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回到潘園住下了,一晃就是大半年。四爹除了閉上眼睛長籲短歎,也不再說什麽,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已經管不了許多。四爹近來消瘦得厲害,關節突兀著,背更佝僂了,像彎到不能再彎的弓,低頭聳肩緊緊護著胸口——這胸口的疼,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但他在家人麵前硬撐著,就是不肯去醫院,誰勸他罵誰。他說不就是咳嗽嗎?能扛得過去!其實他比誰都清楚,這是沒多少活頭了!他怕,他怕進了醫院就再也出不來了。沒人的時候,四爹常常偷偷地抹眼淚。

四媽一開始還會罵上幾句,攆春花走,春花也不吭聲,跛著腿隻是狠命地幹活,來去寂靜。

除了白天去地裏農忙,晚上編竹籃或鱔魚竹簍之類,春花又重新拾起了鎮上幾家洗衣服的活,隻因路途遠了些,由以前的每天兩趟變成了一天一趟:每早去鎮上賣竹籃時正好收髒衣、送幹淨的,不耽誤時間。春花還學著織毛衣,手熟了之後,一月幫人織一件也能掙個一兩塊錢。有時春興一覺醒來,春花還在燈下忙碌,煤油燈微弱的昏黃在風裏搖曳,拖出春花尤為瘦弱的身影。春花把掙到手的一部分錢交給四媽,貼補家用,一部分自己悄悄地攢著,用碎花手絹仔細包裹好。

想到現在這家離了春花還真不行,四媽才漸漸地閉了嘴。春花回潘園娘家長住,並沒有人過來笑話她,忠厚的潘園人到底都有著善良的底色啊,知道了春花經曆的,往往都會替她抹上一把辛酸淚,誰還會往她傷口上撒鹽?連村長婆娘都再沒有提還車遲了的事。

迎河李家三天兩頭來接人,先是派小蘭媽來講情,後來李德好來了,再後來李家老太婆也來了,連勸帶威脅,說如果不回去當年的禮金就得雙倍退回。可任誰說破了嘴皮,春花就是不回去。迎河李家,是她永遠抹不去的噩夢,哪怕她兩條腿都瘸了,哪怕她餓死在潘園,她也不會再回去。春興自然是護著他大姐,拿著篾刀,朝李家人揮舞。到最後,隻有李德好像個鬼魅一樣,時不時會在潘園的霧色裏轉悠。

夜已深,霧氣如潮水般,從潘塘、從竹林、從田埂、從土地、從村尾的墳塚裏,從各個角落湧來,潘園很快就被無邊的青霧吞沒,漆黑的夜噬滅了村裏誰家最後一盞電燈泡的光亮,整個潘園,已漸漸陷入一片沉沉的睡眠,隻有寒風在空中冷冷地**過。而稻場邊,春玲和春興在村長家看了電視劇《霍元甲》,還在被劇情激**著。

討論了許久,春玲仰頭看著一兩顆若隱若現的星星,小小的,弱弱地泛著寒光,她想起了一件事:“那天要是我們把那小丫頭也帶回來,她就不會死了吧?”

“嗯。”

“我怎覺得她死得蹊蹺,什麽被孤魂野鬼嚇得,呸,我才不信呢,說不準就是被那老巫婆搞死的,她一直想抱孫子!”

“嗯……也許是被李德好那二青頭害得。誰知道呢,反正,迎河人都不能沾,李家更沒一個好東西。”春興頓了頓又說,“我猜大姐要離婚。”

“真的?”春玲高興地直接從地上跳起來:“我早就跟她提過離婚,她總算當回事了。”

“還記得今天二叔回來說的話嗎?他說城裏離婚很正常的。當時大姐也在,我看見她聽這話時,眼皮子動了。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起這個念頭了。”

“哦……”春玲若有所思,“太好了!那二青頭,早該離了。”

春興揪了一根枯草在嘴裏嚼著:“二姐,你喜歡二叔的那個廚子朋友田旭新?”

“胡說!”春玲一驚,扭過臉去。田旭新是二叔在鎮上販鵝毛時認識的年輕人,經常騎著摩托車來二叔家喝酒,憨憨實實的個兒,一張臉方方正正,有棱有角。這模樣在同齡人中略顯老成,雖說能看得過去,卻與俊俏不沾邊,甚至還帶點笨拙。二叔常說起他,說他是做生意的好手,頭腦靈活,也有家底。心高氣傲的春玲觀察了許久。

“你瞞得過旁人還能瞞過我?每次見他來你都偷溜回家刻意捯飭下。二姐,他模樣配不上你,你不會是看中他有錢吧?”

春玲白皙的小臉瞬間羞得通紅:“再胡說撕你嘴!”作勢就要揪春興的耳朵,春興閃開了,靈動得像隻猴。

春玲是有心思的。春玲要嫁,就嫁有錢的。田旭新正好就是合適的人選,不早不晚的出現,正是時候,春玲一門心思要把他拿下。本以為自己做得巧妙,沒人發現,偏被春興瞧透了。知道又怎樣?哼!

不一會兒,姐弟倆都沉默了,聽著四爹從屋裏傳來時斷時續的咳嗽聲,各自想著心事。

“二姐,我聽大哥說他借到錢了,明天要送爸去醫院。也不知道醫生會怎講。”

“爸這病怪重的,這一天到晚地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