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張務軍老丈人的壽辰,張務軍和黃幹事一下班就到老丈人家。張務軍備了兩條煙和兩瓶酒。黃幹事和她媽在廚房忙乎,張務軍耐著性子陪老丈人下棋。

張務軍的棋藝並不怎樣,勉強和他老丈人走上幾招便潰不成軍,隻能慌亂地應付。老丈人捧著小巧的紫砂茶壺,不時慢悠悠地嘬上一口。棋盤上,張務軍的半壁江山已被破,車馬炮各剩一個,相士也不全。老丈人的軍馬已殺到家門口。眼看老丈人就要雙炮將軍,張務軍的帥卻移不得,那邊,老丈人的一匹馬正虎視眈眈,看著呢。張務軍沒法,用了一記廢招:墊車。老丈人輕飄飄地抽走張務軍最後一個車,轉而,慢慢一一蠶食他的相士。張務軍心裏苦,這哪是下棋?擺明了貓捉耗子,還不一下按死,慢慢拋著玩。他多想叫老丈人給個痛快!可他敢嗎?不敢!難得老丈人心情好,沒對他寒著臉,他得把事辦了,老是吊在那臨時崗位,他心裏懸呢。老丈人最終失了興趣,朝裏頭喊“吃飯,吃飯”。張務軍一陣輕鬆。張務軍邊收拾棋盤邊小心地問:“爸,您看,文化站正缺人,您趁機把我調過去得嘞……”

老丈人看了一眼張務軍,舉起紫砂壺,嘬了一口茶,問:“文化站缺不缺人,你怎知道的?”

張務軍說:“看門老大爺閑聊,我碰巧聽到……”

老丈人看看張務軍,把茶壺遞過去,張務軍慌忙接過,為他續滿。

老丈人接過,把茶壺放桌子上,手指頭不輕不響地叩著桌子:“一再跟你交代,你年輕,要多幹實事,少打聽,可懂?”張務軍麵上一臊,連忙把身子躬著,使勁點頭:“是是,您說得對,我也就是這麽一聽。”

一餐飯,老丈人一家吃得熱熱鬧鬧,和他小舅子有說有笑。張務軍也不時摻和上幾聲,可都沒有引起多大回應,連他的敬酒,老丈人也是輕描淡寫象征性地抿一口。飯後,其他人把碗一推,端起了茶杯,張務軍和丈母娘搶著洗刷碗筷。

後來沒過多久,張務軍的事成了!雖然文化站也還在鎮政府裏,與他以前的辦公室幾步之遙,可張務軍覺得這差別可大了!他終於端上了鐵飯碗,還被外人喊聲“副站長”!他激動地要回潘園把這事告訴他爸媽。

此時,潘園的婦女們正頂著毛巾在麻地裏砍一人多高的大麻,臉上、身上沾滿褐色的麻籽,汗珠從肩背上匯成了一道道小溪流,順著脊梁溝下落;而赤膊的男人則揮著鞭子,趕著老黃牛,在剛割了油菜的田裏耕地,犁耙上的齒發著熟識的亮光……潘園的男男女女就像一個個忠誠的衛士,散在潘園的各個角落,沉默又辛勤地忙碌,伺候著這塊生養他們的土地。

潘塘的柳樹披著滿身新綠,下墜的枝柳探著身子向水裏傾斜。一串串黑乎乎、圓嘟嘟的小蝌蚪抖著尾巴在水裏繞著柳條兒打轉。它們時而被什麽給驚散了,可瞬間又從肥厚的浮萍裏探出身來,迅速又合攏成一圈。田頭間,雪白的槐樹花四下零落。

張務軍哼著調兒騎車剛進村,遇村裏人在旋雞,他下了車,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

旋雞是皖西大地最古老的手藝。旋雞老漢坐在自帶矮矮的小木凳上,旁邊的清水盆裏放著工具。鮮活撲騰的大公雞一到旋雞老漢手裏,瞬間就蔫了,仿佛遭遇天敵,有著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羽毛蜷縮。旋雞老漢不帶一絲表情,熟練又木訥地把公雞頭一扳,掖在雞翅下。他一腳踩住雞翅,一腳踩住雞爪,三兩下薅光翅膀下那處最柔軟的絨毛,露出公雞鮮嫩的皮肉,將公雞最引以為傲的啼鳴,撮成腳下的一團嗚咽。本來鮮紅矗立的雞冠因了恐懼而綿軟,帶上焦紫色的邊。老漢從清水盆裏撈出旋雞刀,機械地在雞肉上劃出一道口,飛快用鐵弓繃上。旋雞刀一頭係有鐵絲,如縫衣針粗細。老漢眼睛微眯,把冰冷的鐵絲戳進雞身,用粗糙的手指撚著撚著,不時拉扯幾下,再用個小勺子迅疾一掏,就把雞腰從裏麵掏了出來——公雞被閹了。一隻曾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從此絕育,隻能木呆呆地啄食,拚命地瘋長人們喜愛的肉身。旋雞老漢依然麵無表情,粗暴地掰開雞嘴,灌上幾滴清水,扔走,再旋下一隻。

而這時,羸弱的春花挺著肚子,步履蹣跚,拎兩包貼著紅紙條的白糖走在潘塘的塘埂上。

春花的肚子漸漸大了。就快過端午節,李家老太婆好容易應允春花回潘園一趟。李家老太婆一再交代,要小心,別讓她孫子有個閃失。春花高興得不得了,怎能讓李德好跟著?春花給他幾塊錢將他支開。

多久沒回來了?塘埂上的春花貪婪地深深吸了口氣,看著這些熟悉到骨子裏的一草一木,眼底激動地泛起了霧氣,恨不得將身子飛起來撲上去,瘸著的腳步,輕快了!

張務軍一開始看著旋雞新奇,可看了一會兒,也就失了興趣,正想騎車往家走。他急著要把好消息帶回家。

一抬眼遇見春花,張務軍很高興,揮手上前打招呼。春花看著張務軍額前幹淨的碎發,笑著說:“巧啊,今您也回來了!怎麽騎自行車的?轎車呢?”

“我調到文化站,不用給人開車了!”張務軍攏攏頭發,笑了,一臉燦爛。

“哦哦,太好、太好了!”春花也笑了。她不懂文化站到底是幹什麽的,但見張務軍這模樣,肯定是又升官了。春花一手撐腰,肚子挺得老遠。

兩人各往自家走。

四爹越來越依賴他的這張床,一歇下就躺在**,大熱天的,也把被褥裹得緊緊的。好久都沒人來請四爹去記禮單了,可四爹絲毫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耐。村裏誰能像自己這樣寫得一手毛筆字呢?除此之外,兒子娶上媳婦,又能在馬路邊蓋兩間草房,這些都是最好的證明。四爹暈暈沉沉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支撐著坐起來,稍微活動下筋骨,可一動彈,又是一陣劇咳,嗓眼裏被嗆出一股臭腥腥的東西,他以為是痰,一出口,卻是血!四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直愣愣地看著地上的一灘血。這些天他故意不去想這事,咳嗽好不了,他說是傷風,痰裏有血,他說是嗓子破了……可、可萬一是肺癆,家裏有錢治嗎?春花的那些聘禮早花光了……不、不是,也不能是!古話不是說彎扁擔不斷嗎?咳了這麽久也沒啥事,說明自個兒命硬著呢!也不能讓人看見,可不能讓人當病號伺候著!四爹抖索著用鞋蓋住了血漬。

正恍然中,見春花進來,四爹掩了掩神色,強打精神問她怎麽回來了。春花說快過節了,在迎河悶得很,回來看看。

春花一進屋就聞著很腥,知道是四爹的痰,她麻溜地尋了些苦艾葉在臉盆裏點燃。艾葉燃燒出的中草藥味很快驅淡了屋裏的腥臭。

春花跛著腳懷著身,又幫家裏裏裏外外清掃一遍,還順手把稻場邊那株正開得紅豔豔的雞冠花用麻秸支起來,免得被壓斷了枝稈。

四媽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頓時覺得幹淨的屋裏亮堂了不少,見春花放在供桌上的白糖,用手掂了掂,喜笑顏開:“還是我大丫頭孝心呢!”中午,四媽破天荒地逮了一隻雞紅燒,說要給她大丫頭補補。吃飯時,除了分家另過的春生和啞巴大嫂,其他人都回來了。春興、春玲看見大姐自然很高興。春興流著哈喇搓著手,慶幸沾了大姐的光。就像是提前過端午節一樣,一家人圍著飯桌吃飯,四爹也起來了,摸著桌子坐下。春興夾了一塊雞腿,還沒落到碗裏,就被春玲一筷子奪下,夾給春花。春玲早就不跟她大姐慪氣了,她有好多小心思要跟她大姐說呢……血脈相連的親,永遠是割不斷的!一時間,春花仿佛又回到了未出嫁的時候,還是家裏好啊!這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是這樣熟悉,連短了腿的長條板凳在春花看來都是這樣貼著心眼的親!窮又怎樣?沒有李德好的拳打腳踢,沒有陰森森的佛龕和李家老太婆的臉色,沒有時時需要膽戰心驚的提防……家裏,真好!

吃過飯,一家人還不肯散去,圍著春花談心。春興黑黝黝的小身板結實多了,敦實得像個小牛犢子,整日在外野,臉上曬出來兩團紅,個兒也躥高了不少。他不停地摸春花的肚子:“哈哈,我要當舅舅了!”

春玲問春花:“大姐,聽說李德好經常被人打,怎回事?”

春花本就是回來訴委屈的,經春玲這麽一引,竟把她眼淚引了出來,她流著眼淚把李家數落了一通。這裏,可都是她的親人啊,她得把所有的委屈原原本本都給倒出來!她想告訴家裏人,她對李家已經徹徹底底地死了心。當講到李德好在鎮上被人打的那段,春花頓了下,有意去掉張務軍那一茬,隻要別人不提,她就不提。有些人、有些事,是她心底永遠不會見光的秘密,就讓它們埋在心裏爛掉吧。

一家人就像聽大鼓書一樣,聽得心驚肉跳!待春花抽泣著講完,氣氛突然很凝重,如同天邊轉瞬湧起的烏雲,黑壓壓的,壓得每個人心頭喘不過氣,隻有四爹一聲響過一聲的咳嗽。春興率先跳起來,目露凶光,小小拳頭緊緊攥在一起,看著春花:“那個二青頭,我他媽早晚弄死他!”春玲看著四爹,又看看四媽,嘴角上揚著嘲諷:看吧,看看吧,這就是你們給大姐找的好女婿!

四媽扯著圍裙,沾著濕漉漉的眼角:“日媽媽的……”

春花可憐巴巴地望向四媽,好期待聽見下一句,可四媽除了一句“日媽媽的”,便再不出聲了。

春花咬了咬嘴唇,低著頭:“爸,媽,沒事,不要擔心我,我、我習慣了……”聲音越說越小。

四爹佝著背,點著頭:“咳咳……咳……這日子是要照過的……”表完態後,四爹就顫巍巍地回裏屋了。這門親本來就是他定的,他哪能說什麽呢?

四媽再次罵了一句,搖搖頭撇了下嘴:“你也要學機靈些,不要一天到晚傻乎乎的。已經是李家人了,又懷著李家的種,沒事別到處走。”四媽看著春花,覺得這丫頭要有春玲、春興他們一半機靈勁就好了,自己也就不用這麽操心。想想,四媽又補上一句,“好好過,不能被人戳脊梁溝笑死!”她好像已經看見了村長婆娘在咯吱吱地笑她。

春花垂下頭,摸著肚子,眼裏濕濕的。她是多想在家待幾天啊!至於春玲剛在她耳邊偷偷叫她“離婚”,怎麽可能?她想都不敢想!

四媽收拾著碗筷,又安慰她:“唉,傻丫頭,哪家都一樣。”

眼看大雨就要傾盆,屋後的竹葉被刮得嘩嘩作響。春花磨蹭著不肯回迎河,央求四媽,今天想在潘園住下,哪怕歇一晚也好。四媽卻已經拿出了兩件蓑衣,遞給春玲:“下過雨路就不好走了,春玲,快把你大姐送回去。懷著身子的人,不能隨便在別處過夜。”春興嚷著不讓春花走,被四媽一瞪眼給唬了回去:“還不上學去!”

四媽的話讓春花心拔涼拔涼的,去年,這還是自己的家,可現在卻成了“別處”!春花難過得兩手無助地絞著,心裏無數個螞蟻在噬咬,想哭,眼睛卻是澀澀的。

她是多麽不願走啊,她不願去麵對婆家人的嘴臉,可是,她毫無辦法,老天把她趕出了潘園,把她趕到了去李家的這條道上,她就必須得走下去!怎好再死乞白賴地待在家裏呢?沒聽四媽說,嫁出的丫頭潑出去的水嗎?何況肚裏還有李家的孩子,打斷筋骨還連著肉呢,她得回去好好過日子。

老天爺的臉可變得真快!落過幾滴雨後,倒是停了,隻有潘塘在嫋嫋升騰著青霧。春花收了蓑衣給春玲,不讓春玲送,說自己能回去。春玲心想,正好懶得送呢,她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那混蛋尖嘴猴腮的模樣,他的髒爪子在她心裏還是個陰影。嗯,自己以後的婆家可得挑最好的。

春花一瘸一拐地走上潘塘的塘埂。

青色霧氣蔓延。塘埂一邊的稻田裏,秧苗瘋長,像鋪得不平整的綠氈,直至與遠處霧氣重疊。幾步外,被翻過一遍的土地呈濕潤的深棕色;那些沒翻過的,泛著焦色,霧氣裏可見一截截枯黃的油菜梗。一個戴破草帽的鄉親,彎著腰,用黃鱔簍在田裏捉黃鱔。

這一切,依然是蝕骨的熟悉!春花的心酸澀不已。可是,她得回迎河啊,那才是她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