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家裏就鬧騰開了。已分家另過的春生媳婦找過來,怒氣衝衝地跟四媽咿咿呀呀著。比畫半天,春花才聽懂,啞巴媳婦說四媽拿了她娘家送的一罐羊油。

春花說:“媽,還給她吧!”

四媽強著脖子,硬說:“我沒拿!”

春花無奈,搖著頭折身去屋裏找。沒出第二個地方,春花就把羊油找到了,遞給啞巴大嫂:“給你。”

啞巴媳婦感激地看著春花,“嘿嘿”笑著離開,臨走還不忘朝四媽那吐了口口水!

四媽操起掃帚就攆上去:“你個死啞巴……”

春花忙用身體攔住,拖著四媽的胳膊:“媽!”

四媽見啞巴大嫂走遠了,氣沒地兒撒,又把掃帚往春花身上劈頭蓋臉地招呼去:“就你瞎勤快,我叫你多事!”

春花冷不丁地被打,慌忙一瘸一拐地躲閃。

春興一把把四媽推開,嚷著:“媽你瘋了?!難怪村裏人都叫你楊瘋子。”

四媽見幾個孩子沒一個幫她說話的,一屁股癱在地上,喚起四爹的名字就哀號著:“死鬼老頭子唉……你眼一閉就走了啊……你怎不等我一陣啊……你也不管我被他們欺負啊……兒大不由娘啊……”四媽拖著抑揚頓錯的哭腔,悲音嫋嫋,像唱地方小戲一樣。

春玲離得老遠,靠在供桌邊攏著衣袖,饒有興趣地看著。而春花落淚了,慌著扶起四媽:“媽,別哭別哭。以後沒事你別去她家。”

“憑甚個不能去?那是我兒子家!”四媽順勢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娶了媳婦忘了娘,家裏農忙都不曉得回來搭把手,就知道顧他那小家。”接著又是一頓罵。

春玲笑了,著四媽:“媽,當初是誰看中啞巴娘家有錢,哭死哭活逼大哥娶她的?有本事讓大哥當鰥漢條啊?”

“春玲,少添亂。”春花輕責著,又說,“媽,咱家窮,大哥娶上啞巴大嫂不容易。這裏裏外外咱們都得照顧著。”

春興“哼”著:“大姐,你就是太善了,整天照顧這個照顧那個,誰照顧你?”

春花對春興的這句話可沒細想,她得去鎮上那幾個雇主家討髒衣服。

當她敲開張務軍家的門,又是張務軍開的門,黃幹事卻不在。春花一邊拾衣服,一邊問:“嫂子呢?”

張務軍惺忪著眼,醉醺醺的。昨夜他和朋友在酒館喝酒喝多了,此時滿身的酒味還沒散去,他便倚著門框,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春花:“她爸病了,她這兩天回娘家帶孩子伺候他爸去了。”

春花拾了衣服轉身就走,可張務軍擋住了去路。隨著春花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家裏,這些天,他腦子裏全是春花的影子,他知道這樣不對,作為一個有著大好前程的人,他也一個勁地想把這個影子驅走。可春花的影子就像紮了根,他越趕,影子越清晰,連那年被春花遺落的雛菊都清晰地顯了出來,在張務軍心底最深處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味。張務軍自己也不清楚這份感情源自何時,更不清楚這是一種摻雜了怎樣成分的感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張務軍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了春花。最要命的是,張務軍不時拿她和妻子比較,無形中就把春花的好一味地放大,甚至連她的瘸腿也不再是缺點……張務軍已經陷入迷惘和痛苦中。

現在好不容易趁妻子不在家,又借著酒勁,張務軍自然無所顧忌地打量著春花。經曆那麽多磨難的春花好像比少女時更加明媚動人,眉眼還是一如既往地清麗,腰臀間,卻多了少婦的豐腴和韻致,這是透著水的美,一點也不似妻子的粗獷。

張務軍依然高高大大,卻有點發福,好像泡過水的麵條,少了點筋骨。春花看見張務軍眼裏跳動的炙熱。這可是她喜歡過的人,雖然過去好幾年,但當初的刻骨銘心,現在怎可能沒有一點點感覺?然而,陳年的酸水隻在一瞬間漫過春花的內心,很快她目光又趨於坦然,身子不覺往後閃躲。春花知曉黃幹事的醋勁,這孤男寡女的,不好落人瓜田李下的詬病。

張務軍伸手攔住,皺了皺眉:“你怕我?”

春花笑了:“哪會!我得回家幹活呢。”

“遲一會兒走,我想和你……說說話。”張務軍困難地吞咽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一個念頭:他就想留下春花。

春花一時竟有點慌亂,強迫自己鎮靜後,連忙小手直擺,表情略帶誇張:“我倆能說什麽?您是吃皇糧的幹部,我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婦女,隻知道幹活,您別為難我了……”聲音不小,可語氣已虛到不能再虛。

張務軍用力扳過春花的肩膀,一臉痛苦:“春花,我過得也不好,我就想找你說說話,其實,我、我……”在春花來之前,張務軍已經打了腹稿,想先用個人婚姻的不幸來打動春花,再趁機表白,原來這些年,他都是喜歡春花的……但是,當他扳過春花的肩膀時,看見春花瞬間就變了臉色,含霧的眼睛流露出驚恐,歪斜的身子竟本能地顫抖。這種驚恐,是張務軍從沒見過和想過的,張務軍一怔,也說不下去了。

春花臉一紅,趁機撣開他的手,正色道:“您和嫂子在我們眼裏就是黃梅戲裏的天仙配,日子好著呢,鄉親們哪個不羨慕?”

春花再不是那個常常在潘塘邊癡望著張務軍的春花,生活的苦楚已經讓她早就斷了少女時的奢望,一如五彩斑斕的夢,碎了就碎了,春花也沒有心思再去拾起來。現在的她,隻有每天雙手不停地忙碌,內心才會踏實和充實,其他的,她根本顧不上。就像她現在從張務軍身上聞到的,是自己經常沾滿手的熟悉的肥皂味,而不再是少女時朝思暮想的、令她眩暈的氣息。

張務軍畢竟當了這些年的幹部,理智漸漸占了上風,他訥訥地放開春花:“我知道你生活不容易,我可以幫你。”隨即他從口袋掏出兩張一百的鈔票往春花手裏塞。

一出手就是兩百啊,春花一愣:這、這得洗多少衣服才能掙到啊?可她立馬就回過神,連連後退,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哪能要呢?能來你家洗衣服已經是幫了很大的忙了。”莫名其妙拿人家這麽多錢,算怎麽回事呢?就算生活再苦,她也不能收,腿是殘的,但她可以用手吃飯,這錢要是收了,有些事情就講不清楚了。

見春花態度堅決,張務軍隻得尷尬地收回了錢,兩隻手插在頭發裏,痛苦地使勁撓了兩下,下了很大的決心,歎了口氣:“你走吧。”

春花跛著腳幾乎是逃走的,髒衣服也沒拿,因為就在剛才,她已經決定不來給他家洗衣服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否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經得住張務軍這樣撩撥,她聽得懂張務軍壓在舌根下的話。春花麵紅耳赤地逃出門,無聲地笑了:怎麽回事呢?還會臉紅?又不是小姑娘了,老天啊,真是沒出息!

她也沒有因為這事看不起張務軍,張務軍怎樣,都與她無關,遠離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