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家裏人察覺到苗頭時,春玲已經和田旭新好上一段時日了。四媽自然很中意田旭新這個準女婿。田旭新也很會哄潘園人,本就是二叔的朋友,自是跟潘園人熟絡,每次來又不空手,不是提著糕點盒,就是帶匹布,見人就散煙,出手很是大方闊綽。潘園的鄉親們都說春玲有眼光,總算給她家釣著了金龜婿。
春玲睡不著,從**坐起來,點亮了燈,從貼身的汗衫裏摸出個金戒指在春花眼前晃動著,金燦燦地耀眼。“這是他送我的。他說他打第一眼看見我就喜歡上了,說我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姑娘呢。”春玲得意地在她大姐麵前炫耀著,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上,眼眸裏滿是甜蜜的笑意。
春花也笑了:“但願他能治得住你。”
春玲悄悄一樂:“他剛在鎮上開了家餐館,說秋後就來要人。”
春花滿心替春玲歡喜。姐妹倆又輕輕熱熱地聊了很久。滅燈後,春玲翻過身沉沉地睡去了,春花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村長婆娘特意躲過四媽悄悄找她,來給她說一門親事。說男方是她娘家一個遠方侄孫,迎水村的,叫冉奎,爹媽去世早,就因為家窮,至今還沒娶上親。
村長婆娘把冉奎誇成一枝花:“人可俊了,身體結實又會忙。過門後你還沒有公公婆婆要服侍,家裏就他一個。他還是童男子呢……”村長婆娘說到這兒,眨巴眼睛,捂住厚厚的嘴唇,“咯咯”地笑。她相信春花能聽懂她的意思。
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裏,春花想,如果那人還是像李德好一樣,怎麽辦呢?一次失敗的婚姻已經讓她怕了!她對婚姻有著深深的恐懼。可自己還年輕,才二十多啊,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春花焦躁不安,不確定的明天讓她心生恐懼又滿懷希冀。她催著自己:“快睡,快睡。”睡意卻像是有手有腳似的,春花明明看見它的影子了,可總也抓不住,她往東找,它躲西麵,她找西麵,它又藏在東邊。然而它就在前麵,不停地在前麵引誘春花,她停歇,它也停歇。春花的身體一麵沉入更深處尋找著睡意,一麵又清晰地聽見春玲睡夢中的磨牙聲。
天色尚未完全亮開,朦朦朧朧,整座潘園還處在一片青蒙蒙的霧色中,隻有屋後的竹林和塘邊的老柳樹,被風簌簌地吹著,時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春花起床了,頭昏昏沉沉的。她今得把竹籃拿鎮上去賣了,帶回髒衣服,洗幹淨後,再去給菜園澆水。
春花不想吵醒家人,她躡手躡腳地整理著一筐竹籃,摞起來用繩子係著,綁在扁擔上,一頭十個。霧色蒼茫,春花光腳穿著黑布鞋,一瘸一拐地沿塘邊那條如蛇般蜿蜒的小道走。
草叢裏的露水很快濕了鞋底,鞋底又粘上泥巴、草屑,滑溜溜的,讓春花的身影更是慌亂扭曲。池塘是活水,進流的小溪上有個涵洞,水流湍急。當春花左腳邁過去時,鞋底一“哧”,跨度太大,後腳沒跟上,挑子前後劇烈地晃動著,一個踉蹌,保持不住平衡,殘了的右腿跌進了涵洞。慌忙中,春花用扁擔撐住了身體,才不至於整個人摔下去。右腳的鞋子被溪水衝走,拴竹籃用的繩子也斷了,竹籃或被溪水衝落到塘裏,或是翻滾著散落到春花夠不到的小道下。春花掙紮著,試著站起來,可使了全身力氣,依然軟塌塌的,春花感覺自己的力氣似乎被流淌的溪流抽走了。
四周還是霧氣蒙蒙不見人影,潘園仍在酣睡。
春花“嚶嚶”地哭了出來。先是小聲啜泣,後來就越哭越大聲了。仿佛內心的酸澀苦楚瞬間被放大,密集在這個點上,噴湧席卷。此時,春花就是想哭。積攢的苦痛順著眼淚淌了下來,人卻輕鬆了些。有時候眼淚不僅僅是痛苦的外溢,也是種排遣,和歎氣是一個道理。
春花停止哭泣,也漸漸恢複了力氣,她慢慢起身,脫掉另一隻鞋子扔了,在池塘裏衝洗掉腿上的泥巴,打著赤腳,拾起僅剩的幾隻竹籃和扁擔,一瘸一拐地回到家。
村長婆娘又來了。她說:“春花啊,你可想好了?這女人嘛,哪能沒有個男人照顧?要不是心疼你,我這把年紀可會操這份心?看看你,又是生養過的……”
春花盯著村長婆娘肥厚嘴角邊的那顆痣。那顆長著幾根黑色絨毛的黑痣,隨著村長婆娘的表情,一動一動地,像是鮮活的,如一隻剛喂飽的蒼蠅,馬上就要飛走了一般。
四媽剛起床,聽了村長婆娘的話,也來不及洗臉梳頭,就眯起眼睛,笑眯眯地問:“他家幾口人啊?出得起多少彩禮啊?我們春花可不能受屈。”
春花揉揉通紅的眼睛,忍不住喊了聲:“媽!……地裏該澆水了。”
“該幹什麽我還要你交代啊?”四媽揚起頭,嘴角又泡沫四溢地罵了幾句。
春花歎口氣,徑直去廂屋換衣服了。等換了件幹淨的蘭花小夾襖出來,村長婆娘已走遠。
四媽笑眯眯地說:“我已經和村長婆娘講好了,讓她給那個鰥漢條捎個信,‘看門頭’,‘下期單’,禮節一樣不少,彩禮也一分不少。”
春花嘴上不說,心裏卻想,真要出得起彩禮,人家早就成親了,哪會輪到自己?春花看看自己的右腿,又無聲地歎了口氣。
老天突然就幹旱起來,連續月把不見一滴雨星,整個潘園的莊稼都靠潘塘的水救命,好幾台抽水機沒日沒夜搶著從潘塘抽水,潘塘的水位降了,可彌漫在潘園的霧氣始終清幽,似乎絲毫沒有變淡,依然濃鬱蒼茫。春花家搶水搶不過別人,家裏人口少了,包幹到戶的田也就少了,春花和四媽隻得從潘塘一擔擔挑水到地裏,用糞舀一舀一舀一棵一棵地澆。春玲隻是偶爾搭把手,通常她都喜歡往鎮上跑。四媽從來都不攔著。春花的肩膀好幾天都紅腫著,像饅頭一樣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