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春花有了身孕,李家的香頭老太婆終於對春花有了笑色,也把供桌前的香火燃得更勤了,黑黢黢的屋裏,整日煙霧繚繞。自打春花進了門,李家老太婆總是擔心這家拴不住她,這下好了,這下好了,李家老太婆對著供桌的佛像,雙手合十,不停地禱告:“大仙保佑,大仙保佑。”
春花受不了那嗆人的煙霧,躲到隔壁小蘭家,幫著她家剝老玉米。小蘭媽是春花的媒人,對春花好歹帶著些親近。小蘭和春玲年紀相仿,是春花在迎河村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春花看見她,就好像看見了春玲。她好久沒回家了,也不知家裏怎麽樣了。爸的咳嗽好些了嗎?春花把兩個老玉米棒子交叉放在一起,使勁一搓,再一推,黃燦燦的玉米籽兒就從玉米棒上脫落下來,掉在簸箕裏,一粒粒的。腹中胎兒已五個月,因為春花本身體格纖細,加上衣服又穿得寬大,所以並不顯懷,也不誤她忙活。
小蘭對春花說:“春花姐,記得你嫁到這兒,還是去年年底你哥成親時你回去了趟,連過年你都沒回去,你不想你娘家人?”
春花輕歎了聲,垂下眼:“怎會不想呢?可好容易接了些洗衣的活,不能耽誤,家裏又有雞鴨要喂,還要燒火做飯,我走不了啊。”
“對了,聽說你二叔販鵝毛被騙了,身上又鑽進了鐵片,怎回事呢?可憐他咋這麽命苦呢?”
“嗯,我也聽說一些。人家用大毛片摻假,二叔忠實,沒留心,以為都是一類絨毛……後來二叔去城裏大修廠做苦工,被燒紅的鐵片星濺進去……好在,老天保佑,二叔福大命大,才沒出大事。”春花噓了口氣,眼睛映出水汽。
正聊著,小蘭媽氣喘籲籲跑進來,看見春花,連聲說:“春花,有人報信講你家李德好在鎮上被人綁起來了,你婆婆已經攆去了,讓你趕緊去啊。”
啊!怎回事?春花驚得手中玉米棒掉了,站了起來。
小蘭媽咽了口唾沫:“報信的人講他喝了酒把一個幾歲大的小子給扔到塘溝裏去了,虧得發現得早,才沒出人命!”
春花徹頭徹尾地蒙了,寒意一陣甚過一陣從心底漫過,讓她手腳冰涼。她跛腿就要往鎮上跑。小蘭跟在後麵喊:“春花姐,我騎車帶你!”
小蘭順著田埂把自行車蹬得飛快。春花忐忑地坐在後座上,緊緊揪住小蘭的後襟,心一慌一慌地,冷汗直淌。怎又鬧事?這中午吃飯還好好的!又是喝酒惹的禍!怎麽辦?怎麽辦?每次出門前春花都會苦口婆心地交代李德好,半哄半勸,讓他別再幹出格的事。春花以為經過上一次事李德好知道怕了,自己又有了身孕,現在她的話他聽懂了,聽進去了。可這才安穩幾天啊,又出這茬!李德好啊,你什麽時候才能像個人啊?你跟一個孩子去較什麽勁?孩子是**,你把孩子往塘溝裏扔,人家能不跟你拚命?
春花心頭很是沉重,也覺得好累,可是……春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能感覺到有鮮活的小生命在她身體裏跳動。春花抓著小蘭褂襟的手又緊了些。
小蘭健康的雙腿有力地蹬著自行車,馱著春花趕到集鎮。也沒尋多久,她們很輕易就把李德好找著了。午後的鎮上應該是空****的,那黑壓壓擠在一起的人群,不就是因為李德好嗎?這條街,幾乎所有的店鋪,瓜果攤,甚至是賣燒餅的大鐵爐,都沒有人守了,聽說有人被綁了要吊起來打,全都往人群裏擠,看熱鬧呢。
沒到四月,可下午一兩點的太陽已經像個蒸爐,當所有人都往一處擠,太陽就把各種氣味一鍋蒸:汗味、酸味、狐臭,還有路邊一擔糞桶的氣息……鄉親們都習慣了,誰也不會介意,這些都是皖西大地上最真實的鄉鎮味道。此時就連時髦的小姑娘們,也不會捏著鼻子,她們正踮起高跟鞋往人群裏望呢。
春花扒拉開鄉親們,瘸著腿站在李德好跟前時,李德好已被扒得渾身隻剩條爛個洞的大褲衩,被人用麻繩五花大綁地反手綁著跪在地上,蓬頭垢麵,臉是青腫的,嘴角滲著血,身上也掛了彩,頭無力地耷拉著。
春花眼前一黑,手腳冰涼,頭蒙地大了,腦袋一片糨糊。她本能地撲過去,抱住李德好的頭,搖晃他:“李德好,李德好……”
李德好抬起頭,看清春花,就像看見了救星:“春花……”
小蘭站在圈外,她不能不顧春花,可又不敢上前,隻能提心吊膽眼巴巴地瞅著。
一個手裏揮著皮帶的男人,一把把瘦小的春花推遠:“我呸!”春花“哎呀”了一聲,她感覺到肚子裏的胎兒動了。男人朝李德好臉上吐了口唾沫:“畜生,這時候知道喊救命了?”又扭頭問春花,“你是他什麽人?……婆娘?好,來得正好,你幫我問問他,我家娃哪招惹他了?要不是有人看見,我娃就……就……”男人講不下去了,隻剩噴著火的眼睛,瞪得像對銅鈴,通紅通紅的。
另一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用手指著李德好,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下得了手啊……孫子才五歲啊,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把老骨頭跟你拚了……嗚嗚……”
周圍一片咒罵:
“真是畜生!”
“拉他遊街。”
還有人高喊,打死他!
……
春花嘴角開始哆嗦,眼底的水汽在集結,訥訥地,不知該怎麽應對。可容不得她多想,那男人舉起皮帶又要朝李德好抽下去。春花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撲過去,緊緊地用身子護住李德好。皮帶落下,抽在春花的背上!春花“嗖”地吸了口冷氣,身上火辣辣地疼,頭發瞬間也疼濕了。男人沒想到抽到春花身上,停了下來,吼道:“讓開!”
春花顧不得身上的疼痛,順地上爬過去,爬到男人的腳下,一下又一下地給那男人磕頭,拖著哭腔:“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濺起的灰塵,迷進春花眼裏,可瞬間又被淚水衝刷了。除了磕頭,春花毫無辦法。
李家老太婆也趕到了,撲在李德好身上,啞著嗓子呼天搶地:“你們這群天殺的啊,看把我兒打成什麽模樣了,要打打我吧,我也不活了啊……”
又是一片嘈雜,大蓋帽的民警來了。人們都自覺地讓出條道。大蓋帽揮著手:“其他人散了去。當事的幾個去派出所!”小蘭才擠進來,眼睛紅紅地扶起春花。
春花一動彈,疼!背上還是很疼。她直不起腰,瘸腿又站不穩,趔趄著,眼看帶著小蘭就往後仰。又一雙手扶住了她,很幹淨的一雙手。春花一抬頭,張務軍!春花頓時淚眼蒙矓,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務軍跟她說是他去找的民警,他憤憤地說,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是這麽野蠻。
春花很感激地朝他望著。張務軍想跟春花說話,春花卻已經轉身,朝李德好走去。春花轉身的刹那,在張務軍看不見的角度,張大嘴巴無聲地哭了。她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樣子出現在張務軍麵前。此時的她,羞屈又憤恨,她恨李德好的德行,也恨自己沒用。張務軍的出現,比那男人的一皮帶給春花帶來的疼更劇烈。
有民警調停,又有張務軍這個鎮政府的人在旁說話,那家不鬧了,偏李家老太婆不依不饒,拽住民警的衣袖,非要他抓人去坐牢,還讓那家帶李德好去鎮上醫院。民警一甩袖子,沒理她,冷笑道:“像李德好這種人,打一頓算是輕的,沒打殘廢就已經是人家手下留情了。”
張務軍堅持要送春花回家,春花躊躇著,尷尬還沒有緩解,可心想:“也好,自家男人被打得不輕,婆婆小腳走路又不太方便,自己……剛才肚子裏的孩子受了驚嚇,踢我了……”一抬頭,卻見李家老太婆陰森森的眼光,春花打了個寒戰,怯怯地退開了些距離。春花扶著哼唧唧的李德好,讓他坐上小蘭的自行車,自己跛著腳推著,四人慢慢地朝迎河村走去。
張務軍望著春花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頭竟沉甸甸的。唉,這個漂亮的姑娘,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啊?忽然,他又自嘲地笑了:自己過得就一定好嗎?嶽父一家人內心始終瞧不起自己,總認為自己是沾了他們的光,哪怕為他們做再多的事,自己也始終是個外人……
但是,當旁邊的鄉親們滿含恭敬甚至是諂媚的眼光看過來時,張務軍,這個“鎮政府”的人,不覺又露出了高人一等的神情,於眾人仰望中,挺直了胸,開著吉普車大大方方地揚塵而去。
春花回迎河的這一路並不平整。李家老太婆得知張務軍是春花本村的,話裏陰冷的氣息更加濃鬱。雖沒指名道姓,“女人要守婦道”“要知道廉恥”等,句句如針戳向春花的臉。就連小蘭也能聽懂,嚇得大氣不敢出。春花麵如火燒雲似的通紅,卻寂靜無聲,她一句也不辯解。在她看來,張務軍隻是自己做姑娘時一個不切實際的夢,過了這麽久,夢早就醒了。她勸慰自己,婆婆這些話不必上心,自己坦**就行。可是,精瘦的李德好坐在後座上像山似的沉,讓春花覺得好累,扶著車把竟有些搖晃。
李德好赤條條且心安理得地坐著,一身黑不溜秋,又在地上滾過,成年累月積攢的汙垢起了褶皺,一塊厚一塊薄,唯一能瞧得分明的,是他臉上斜著的眼白和一口包不住的大黃牙。他一路上都“哎喲哎喲”地叫個不停。一個顛簸,李德好突然伸手在春花頭上敲了一下:“他娘的,你想摔死老子?”跟在後麵的小蘭,突然想,誰說李德好是二青頭呢?該聽懂的,他一句不落!
春花冷不丁挨了李德好一下,頭磕著了車把,自行車在扭曲,又引來李家老太婆母子倆一通責罵。春花咬了咬青紫的唇,眼淚默默晃了下來。可是,倔強的她,依然挺直了背,仿佛是借背上的痛感來驅趕心頭的疼和絕望。這一挺,洗得泛白的藍色勞動布褂子下,肚子便微微凸了出來。
李家老太婆瞄了一眼,以為春花是用身孕來提醒她娘倆閉嘴,她冷冷地從鼻子裏哼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