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爹最終沒能拗過家人,被送到了鎮上的醫院。四爹住院後,春花沒日沒夜地守在他床前,幫四爹端茶倒水,捏腳捶背。春花不讓弟弟妹妹來換她,說他們小,肺還嫩,怕他們被傳染。

四爹愁容滿麵地躺在病**,悲苦著向春花要煙抽。春花自是不給,笑著說:“等你好了,我去給你買。”

“我……還能好嗎?”四爹住了院,覺得自己掉進了潘塘的泥潭,身子、心,都在慢慢往下沉,就快看不見亮光了。他多希望抓住能救命的啊,哪怕是根稻草,能抓住就行。

“當然了!”春花心裏有著說不出的酸楚,麵上卻裝作很開心,眉眼彎彎地笑著:“爸,算命的不都說您能活到九十九嗎?”春花說得煞有其事,好像四爹真的能活到九十九的模樣。四媽倒也確實用十個雞蛋,從算命瞎子那幫四爹算過一卦,是上上簽!

“咳咳……咳……不要哄我,唉,我曉得……這個年我是挨不過去了。”四爹淒楚地歎了口氣。

“看您,淨胡說。”春花像對孩子一樣嗔責著。春花盡量寬四爹的心,神情輕鬆得就像四爹隻是患了一般的傷風感冒,隔天就能回家。

四爹知曉春花的苦心,她這是在給自己打氣呢。他鼻子一酸,眼淚流出來,說:“春花,我死後……這個家你要多照顧些,他們是你娘家,潘園是你的根啊……”

“爸……別胡說了……我去打開水。”春花聽不下去了,她慌亂地拿起病房裏還有滿瓶的開水瓶出了門。雖然她一直安慰四爹,可她也深知四爹的日子不多,她怕再聽下去,自己繃不住,會在四爹麵前哭出來。有時候,旁人同情的眼淚不能對病人起到一丁點兒的療效,反而是病人的另一味砒霜,會滅了求生的希望。

拐了個彎,春花趴在醫院冰冷的鐵欄杆上痛哭起來,滾燙的熱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先是孩子沒了,現在又臨到我爸,我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啊?”春花不停地問老天,可沒有回答。

漸漸地,躺在病**的四爹和在家裏時已是判若兩人。就像繃了太久的弦,突然有天斷開了,那股精神氣再也續不起來,迅速衰竭。四爹嘴裏呼出的濁氣很熏人,帶著腐爛的魚腥味。多數時候,他兩眼發直,定定地望著,一眨不眨,盯得春花心裏直發毛;卻又是散了光的,讓春花摸不透他在想什麽,看什麽。

輸了幾天液,四爹卻越發幹癟,一口幹的糧食都吃不進去,春花隻能喂他喝點稀飯湯之類。再後來,懸在四爹嘴裏的那口濁氣,如掛在枝頭的枯葉,好像風一過,就被輕飄飄地帶走了。焦枯的手背連靜脈也萎縮了,護士越是小心,針頭越紮不進去。春興蹦起來差點沒跟那年輕的小護士拚命。

穿白大褂的醫生來勸:“已經油盡燈枯,在醫院多待一天也是多受一天罪,還是回去吧……”

這是讓四爹回家等死啊!一家人哭作一團。春玲趴在春花的肩頭,使勁地抽泣。四媽抹著眼淚,嗓子裏嗚咽:“老天爺呀……老頭子呀……”

醫生又說:“回去吧,你們家這樣子,也沒錢在醫院為他續命了,老年人都想在家裏落氣……”

春花雙眼紅腫地望向大哥春生。一時間,家裏所有人也都看向春生,都在等他拿主意。春生唉聲歎氣,猶豫半天。終於,他把心一橫,抱起四爹一步步往門外走去。四爹在春生懷裏,很輕,很輕,頭無力地下垂。春生抱著,卻感覺很重,走一步,停一下。

當春生抱著四爹邁出病房的那刻,本是閉著眼睛的四爹,出人意料地,一伸手竟牢牢地抓住了門框,怎麽也不肯撒手。他這是不想死、不想死啊!!!一家人悲悸地哭成一團,四媽的嗓子更是號啞了,一聲聲“老頭子唉……”幹巴巴的,如撕裂麻布的聲音。大家流著淚,一根一根掰開四爹緊緊攥著門框的手指,大汗淋漓。春花像是經過了一場無聲的審判,渾身虛脫。

四爹回到潘園沒兩天,就開始下雪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一粒一粒,沉如鹽粒,幹幹淨淨,“簌簌”地下著。

二叔從城裏趕了回來。在二叔的安排下,四爹被抬出來放在鋪滿稻草的堂屋地上。“壽衣”已經穿戴整齊,黝黑冰冷的棺材在一邊陰森地沉默著,等待著。

家人都圍在四爹身邊,看他有什麽話要說。四媽不停地搖晃四爹的胳膊:“老頭子,你可有什麽事要交代啊?”

四爹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蠟黃的手指微跳了下。四媽說:“你講啊?”四爹痛苦得說不出話,手指還在掙紮。

春花懂了!她手忙腳亂地給四爹點了根煙,讓他夾上。四爹感覺兩指夾到熟悉的紙煙,痛苦的神情稍稍平緩了些,可還是一動不動,他根本沒有力氣去抽……

四媽以為四爹就要“落氣”,流著眼淚拎著春興的胳膊:“要不行了,快喊爸,快喊啊!”春興急忙喊著“爸!爸!”驚慌的語氣想盡力拖住四爹不讓他走似的。四爹緊閉著雙眼,幹枯又鐵青的嘴唇努動出一個口型:“別……”臉色青灰的四爹如這身旁的棺木一樣,散著幽冷的氣息。

屋外的雪大了,一片一片,沸沸揚揚。四爹始終在掙紮,久久不肯停止呼吸。四媽和來看望四爹的鄉親們討教怎麽回事呢。有人說是四爹心願未了,有上了年紀的朝門口喊:“大屬相的都走開,這是擋住了去路,他的魂走不出去呢……”

似乎早有心理準備,可當四爹真正斷氣的刹那,家裏還是哭成慌亂的一片。村長婆娘拉住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的春花,流著淚勸她:“你爸真是個老好人啊,你也別哭壞了身子,都知道你是伺候到了,盡了孝心……”

在潘園,老人去世鄉親們要來吃“齋巴”,家裏是拿不出錢來辦酒席的,可麵上的事,即使砸鍋賣鐵,也萬不能寒磣,一定要讓四爹走得風風光光。這酒,一定要喝。最後,是二叔先墊上,整個喪事也都是二叔主持。他買來雞鴨鵝羊,請了手腳利索的村婦幫忙,在稻場上開著流水的宴席。

每到一位吊唁的鄉親,就會放掛短短的爆竹,春生、春興披麻戴孝守在棺材邊,對著鄉親磕頭答禮,而跪在地上的春玲就會捶胸頓足,扯開嗓子,哭喊幾聲:“我爸唉……我可憐的爸爸唉……”哀音繚繞,惹得來吊唁的姑婆們不禁又陪著滴了幾滴眼淚。春花默默地在“老盆”裏給四爹燃紙錢。粗糙的黃表紙被丟進“老盆”,一挨上火,立即燃燒,冒出濃煙,熏著春花的眼。春花心裏念叨著:“爸,來領錢,爸,來領錢……”

稻場上已經搭了棚,擺著四桌酒席,每桌湊齊十人,待鄉親們吃飽喝足,趕緊撤了,再擺下一桌,再湊齊十人。吊唁後,男人們直接入了座,端了酒盅,暢快地喝著,熱鬧地猜拳行酒令。拾糞的老李頭還講起了外村一戶老公公和兒媳婦“爬灰”的笑話。他一天到晚走村串戶的,知道的稀奇事最多,經他嘴裏講出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誰又有心去分清呢?莊稼人,都隻貪圖眼前這一刻的熱鬧。姑婆們轉身也端著飯碗,在旁樂嗬嗬地聽著、笑著。有人剛去楊樓村戲台看過廬劇團的小戲,此時,放下酒盅,起身唱起廬劇,動作生硬,完全沒有台上小生的模樣,聲音卻透著酒意跌宕起伏,尤其唱到形容悍婦的那段“一頭頭毛像稻草,一嘴牙齒像棺材釘,滿臉麻子,一把蠶豆都抹不平啊……”獲得了鄉親們一致的哄笑。四媽邊抹著眼淚,邊讚他唱得好。

如此這般,一邊歡笑,一邊哭泣,爆竹聲、猜拳聲、小戲聲,聲聲交織。這場熱鬧的“齋巴”,是四爹的,卻已經與四爹無關。四爹,躺在草屋的地上,寂靜無聲。

四爹出殯時,天空還在揮灑著大雪,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雪花從陰沉的天空中下墜,把潘園裝扮得雪白幹淨。很多鄉親都來了,他們喧鬧著,念叨四爹的好,感歎他的恩情,懷念他的一手好毛筆字。一路拋撒的黃表紙,如同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散。爆竹炸出串串碎紅,濃濃的煙霧彌漫著整個送葬隊伍。

李德好也來了,不敢上前,鬼鬼祟祟地跟在送葬隊伍後麵,瘦削的臉上說不出是喜是悲,目光一直隨著春花。披麻戴孝的春興見了,回頭攆他,他又驚慌地跑開。

像四爹這樣的老人“上山”,遇橋是要撒銅錢的。家裏本來就沒幾個,剩下的也被春玲縫成雞毛毽子給踢了。二叔吩咐用一分硬幣代替。路過熟人家,人家放了掛爆竹,春生、春興便停下磕頭謝禮,回人家一包“春秋”煙。

四爹的棺材從潘園繞了一個大圈,走了四爹活著時常走的路,見了活著時常見的人,此時,他的棺材被平放在玉米地頭。棺材上麵蓋成房型,潘園人叫它“丘”。按風俗,四爹的棺材要丘三年才可以在大寒節落葬。大寒節落葬,無論墳塚麵朝哪都可以,沒有忌諱。

最終,一切歸於沉寂,四爹帶著他的咳嗽聲安靜地躺在這個小小的丘裏。

三天後,四爹“回煞”,據說,四爹的鬼魂會最後一次回家來看看,回來討腳步,此後,他便不記得陽世今生了,化作陰間的孤魂。四媽很早便在門口倒了青灰,關了門,燃了煤油燈,她讓春花幾個趕緊睡下。豆大的火苗在黑夜裏跳躍。

春花想,爸什麽時候回來呢?他現在是什麽樣子?還會咳嗽嗎?她靜靜地聽著聲音,隻有雪聲簌簌。許久,她眼皮沉重,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家裏就被四媽的驚喜聲叫醒:“你爸昨晚回來了,你們看地上的印子!”

清灰上麵,有著稀疏的幾個小腳印,很小,也很淺。春玲打著哈欠邊捋衣領邊說:“嗯嗯,大概夜裏一兩點吧,我覺得一陣陰風,當時我就被魘住了,爸肯定是那時候回來的。”

春玲的話無疑是有力的佐證,四媽更堅信四爹回來過,當下就哭喊著坐在地上:“死鬼老頭子唉……你回來怎不把我帶去啊……你讓我一個人怎活啊……”

春興仔細辨了下,他覺得有點像老鼠跑過的,可他努努嘴,沒敢說。

春花心裏疑惑,爸真回來了?看樣子是的呢。她又懊惱極了,自己怎麽就睡過去了呢?再看一眼也是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