春花,突然說了句:“小娘子,我在前麵等你。”

聲音不大,充滿曖昧猥瑣,聽在春花耳裏,就像個響雷,驚得她魂都沒了,手腳冰涼。天啊,怎麽辦,怎麽辦?往前騎,她沒有膽量,萬一那屠夫模樣的人真在前麵等她怎麽辦?回鎮上?歇哪呢?這又都走了一大半路了。春花又心起僥幸,假如隻是開句玩笑呢?

春花幹脆停了車,雙手扶著車把,焦急地直咬唇,雙腳在地上跺著。她盯著遠處人家飄出的燈光,想走去,可不幸的是,那微弱的光此時也滅了。一片黑暗!春花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一瞬間,她想了無數種辦法,然而,卻沒一種可行的!

正巧,遠遠又開來一輛農用小三輪,獨眼的光亮照得馬路雪白。春花像是看見救星一般,跛著腿歪斜著身子推車站在路中間,使勁地搖晃著手臂,大聲喊著:“停下,師傅,停下。”

車停了。開車人探出頭來問道:“什麽事?”這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濃眉大眼,模樣周正,隻是穿著破舊。

春花思度,不能說前麵有歹人,怕驚了開車男人,也怕費口舌,她對開車男人說:“大哥,行行好,我腿不好,騎不動了,您捎我一段路吧。”

見開車男人好像在猶豫,春花說:“我付車費。”

憨厚的男人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關錢的事,車也不是我的……我在想,你坐哪好呢?這車很顛,我怕技術不好,把你摔下去了。”小三輪車廂剛卸了煤,矮矮的車幫,很淺。

春花連連搖頭:“沒關係,我不怕顛,我家不遠,就在前麵潘園。”

男人想想說:“潘園我倒是知道的,我有個姨姥姥家就住那呢。那你就將就一下吧,可得坐穩當了。”見春花模樣應該是搬不動自行車的,他便麻溜地從駕駛室裏跳下,幫春花把車搬進車廂。

春花暗自舒了口氣,跛腳跟著爬上去。

當農用小三輪“突突”地冒著黑煙啟動時,春花也俯身趴了下來,她可不敢坐著。車廂裏很髒,到處是黑黑的煤灰。春花顧不了許多,她把自己隱在車廂裏,剛好和車幫一平。正如開車男人所說,這種小三輪確實很顛簸,盡管他已經極力開平穩了,可還是將春花的身子不停地彈起又摔下,硬硬的鐵皮車板硌得春花渾身生疼。春花咬緊了牙,一聲不吭,緊緊抓住車幫,從鐵皮的縫隙裏朝外望。

沒多久,春花就看見那輛摩托車果然停在路邊,那個屠夫樣的人在朝馬路上望。在農用小三輪的車燈照耀下,春花看見他滿是橫肉的臉上充滿疑惑,嘴裏好像念叨:“人呢?哪去了?”

春花的心懸到了嗓子眼,趕緊把頭低下,鼻子貼著冰冷的車廂,任它一下一下地隨著顛簸,一直不敢再抬頭。直到三輪車在潘塘的馬路邊停下,開車男人喊著“到了”,春花依然驚魂未定,一張小臉已是黑一塊白一塊:黑,是沾染了煤灰,白,卻是沒有血色的煞白。

開車男人哭笑不得:剛才還挺漂亮的一個姑娘,一轉眼就變成了這樣!

春花把兜裏的錢一股腦兒都遞給開車男人,她含著淚花感恩戴德地謝著:“大哥人真好,謝謝謝謝。”——若不是他肯捎她,那後果……他是救了她的命啊!

男人看著春花手中的錢,仿佛下了很大決心,用手一擋,再次笑了:“不謝,順道的事呢。”見春花堅持,他才滿懷喜悅地從幾張花花綠綠的鈔票中拿走一元,略帶歉意地笑著:“那我就收了,你趕緊回家吧。”

春花片刻不敢停留,哆嗦著搬下自行車,跛腳騎上,慌忙就走。

回到家,家裏人早睡下了,春花抱著胳膊依然不停地顫抖。老天爺啊,這都什麽事啊?春花想著,委屈地流下了眼淚。她突然很渴望有個男人。她想,村長婆娘說得對,如果有個男人,厚實的肩膀能夠扛起自己頭上的這片天來,自己就不會遭這些罪了吧?可如果冉奎也再像李德好一樣,又該怎麽辦呢?必須得擦亮眼睛,看仔細了!

春花悄悄托人打聽冉奎,都說他人好,可她還是不放心,自己又偷偷去迎水村看。當見到冉奎時,春花掩住嘴巴,無法形容自己的吃驚:老天爺啊!居然是他!那晚救命的三輪車大哥啊!天底下竟有這麽巧的事!春花忐忑的心裏倒是有了不小的寬慰。

冉奎在明處,春花在暗處,冉奎沒看見春花,春花先看了冉奎。家是窮家,屋是草屋,可人忠厚老實,一天到晚隻知道幹活,與村裏人相處和睦。春花回去就同意了這門親事。自身條件也就在這,能找到冉奎這樣會忙會持家又善的男人,她知足了!

春花跟村長婆娘說,讓冉奎帶她去鎮上看場電影,算相親。

電影院在鎮上一個下坡處,建好沒兩年。還沒開場,帶著瓦罩的巨大白熾燈照在寬敞的門口,很熱鬧。年底,大家都閑了,三五成群的小青年們,嬉笑打鬧,小夥們有穿喇叭褲的,有蹬著尖頭皮鞋的;姑娘們有塗脂擦粉的,有不合時宜穿著裙子凍得直哆嗦的……鎮上所有帶著鄉土氣息的時髦打扮,都聚集在這裏。賣花的、賣煙卷的、賣瓜子的小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生意人是精明的,哪怕隻是個賣瓜子的小販,也懂得怎樣吸引顧客的注意力,從冉奎麵前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冉奎終是沒能逃過小販兜售的伎倆,買了一包瓜子。若是平時,他可舍不得買,一分錢都是好的呢。待冉奎買了瓜子後,那小販才心滿意足地往別處吆喝了。冉奎拿包瓜子,激動又焦急地踮起腳,往人群裏望,目光從一個又一個女青年的身上掠過。看什麽呢?都不認識!姨姥姥隻說相親對象有殘疾,至於長得怎樣,姨姥姥沒說,冉奎心裏沒底,他更沒底的是,不知道那姑娘可能相中自己。哪有相親來電影院相的?一般不都是一幫婆娘陪著去家裏相嗎?冉奎納悶。可如果去家裏,拿什麽招待呢?唉,窮啊!冉奎突然覺得那姑娘很善解人意,少了繁雜的禮節,這樣的相親簡單多了,雖然電影票也有點貴……

當跛腳的春花一來,就被冉奎看見了,嗨,真漂亮!她的漂亮足以讓冉奎忽略她那長短不一的雙腿。冉奎暗想:要是她就好了!可馬上又自嘲地笑了:冉奎啊冉奎,你窮得叮當響,有人能跟你就不錯了,就別指望長成她這樣了。越細看,冉奎越覺得眼熟,咦,這不是那晚的那個……天啊!該不會是她吧?對對,她也是潘園的!也有殘……!冉奎頓時激動起來,幸福地像做夢一樣,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他使勁地朝春花揮著手。可瞬間,他又蔫了:唉,我真蠢,那晚還收了她錢,她該不會看輕我吧?此時的冉奎,心中已經是一萬個後悔,將高舉的手放下,朝自己臉上就是一巴掌:叫你小氣……

春花目光剛和冉奎一觸,就一跛一跛走了過來,靦腆一笑:“等急了吧?”

果然是她!冉奎不知道說什麽好,隻一個勁地點頭,想想春花的問話,不對,便又一個勁地搖頭。

“這樣巧……沒、沒想到是你……”

見冉奎紅著臉、結結巴巴的模樣,春花又是掩唇一笑。

然後冉奎又不停地說些什麽,其中有解釋,也有感歎。春花低首笑著,並不接話。春花暗想,知道他就是冉奎的時候,自己的驚訝可不比他小呢。

快開演了,倆人一同朝電影院裏走去。電影院很氣派,樓上樓下兩層,他倆都是第一次來,可又都想在對方麵前表現出從容淡定的模樣,跌跌撞撞地,等摸索到座位,兩人相視一笑,各有各的羞怯。

冉奎挨著春花坐下。在電影院裏跟漂亮的女人相親,或者說是約會,是件時髦又浪漫的事,他的人生還沒有如此美妙過,而且,還很奇特!第一次跟女人挨得這麽近,冉奎很緊張,僵直了身子,不敢看春花。當燈一下全滅了,黑漆漆的一片後,銀幕上的藍光緩緩亮起時,冉奎才舒了口氣,渾身輕鬆多了:燈光舒緩了他的緊張。他想將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腿上,這才發現手上的瓜子。他殷勤地把瓜子遞給春花,春花接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讓你花錢了。”冉奎嘿嘿一笑,故作大方地說:“不值錢。”春花掩嘴又樂了,並不揭穿。銀幕上的聲音很響亮,洪亮地震著耳膜,可兩人的心思都不在銀幕上。冉奎似乎能聽見春花“怦怦”的心跳聲,春花沒有嗑瓜子,她在靜靜地聽著冉奎粗重的呼吸聲。

一場電影,冉奎都是老老實實的,連春花的手也不曾拉過,除了肩膀偶有看似不經意的輕輕一貼。當倆人肩膀貼上時,倆人都是微微一顫。冉奎更是顫得厲害。他感覺到春花的肩雖然很柔軟,但有著不可抵擋的力量,這股柔軟的力量,在兩人肩膀分開後,依然能緩緩地滲透他的薄棉襖,纏綿在他的心房。於雙方來說,這輕輕一貼,都是一種試探,一種態度的試探。在冉奎看來,如果春花不躲開,那就說明她對自己有好感,這親事就有把握能成,能把漂亮的春花娶回家,自己做夢都會笑醒;在春花心裏,這其實就是進一步的試探。雖然已經知道他是個規矩的老實人,可經曆過一次婚姻的春花已經怕了,假如這麽一碰,就趁機要拉個手親個嘴的,證明他也不值得托付,那這場電影沒看完,春花就逃了。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仍有膽大的情侶們手牽著手,舍不得分開。倆人又是相視一笑。冉奎要送春花回家,春花說不用了,已經跟弟弟春興說好來接她。春花看見冉奎戀戀不舍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春興已經等了很久,見春花一個人過來,著急地問:“怎麽樣?”

春花明知故問:“什麽怎麽樣?”

“當然是冉奎了?”

春花把整包瓜子遞給他:“就不告訴你!”

春興故意把嘴噘起來,推著自行車騎上:“大姐,一包瓜子就想堵住我嘴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

“什麽小孩子,我已經十八了!”

“你就是八十了,在我眼裏還是小孩子……”

兩人騎著車,春花坐在後座,輕輕哼起了才學會的歌:“真情像草原廣闊,層層風雨不能阻隔,總有雲開日出時候,萬丈陽光照耀你我……”

入夜,冉奎在破敗的屋裏輾轉難眠。他看出春花是喜歡自己的,就怕夜長夢多,這麽好的姑娘別被人家搶先,對,明兒就去找她。這,總不能空手去吧?拿什麽送才好呢?冉奎犯難了!嘿,有了!地裏不還有畝蘿卜嘛?挖袋送去!冉奎越想越興奮。可,天怎麽老不亮呢?

一早,冉奎就從地裏挖了一麻袋蘿卜扛上,出村往潘園趕。遇見好幾個迎水的村民,見他一個勁地咧著嘴傻樂,就打趣問他是不是撿到金元寶了。他使勁點頭:“嗯嗯,比金元寶還寶貝。”

他已經很多年沒來潘園了,按照以前的記憶,他順著潘塘的塘埂往村裏走。蘿卜太重,早壓得冉奎咧嘴哼哧,可這是去見他喜歡的人兒,冉奎自然不會覺得累。隔著霧氣見一黑點蹲在潘塘邊,有棒槌的敲打洗衣聲,因太著急見到春花,他喘著粗氣大聲問:“喂,你知道春花住哪?”

正在洗衣的春花,聽見喊聲抬起頭,仔細一辨,竟好笑起來:又是他!春花站起身,用手捋捋耳邊的碎發,周正下自己的衣服,靜靜地看著冉奎走近。扛袋幾十斤重的大蘿卜趕這麽遠路,冉奎再精壯此時也已氣喘籲籲,他敞開了棉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滾落到眼裏,讓他不停地眨眼,甚是滑稽。春花見他這模樣又忍不住笑了。若冉奎此時能瞧清楚,定會發現,春花正眉眼彎彎,小酒窩深陷,柔美的表情有著極為動人的嬌羞。

半天聽不見回答,低頭趕路的冉奎想:嗨,那家夥不是聾子就是啞巴,算了,還是先去姨姥姥家吧,隻是這蘿卜放哪呢?別讓姨姥姥誤會了是送她的才好……心下躊躇,冉奎的腳步緩了。

突然肩上一陣輕鬆,冉奎扭頭一望:春花!是春花!她正用雙手吃力地托著蘿卜袋呢!

冉奎竟像孩子一樣快樂起來。他笨拙地歪斜著肩膀,一手從兜裏摸出幾顆老花生在身上蹭了蹭,遞給春花:“吃吧,我能扛得動。”沒炒過的老花生已經幹癟,殼上粘著泥,帶著土腥氣,但春花還是嚼出了甜味。走在塘埂上的倆人,心裏都是美的。

可倆人快樂沒持續多久。冉奎第一次來春花家,就被四媽掃地出門!四媽揮著掃帚,心裏罵著冉奎窮酸摳門,嘴上也就絲毫不留情麵地說出來:“哪有上門帶些不值錢的蘿卜?去去,找媒人來談,談好了再來!”末了,還罵了一句。

冉奎尷尬得很,麵上掛不住,望了春花一眼,臊著臉去找他姨姥姥。

春花又急又窘,不敢反駁四媽,跛腳立在一邊,雙手無助地絞著。當她見冉奎逃似的背影,瞬間心疼極了,紅了眼眶。春花咬咬唇,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支支吾吾告訴四媽,自己就要嫁冉奎。

四媽把掃帚往地上一扔,放開嗓門就哭號起來:“這麽大的事你怎能自己當家啊……”四媽邊哭邊罵著。從她知道冉奎出不起一分彩禮時,她就極力反對這門親事,可沒想到春花還是答應了。四媽一張老臉滿是痛苦和哀怨,哭號許久,眯縫的眼裏卻沒落下一滴淚。

春花低聲喊了句:“媽……”

四媽立馬變了表情,憤憤地說:“別喊我!你翅膀硬了能飛了,嗬,好,好,就當我死了!”

春花蔫下來,淚珠兒也就落了,拽著四媽的衣襟,聲音更低:“媽,我知道您嫌他窮,怕我以後受屈,可我就是相中他了,求您了……”

四媽惱極了,推開春花,雙手使勁地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從鍋台走到水缸那,再從水缸那走到鍋台:“你這死丫頭怎能挖到籃子就是菜呢?你看看你小妹找的婆家,嘖嘖,像田旭新那樣才行!要娶,行,先給幾樣首飾!”四媽想,沒錢還想娶老婆?做夢!

春花心裏苦啊,一肚子委屈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話倒出來,隻有不停地抹眼淚。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說服四媽。

春花越是哭,四媽就越心煩:“還站著像根樁似的?還不快去喂雞!”見春花還在磨蹭,四媽撇著嘴角,拾起鍋台邊的絲瓜把,摔摔打打:“我是為你好!”刷鍋水濺在了春花衣服上。

說話間,村長婆娘已經走進來,見四媽和春花僵住,暗笑了,斜了眼四媽:“不是我說你,老話講,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年輕人自己看對眼了,要你操什麽心?現在什麽時代了?婚姻自由,婚姻自由!”見四媽不搭理她,又低下聲對四媽咬耳朵:“你也不看看春花現在什麽光景……隻要以後兩口子孝順你還不是一樣?”

元宵節一過,當潘園人剛取下高懸門口的大紅燈籠,春花便不顧四媽反對,再次出嫁了。什麽彩禮都沒要,也不要接親、送親,春花是自己一個人悄悄地,麵帶喜氣和羞澀,一步一瘸、一步一瘸穿過潘塘走去的。雖然什麽禮節也沒有,但春花覺得,自己就是真正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