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夏季的雨水大肆漫過,古老淠河的岸邊就會衝礪出黑黑的鐵砂,摻雜在細密的黃沙裏。每到這個時候,迎河村的漢子們基本上都打著赤膊,用長而結實的木棍做成三角形的支架,在最末端綁上十幾個手掌大的吸鐵石,低著頭,背朝天,沿著河岸緩慢又笨重地推動著,吸取鐵砂,遠遠望去,如同一群蠕動在沙灘上卻亂了章法的螞蟻。這些鐵砂是老天額外的饋贈,河邊這些漢子都在爭分奪秒地搶,不偷懶的話,一天能吸十幾塊錢的鐵砂。這邊吸著,那邊就有人收,見著的可是現錢,一家老小一天的吃穿用度全夠了!
有人看見李德好也來了,怕事的都離他遠遠的,也有膽大的靠近他打趣:“李德好,聽說你剛生了個娃,什麽時候請我們吃喜麵啊?”
“呸,娘的,丫頭又不是兒子,吃什麽喜麵?”李德好恨恨地扔了木支架,找一陰涼地兒,一屁股坐下,摘下破草帽,卷成卷兒,當扇子扇著。
“丫頭啊?嘖嘖……還以為你過勁能生兒子呢!”引得吸鐵砂的村民們一片哄笑。
“老子就是過勁,老子就能生兒子。”李德好在哄笑中站起來,把骨瘦的胸口拍得咚咚響。又是一陣笑聲。
“那怎搞生個丫頭呢?”有人插話。
“對啊,怎搞就生個丫頭呢?”李德好自己也納悶了,自言自語著,不停地撓著頭,繞著地上的木支架打轉,一圈又一圈。他實在是想不明白。
好幾個村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也不顧太陽的暴曬,將黝黑粗糙的雙手撐在木支架上,饒有趣味地看著李德好。整日在田間勞作的人,多靠咀嚼別人的苦楚當養料。
又有村民問:“怕是你家那婆娘故意的吧?”
“她故意的?”李德好在哄笑中揪著自己枯槁的頭發,愈發想不明白。他悻悻地往家走,他要弄明白。後麵人喊:“李德好,你的木支架!”李德好想,管它什麽木支架呢!
短暫的熱鬧沒有了,村民們重新拾起手中的活計,繼續在亂無章法的吸砂大軍中忙碌著。
春花四天前剛剛生了個女兒。自她生了女兒,李家老太婆就沒給過她好臉色,不僅一碗糖水雞蛋沒給她端過,還指桑罵槐地罵著“賠錢貨”。
春花對李家老太婆整天寒著的臉色習慣了,從李家老太婆身邊走過都會輕手輕腳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衣袖帶過的風都誤她事,又惹她一頓痛罵。唉,誰叫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呢?婆婆一心想抱孫子,可這……卻落個孫女,隨她罵吧,自己就當聽不見。隻要李德好不在外惹禍,踏進門檻時又是安安靜靜的,春花懸在胸口的心就能稍稍安放些……這是被李德好惹禍惹怕了!
繈褓中的嬰兒正在酣睡,春花摟在懷中輕輕搖晃著,低頭親了親,溫柔地哼起了搖籃曲。她不時地看著門外,潘園娘家人今天也該來吃喜麵了,誰會來呢?
看見李德好此時匆匆衝進門,春花一愣,不顧還在月子中,下意識起身下床:“你怎麽回來了?太陽太毒了吧?也好也好,喝點涼茶歇歇再去。”春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遞給李德好一把豁了嘴的茶壺。春花對李德好指望不多,不在乎他在迎河的這個發財季裏,能吸出多少鐵砂,隻要他天天做些正事就行了!
李德好接過茶壺一時竟也忘了回來幹什麽,隻是應著“嗯,嗯”。他坐下來,對著茶壺大口地喝著。褐色茶汁順著嘴角從邋遢的胡碴邊溢出,滴落在開了裂的桌子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春花背過臉去,輕輕地拍著孩子。
灌下的涼茶驅散了盛夏的煩躁,酣甜的奶香味誘得李德好湊過來看看孩子,他不禁伸出手,在孩子剛剛長開的臉上捏了下,幼嫩的臉蛋立即留下幾個黢黑的指印。李德好“嘿嘿”地笑著,對春花說了句:“我去給你燒糖水雞蛋。”
在他轉身的時候,春花長長地籲了口氣。自生完孩子,春花就把女兒看得緊緊的,寸步不離,就生怕李德好會做出什麽要命的事情來。現在的春花,一門心思隻盼著孩子快快長大。
糖水雞蛋端上來了,春花一看,原本應該清爽的糖水雞蛋裏,竟泛著油花,濃烈的油腥味混合著鐵鍋的鏽味,刺激得春花一陣惡心。春花放下孩子,強忍住這股惡心,咬緊牙關,努力從牙縫裏飄出一句:“以後煮雞蛋要先把鍋刷幹淨一點。丫頭要是沒奶吃,喂起來很麻煩。”她故意說得很淡,生怕語氣一重就把李德好惹惱了。春花從來就摸不準,被惹惱的李德好下一分鍾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
李德好一聽“丫頭”兩字,臉色忽然變了,混亂的大腦清醒了,瞬間憶起“她故意的”這句話。李德好猛地把盛滿湯湯水水的碗使勁往地上一摜,一把揪住春花的頭發朝她肚子接連就是幾拳:“叫你故意生丫頭,叫你不生兒子……”春花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頭暈目眩,哭號著,剛生產完的肚子在重拳下一陣接一陣地劇痛。李德好一直揪著春花的頭發,將她順地拖著,從廂屋拽到堂屋。直到被揪著的頭發鬆開了,春花才踉蹌著往後直倒,背磕在佛龕上,頂住了,又彈回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春花的肚子就像刀絞似的疼痛,**著。她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下身的血汩汩流淌,已從藏青色的褲子裏印染出來,暗紅的,塗抹在堂屋的土地上,如圖騰一般,觸目驚心。
春玲和春興就是這個時候來吃喜蛋的。春玲本不願看見李德好,可忍不住想看她大姐和外甥女,就被春興半推半就地拖來了。
他倆一進門就看見春花的慘狀和身下的血漬。春興“啊……”大叫一聲,小小少年,仿佛將渾身的血液都積攢在了瞪大的眼睛裏,燃燒著,如同憤恨的野人,迅猛地撞向李德好,劈頭蓋臉地連咬帶踢,逮哪打哪,恨不能從李德好身上活活撕下一塊肉來!
比他高半個頭的李德好被春興猙獰的氣勢壓倒,三兩拳就被打趴在地上,就像一條喪家犬,蜷縮著逃到屋角,抱頭蹲著,如篩糠似的發抖,牙齒打戰,發出“嘚嘚”的聲響。
春玲抱住春花,嚇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她摸摸春花下身,血立即染紅她的雙手,從指縫裏滲出。春玲拖著哭腔大聲呼喊著:“大姐,大姐……救命啊,來人啊……快來人啊!”春花慘白的額頭全是汗珠,她緊緊捂著肚子,聲嘶力竭地哀號著。這時的春花,生不如死!
春玲的呼救聲引來了村裏鄉親。春花裹腳的婆婆也被人從棉花地裏喊了回來。她先上前看看她兒子,安撫了幾句,這才折了身,拽了拽對襟黑衣,撫了撫平絨帽,用鷹隼的目光眯著來查看春花的傷勢。
春玲揮動著胳膊讓她滾開,掛滿淚水的臉蛋上滿是驚慌和憤怒,嘴裏不停地罵著:“老巫婆,小畜生,一家畜生!”鄉親們紛紛勸住春玲,小蘭過來也拽住春玲:“救人要緊,先讓她看看吧。”
幾個婦人把春花抬進廂屋,褪了血跡斑斑的褲子,李家老太婆看了後,說:“沒事,惡露沒幹淨,是下髒下的呢,躺躺就好了。都散去吧!”春玲瞪起眼珠:“老巫婆,你眼瞎了吧?這叫還沒事?”
春興堅持要把春花帶回家。老太婆想阻止,可遇見春興惡狠狠的目光,裹著的小腳後退了幾步。春花緊閉著眼睛卻不停呢喃,春玲附耳才聽清,昏迷的春花一直在念叨著“丫頭”“我丫頭”。春玲惱了,哭著抓住春花的手:“大姐,你命都顧不上了,還想著你丫頭?!那是李家人!”
春興在小蘭的幫助下,找到一輛手扶拖拉機,給裏麵鋪了厚厚的幾層稻草,直到春花麵色好了些,扶她躺上去,直接開回潘園。這個鬼地方,春興真想放把火把它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