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剛拂曉,潘園還未醒時,春花就去敲隔壁鄰家的門,想借自行車。可惜,春花還是晚到一步,車已被這家人騎去城裏販冰棍了。春花無奈,想了下,再去村長家借。唉,潘園也就這兩輛自行車。春花想到村長婆娘那肥嘟嘟的嘴臉,不確定是否能借到,但她怎麽都得試試,早一分鍾回家,就能早一分鍾看見丫頭。昨一夜,她的心都揪著呢。
春花敲了好半天,村長婆娘才趿著鞋蓬亂著頭發出來開門。可任憑春花好說歹說,村長婆娘就是不借。車倒是在家裏,還兩輛呢,一輛是家裏新買的“鳳凰”牌,一輛是大兒子張務軍昨晚騎回來的。
“自行車這樣貴重的東西,怎能說借就借?再講你腿不方便,怎會騎?一大早的講笑話吧?”
“嬸,我會騎的,會的,你放心,二叔教的呢。我一定愛護仔細了,下午就還你。”
“那不行,要是被瓦碴兒紮壞了輪胎,你也賠不起啊!”
春花失望了,可這也在情理之中。她隻好折身朝回走,雖然身上還是疼痛難忍,每走一步都是徹骨地疼,尤其是肚子,還在呼嚕嚕地下髒。春花顧不了這麽多,她在心裏說:“丫頭啊,放心,我就是爬,今天也會爬回去,我不會讓你餓著。”
昨又受了黃幹事憋屈的張務軍正巧住在潘園,一夜翻來覆去,沒怎麽睡踏實,聽見有人敲門,卻懶得去開。依稀辨清說話的人是春花,他便悄然起身看個究竟。等春花跛腿剛離開兩步,他已從屋裏推出他那輛自行車,對她喊:“春花,給你。”
春花沒想過他怎麽會在家,更沒空細想,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她丫頭。春花充滿感激地朝張務軍笑笑,飛快接過,騎上就走,車大梁上的紅綢布,在風中嘩嘩作響。
村長婆娘隔著老遠還在朝春花喊:“可得小心愛護了……”
張務軍再次朝春花遠去的背影望了一眼,便匆匆回屋。他有些心虛,不敢正視他媽眼神裏的審問和歎息。
最近,他時常回潘園住。每天麵對妻子和老丈人一家的嘴臉,他壓抑得很。他有種感覺,他感覺他的這場婚姻是錯誤的,他獲得了他想要的,可也獲得了他不想要的——丈人、丈母娘始終沒當他是家裏人,語氣疏離,就像他是個賊,去他們家隻為偷某樣東西。張務軍翻過身,心煩意亂又昏沉地睡去。
等春花趕到迎河村,已是日上三竿。進了低沉的屋後,一股陰鬱的氣息壓得春花有些喘不過氣,李家母子都圍在廂屋的床前。春花一驚,汗毛直豎,微顫著走上前去。隻見繈褓中的孩子呼吸微弱,臉色蠟黃。
春花渾身發冷,瘋了似的,一把抱起來,搖晃著:“丫頭,丫頭……”
小小的嬰兒在春花懷裏,不哭不鬧,軟綿綿的,眼睛始終閉著。
“肯定餓壞了,對不起,對不起,不該丟下你。”
春花慌忙解下衣襟露出**,把滾圓的**往孩子嘴裏塞。可孩子兩片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像是粘在了一起,透出青紫,**塞不進去。春花抖著孩子焦急地喊著:“別嚇唬我啊……丫頭,求你了,吃吧,求你吃一口吧。”然後她一手輕輕地托起孩子的下巴,硬是把**塞了進去。許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孩子嘴巴動了下,竟含住了。春花喜出望外,可感覺不到孩子有吮吸的動作,她又用手去捏,擠著奶水。濃濃的乳汁順著孩子嘴角淋下來,一滴滴,滴在繈褓上。
春花陷在巨大的恐慌裏,聲音發顫,第一次瞪紅了眼睛質問李德好:“丫頭怎麽了?你昨夜給她吃什麽了?”李德好被春花問住了,低頭看著手中的瓶子。這是打吊水用的玻璃鹽水瓶,瓶口包裹著皮**,裏麵裝著用開水攪拌的乳兒糕。他昨夜就是一直用這個給丫頭當奶水喝,隻要丫頭一哭,倒點開水舉起來就喂她。誰知這小丫頭竟哭了一夜,越喂越哭,可折騰了!
沒等李德好開口,李家老太婆悄悄拽了拽李德好的後襟,讓他站邊上去,自己對春花說:“孩子也沒餓著,她爸一直喂呢!看樣子孩子是受了驚嚇,我給她叫叫魂就好了。”叫魂,是香頭常用的伎倆,在皖西蒙昧的鄉下,誰家孩子被貓狗啥的嚇著了,胡言亂語,多會請“香頭”給叫魂。
春花含著淚不停地呢喃:“丫頭不怕,我丫頭不怕。”
李家老太婆把孩子放在**,燃了香,然後把裝滿米的碗用沒漿洗過的生布裹好,翻過來,將碗底朝上,雙手捧著,在孩子頭上繞啊繞,嘴裏唱嗷嗷著:“野神野鬼都走啊,大仙驅鬼啦,野神野鬼都走啊,大仙驅鬼啦……”
春花在邊上看著,焦急地雙手直搓:老天爺啊,你就開開恩吧,讓野神野鬼的都衝我來吧,別糾纏我丫頭啊……
李德好拎著瓶子一直站邊上,他不明白他媽還在叫什麽魂,明明剛才還跟自己說小丫頭沒救了,說什麽應該是喂的乳兒糕太燙,把孩子給活活燙壞了……
“……瓶子,對,都是瓶子的錯,是它太燙,不關我的事。”李德好趁春花沒留意,悄悄出去扔了在他看來充滿罪惡的鹽水瓶。
李家老太婆在春花麵前忙乎半天,終於停下來。而春花再抱起孩子時,孩子,剛剛出生才幾天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氣息,身上漸漸變得冰涼。春花整個人像一腳踏空了似的,輕飄飄地,徑直墜進了萬丈懸崖,從頭冷到腳。
李家老太婆朝李德好使了個眼色,李德好過去想抱走孩子。春花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不肯撒手,緊緊摟住繈褓,臉對臉地貼著已經沒有了熱氣的孩子,輕柔地搖晃、搖晃。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過了好久,春花終於哭出聲來,撕心裂肺:“丫頭,我丫頭啊……”
李家老太婆二話不說,從春花懷裏奪過孩子,放到已經準備好的竹籃裏,用尿布遮住,挎起就走。春花追到門口,卻被李德好攔住了。春花癱在地上,披頭散發,兩手狠狠地捶著地,號啕大哭:“不要啊……老天爺啊,你不能這樣對我啊……”心口傳來一陣又一陣的苦痛,把她整個人都撕碎了。
李家老太婆挎著她已經夭折的孫女,來到河灘邊的亂墳崗。
迎河亂墳崗,葬的都是無名無姓,或是外鄉人,或是被水淹死、喝藥上吊自殺等不能進祖墳的。
就是整天跟“神鬼”打交道的李家老太婆,來了這裏也依然毛骨悚然。正值中午,亂墳崗上卻是空****地陰冷,漂浮著白茫茫的霧氣,雜草叢生,蠅蚊亂飛。李家老太婆踮著小腳,盡管她走得很是小心翼翼了,還是被四躥的野狗嚇了一跳。
是的,她必須很小心。她仔細瞧準了地,才肯落腳。作為迎河村民,她知道,亂墳崗上有數不清的丘塚,常聞這裏還鬧鬼。
李家老太婆放下竹籃折身就走,她連回頭看一眼的念頭都沒有。丫頭,誰稀罕呢?一陣風過,李家老太婆猛地打了個寒戰,她雙手合十虔誠地朝四方禱告:“大仙保佑,大仙保佑,別怪我兒子,他不是成心燙死這小丫頭的。”
李家老太婆回到家,見春花依然木訥地癱在門口,勸她說:“起來吧,別哭了。大仙說,那丫頭就是來討債的,命裏該有這麽一劫。大仙還說,你下一胎就是大富大貴的兒子了。”
此刻的春花,大腦一片空白,好像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眼前隻是被淚水浸打得模糊一片。春花企圖用手去擦,沒有力氣,張口想說,所有的話卻都在開口的瞬間凝固了,耳邊除了自己的心一瓣瓣被捏碎的聲響,仿佛什麽都不存在了。
春花在李家母子倆的身邊哭了一整天。臨近傍晚,她騎上自行車離開迎河回了潘園,走時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連一件換洗的衣服都沒帶。孩子沒了,對於迎河李家,她再沒半分留戀。那些用淚珠串起來的日子,她過夠了。來時心是空的,走時心也是空的,留下的,唯有那些數不清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