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爹走後第二年,春花跟鎮上法庭提出了離婚訴求。判離那天,李德好哭得稀裏嘩啦,躺在法院那冰冷的水泥地上不肯起來,兩腿直蹬,嘴裏嗷嗷叫:“春花,我媳婦……”李家老太婆扶兒子起來,她恨恨地看著春花。春花始終低著頭,沒有一句話。實質上,從她離開迎河那天,她就已經跟李家脫離了關係,隻是礙於四爹,怕他受氣,她才一直沒提離婚。
春花賠了李家五百塊錢,她自己攢的隻有幾十塊,其餘多是從二叔那借的。二叔在大修廠當了幾年苦力,趁著政策好,從信用社貸款買了輛江淮大貨車,沒日沒夜地跑運輸,經濟上自然好很多。濺進去的鐵片星就像是被年輕力壯的身體吸收融化了一般,尋不見了。
離婚後的春花,好似吸過水的秧苗,漸漸褪去懨懨的模樣,又水靈了。她依然每天去潘園的池塘邊洗衣服,也會在那棵老柳樹上依坐停歇片刻,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霧靄水汽,望著遠方,偶爾哼上一兩句,卻也隻能是稍作停留,春花殘腿的身影總是很忙、很忙。
鎮上洗衣的活她又多接了幾家。一個主家見春花洗的衣服又幹淨又準時,善意地告訴她:隔壁巷子有一家兩口子都是鎮政府的,你明天去試試,看他家可要人洗衣服。
春花當然願意多接活。她特地起了個大早。這戶人家真不容易找。狹長街道的兩邊,青黛的磚瓦屋子緊挨著,在這樣的清晨,更顯幽靜。她數著門,一家、兩家……是這裏了,她擦了把汗珠,“咚咚”地敲門。
裏麵先是聽見臉盆裏水響,才聽見有女人懶聲問:“一大早的,誰啊?”
春花站門口,小心翼翼地答:“有人介紹我來你家問問,可要人洗衣服。”
很慢地,對扇的門“吱”地開了一半。一個男人端著臉盆出來,他正準備倒洗臉水。
張務軍!春花在心裏喊出來,隨即笑了。
張務軍也沒想到是春花,自然很是驚喜。他正躊躇著說什麽,另一扇門也開了,一個身材矮胖、滿臉雀斑的女人走出來,倚著門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後,皺起眉頭,對張務軍不耐煩地說:“你還不快去買早點?”
張務軍收了臉盆慌忙介紹:“這是同村的鄉親春花。”又對春花介紹,“這是你嫂子。”
春花輕輕喊了聲:“嫂子好!嫂子,你家要人洗衣服不?”她想,這便是張務軍的妻子黃幹事了。春花聽村裏人說過她。
黃幹事偏起頭,懶懶地看看春花:“啊,洗衣服的?行啊,怎麽洗的?”
張務軍本想招呼春花進屋,可黃幹事又說話了,兩道眉毛像是從眉骨處突然彎下似的,把一雙小眼睛緊緊括在裏麵:“你還磨蹭呢,快去啊?”
“好,好,我去買。”張務軍點頭哈腰,趕緊回屋放好臉盆,又對春花說,“那……春花,你也沒吃吧?你先和你嫂子聊著,我買多些。”張務軍邊走邊說,一步一回頭。
春花笑了,露出一口漂亮的玉牙,一粒粒如玉米籽似的:“我早上吃了呢。您去忙吧。”春花清澈的眼眸不含一絲雜念。現在的張務軍,已經徹徹底底從春花的心裏走了出來。
黃幹事始終是居高臨下的表情,一臉的雀斑絲毫沒有熱度:“正好我們兩口子都忙,孩子由他姥姥帶,就兩個人的衣服,你可能每天定時取定時送?”
春花想,那每天要多跑一趟了,卻答著:“隻要能曬幹,一定,一定。”
春花要每月收三塊錢,可黃幹事卻帶著賞賜似的,每月給四塊。她說她不在乎洗衣費,一再叮囑春花別把她高檔的衣物洗壞了:“醜話都說前頭,別怪我到時翻臉。”
春花一點都不介意黃幹事的態度,她很高興:“謝謝嫂子!都鄉裏鄉親的,您放心。”
黃幹事這才讓開身叫春花隨她進家取髒衣服。
客廳很寬敞,光線充足,水泥地麵,陳設簡潔卻時髦,又處處透著貴氣:一組寬大柔軟的沙發上鋪著白紗;油紅油紅的茶幾中間,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個小茶杯;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也用白紗罩著,響當當地盤踞在桌上;一盆色澤飽滿的綠植正探頭朝窗外望去;正牆上懸著大幅裝裱好的《花開富貴圖》,花朵燦燦,占了半間牆壁,邊角夾著幾張小照片,春花湊近了仔細一瞧,有兩人的結婚照、有孩子光屁股的一百天照;依牆角而建的書架裏,放有圖書、報紙和幾樣孩子的玩具……春花發出讚歎:“嫂子,您家真講究啊!”
黃幹事撩了撩卷發,沒答話,腳步也沒停。春花跟她進了臥室。光是綢緞被麵上的花紋,就看得春花眼花繚亂。
等春花走了,張務軍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手中拿著三份豆漿油條。黃幹事一翻眼:“心真細!”張務軍被她說得臉微微一僵,連忙辯解:“都一個村的,我又看她是個瘸子,可憐。”
黃幹事從鼻子裏哼了聲,接過早點,坐在沙發上。張務軍提了水瓶,替她泡杯茶。
黃幹事咬著金黃的油條,油乎乎地沾了她一嘴,她邊吃邊說:“她一個鄉下人,哪裏配吃這個?你也是上輩子積了德,找著我,不然還不是跟她一樣在地頭間吃粗糧……”
“是,是,你講得對,快吃吧,吃好我們趕緊上班。”張務軍見她又老調重彈,一陣反胃。自打結婚,這話題就成了家常便飯。張務軍輕輕地放下油條,想了想,還是問聲:“你可叫她洗衣服了?”
黃幹事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不僅叫了,還比別家多給一塊錢呢。總不能老丟你臉是不?你那些窮鄉親們,不來借錢就行!”
張務軍尷尬地端起豆漿就喝,卻不料太燙,燙得他雙唇一哆嗦,趕緊囫圇地咽下,頓時覺得心都被燙掉了,久久回不到胸腔裏。他放下豆漿,一抹拉嘴角,說:“你慢慢吃,我先出門。今年是國慶四十周年,站裏收到區文件,說要我們在鎮上電影院裏舉辦‘國慶文藝聯歡會’,還要舉行城西、新安兩個鄉鎮的小學生歌詠比賽。這是大事,我去幾個學校聯係下。”
張務軍像是逃脫似的離開家,往文化站趕。
春花穿著高筒雨鞋,跛著腳,站在潘塘邊給人家洗衣服,滿滿兩大筐。九月的潘塘青霧繚繞,透著涼意,隔著厚實的塑料雨鞋都能感覺到。春花洗著洗著,卻笑了:她手中的這件藍色滌卡的褲子,正是張務軍的。她想到幾年前,還幻想著能幫張務軍洗衣服呢。老天爺啊,你可真能開玩笑!春花麻利地洗好了,把張務軍的衣服像其他人家的一樣,扔在竹筐裏,並沒有什麽特別。
春花沒再多想。她累得直不起腰,伸手在酸麻的腰眼上捶了幾下,用扁擔挑好竹筐,一瘸一拐地回家晾曬。
曬了衣服,春花又肩披條麻袋,再去潘塘,她得把漚洗過的寒麻一捆捆給撈上來。她脫了雨鞋,卷起褲腿,光腳往水裏一探——真涼啊!她趕緊縮回來,揉揉腳,熱乎了,再伸下去。頓時,腳不是自己的腳,腿也不是自己的腿了,說不出的滋味。可她堅持著,吃力地把寒麻撈起來,扛在肩上。雖然有條麻袋擋著,黑黑的淤泥仍然粘染得春花渾身都是。
春玲見春花跛腳扛著寒麻回來,嫌棄地躲開,她說寧願去鍋台下做飯,也不願自己的花衣裳被熏臭了。
“臭?不臭啊?”春花四下嗅著,她是真沒覺得。潘園的太陽永遠是膽小怯懦的,幾乎很少露麵。春花得趁天氣好,將這些寒麻在稻場上曬幹。寒麻被一頭捆住,另一頭散開,呈傘狀般站立,直至幹透成金黃色,她再跛著腿將寒麻扛回家,坐在煤油燈下,一根根麻溜地剝著,麻皮瞬間就和潔白的麻秸分開了。金黃的麻皮在春花手裏纏繞著,軟軟的,長長的,一把一把又一把,如同這日子。
家裏這些農活,春興也忙得少了。他已長成了大小夥,嘴邊長了一圈細密的茸毛,他經常去城裏二叔那,很少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