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爹坐在他**,伴著咳咳哢哢總也咳不完的痰。這段時間,家裏人見四爹老是病懨懨的,就請了大隊醫生來家裏打了幾天吊水,又賒了一些中藥。吃下幾副後,四爹精神好多了,擺著手說:“沒事,沒事,別擔心,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老毛病了。”
四爹見春花她們姐弟三人這樣回來,大吃一驚,問清緣由,長籲短歎,又趕緊讓春玲去醫生那再賒幾塊藥膏,給春花貼上。
四媽抹著眼淚咒罵:“作孽啊!……”
春花直到傍晚,肚子的疼痛才舒緩些,渾身卻像是被石滾碾壓過似的酸楚無力,腰杆和肩膀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春花微弱地喊著四媽,掙紮著:“媽……我不放心丫頭,我要回去。”四媽走進來,鬆弛的臉上顯出無比的憤懣:“今晚就在家住著,別回去了!讓李家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手在圍裙上擦擦,唾沫四溢,“去年送親時說好的三樣,還少了雪花膏沒給呢。送親的姑婆們到現在都還在笑話我。”接著又是一通咒罵。
春花還是不放心,丫頭,我丫頭怎麽辦呢?這麽久沒奶吃可餓了?可哭了?可鬧了?指望他那二青頭的爸爸不行啊……然而,屋外的天色已經暗了,靠自己渾身散了架似的身子,又拖著個跛腿,是走不到迎河的。春花求助地望向堂屋的春興。春興已經退了學,成了家裏的得實勞動力,頂著以前大哥春生的活,用手中的篾刀快速地剖著竹子。瞬間,一根根食指寬的嶄新的竹篾,泛著清芒香味閃著翠綠或純白的光從篾刀下抽出。春興才多大?春花很是心酸。春花低低地喊:“春興,我要回……”春興不待春花說完,打斷她:“回什麽回?惹火了,我一把火把李家給燒了!”
“我丫頭怎麽辦啊……那拖拉機可走了?春興……”春花淚光漣漣,焦急地拉長了語調央求。孩子是她的心頭肉啊!怎能放心孩子一人在迎河?她必須回去。
正值變聲期的春興,語氣直直的:“人家拖拉機早走了……大姐,李德好把你打成這樣,你還要回去?”說到最後一句,他嗓子已經發緊,近乎哽咽,他不敢想如果今天沒去迎河,大姐會被打成什麽樣!就算拖拉機沒走,他也肯定不會送大姐回去!春興想著,氣呼呼地把篾刀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到田裏去了。
春玲也不耐煩了,收拾了藥膏,對春花說:“大姐,你就聽勸,一夜,沒事的。”
春花費力地在**想起來,可渾身像散了架似的,哪有半點力氣?好容易靠著床頭坐起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春興從屋外興衝衝地跑進來,雙手捧著一包荷葉,帶進一屋四溢的熟食香氣。春興憨憨一笑,黝黑的膚色裏隻見潔白的牙齒:“大姐,這是我在田裏下的夾子捉到的野兔,剛剛煨熟,可香了,給你養身子。”感覺鼻涕又要下來了,沒有手去擦,春興很嫻熟地抬起胳膊低頭往上一抹,“吸溜”下,鼻涕不見了。可春花哪有心思吃野兔?她一心隻惦記著孩子呢。春花掏出手絹認真地替春興擦著鼻子:“我不餓,你吃吧。”看見春興的鬢角有一道劃痕,血漬已幹:“這是怎麽了?”
“媽的,還不是被李德好那畜生抓的?大姐,你別怕,那畜生再敢打你,我弄死他!”春興攥著拳頭,眼裏又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凶狠。
春花憐惜地摸著春興的頭,歎了口氣:“大姐啥都不怕,隻是你這性子……怕你早晚會吃虧……”
四媽撇著嘴:“你就是不會講話,我看他好得很!要不是他去幫你,不曉得你挨打成什麽樣了。要李家知道,你娘家也是有人的。”
四爹在另一間廂屋喊著:“別講了,咳咳……你們都抓緊再編幾個……魚簍子。”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四媽已經掌了一盞煤油燈過來。四爹摸索出一支煙,去掉玻璃燈罩就著煤油燈點燃,貪婪地猛吸了一口,被煤油嗆著,又是一陣劇咳。等咳好了,四爹才說:“春花你也別多想了,就歇一夜吧,明一早借輛自行車回去……咳咳……”
春花低垂下眼眸,愁著臉色,唉聲歎氣。奶水驚了,滋出來,溢濕了前襟,春花慌忙拽了布墊著,心裏想:丫頭啊,別哭,你等我,明天我就回去……
這一夜,是春花最難熬的一夜,她牽腸掛肚著孩子,怎麽都睡不著,幾乎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挨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