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河村在淠河的下遊，沿著長長的河岸，有著大片的河灘。春花嫁到迎河李家，端著飯碗站在門口，一抬頭就能看見堤壩那邊閃著水光的河流。河麵上時而也會起霧，跟潘園的青霧不同，這裏的霧氣是白茫茫的。
剛剛打過春，天氣還沒徹底回暖，河邊的風也比別處更冷冽些，岸邊的枯草隻稍稍透著點青色，河堤上樹枝的新芽也剛剛探出嫩黃的頭。
李家雖沒有叫春花下田裏忙農活，可家裏洗衣做飯及其他家務，春花一樣都不曾落下，勤勞的她忙慣了，一刻也不曾閑著。她又托人從鎮上接了幾家洗衣的活：一人一月一塊半錢。春花每早跛腳去鎮上收髒衣，回來洗好曬幹疊平整，下午跛腳再挨戶給人家送去。春花若是見人家被子髒了，收衣服時順帶也就幫忙拆了帶回迎河去洗。主家見春花纖弱的身影一歪一斜地忙碌，要加錢。春花擺著手憨實地說：“哪能再多給呢？都是順手的事。能接到您家這麽高的洗衣費用，我已經很高興了！”春花的桃花眼笑得很甜，直達眼底的笑意滿是真誠，她是真心覺得洗衣服比在地裏農忙要容易多了。主家若是女人，她偶然還會攀談兩句；若是男人，她來去匆匆，不作半點停留，也從不和男人的目光對視。這是李家老太婆一再交代的。春花一過門，李家老太婆就給她立下很多條規矩，這是其中一條。這些規矩，春花低著頭，都一一記在心裏。
若主家實在過意不去，塞塊肥皂給她，春花心裏也會很歡喜：一塊肥皂能頂很大的用處呢！春花盤算著：李德好不立事，自己可不能在家吃閑飯，不能什麽都指望婆婆，婆婆老了，還整天走村串戶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隻要自己踏實地好好忙，這日子還是有奔頭的！
春花正在收衣服，見李德好慌慌張張地扛了袋大米進來，焦急圍著堂屋打轉：“藏哪好呢？藏哪好呢？”尖瘦的額上都悶出了汗，泛著油光，長著幾根黃胡子的下巴一抖一抖的。
“這米哪來的？”春花問他。
李德好不應聲，看看堂屋沒有可藏的地方，轉身又進了廂屋。春花有些著急了，瘸著腿跟在李德好身後：“你倒是說啊！”
李德好一掀床單，把米袋塞進了床肚。放下床單遮好，又拿了被子壓在床沿，李德好這才覺得安全了。他直起身，拍拍手，猛一回頭，目露凶光：“死瘸子，要你管！”突如其來的一聲咋呼，讓春花不禁倒退一步。
春花暗想：“壞了！”這短短的兩三個月，春花也漸漸摸清了李德好的德行，他除了有常人不能理解的二青頭行為，還經常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春花還不能說他，一說他就惱，對春花比畫著拳頭，嚇唬她。春花一開始還求助她的香頭婆婆。李家老太婆眯著眼睛，盯著春花的小腹：“他還年輕，等他抱兒子就好了。春花，你肚子要爭氣些……”
春花想，這袋米八成又是偷來的。做人，要清清白白的才行啊！春花左思右想，還是一跛一跛地上前，小心翼翼地說：“我這不是管你，你看，我們都是兩口子了，你做什麽好事大事都應該告訴我，對不對？”
李德好這才得意起來，賊頭賊腦地往門外看了看，一把拉過春花，神神秘秘：“我告訴你啊，你別跟人家講，這是我趕集時從集上撿的……”
撿的？春花又繼續拿話套他。總算弄清了，李德好是從人家米鋪前“撿”的，換句話說，就是趁人不注意，扛起來就跑的！
春花一驚，倒吸了口冷氣：“天啊，你居然去搶？”春花開始耐心地勸李德好，想要他還回去，說家裏還有米，不缺，如果他嫌累不去，就自己去。年輕的春花到底是心急了些，沒細看李德好漸漸起了寒霜的臉色。見李德好不動，春花說著就要去拖藏在床底的米袋。可還沒等她彎到腰，突然就被一股蠻力揪住了衣領，李德好像拎瘦弱的小雞一樣，把春花拎到一邊，不待她反應，李德好反手就是一巴掌“啪”地掌摑在她臉上：“我要你多事，打死你！我早受夠你囉唆了！”
春花臉上火辣辣地疼，兩眼冒著金花，身如柳絮般晃了幾下，倒在**，胳膊肘碰掉了壓在床沿的被子，斜扯著床單，露出了床底藏著的米袋。李德好心頭直冒火：“你個死瘸子……”
就在李德好掄起胳膊準備再跟上一拳時，外麵卻喧鬧起來，有人在喊：“李德好，李德好，滾出來！”
李德好變了臉色，從**一把撈起春花，推搡著她：“你出去，說我不在。”春花眼裏噙著淚花，憤恨地看著李德好，嘴唇發烏。她沒想到李德好對自己動武！這才幾個月？往後可怎麽過呢？！
“愣什麽？快去！”李德好又搡了春花一下。春花的眼淚被晃掉下來了，她不去擦。打死我吧，最好把我打死！她痛苦又絕望地閉上眼睛。李德好突然就變了臉色，拉住春花，急促地央求：“春花，好媳婦，我錯了，我以後都聽你的話，現在我不能出去，我會被人打死的。”
春花睜開眼看他，見他身子在哆嗦，目光竟像個孩子一樣地無助。春花的淚水再次順著睫毛落了下來，滴進嘴裏，苦苦的，她一閉眼，咽了下去。這就是命啊！
等春花來到堂屋，堂屋已陸陸續續站滿了人，個別村娃夾在人群中嫌看不見，就站在大門的門檻上往裏瞧。為首的正雙手掐腰，臉漲得通紅，兩額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動，連帶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看見春花，來人咬牙切齒地喊：“叫李德好滾出來！光天化日，竟搶我店的大米！簡直、簡直沒王法了！”這人的表情、眼神都能把春花給生吞活剝了似的。
春花哪見過這種架勢？她怯了，不敢上前，也不知被誰伸手一拽，她就踉蹌地站到了堂屋中間。春花急了，慌張地咬著唇，踮起跛腳想在人群中尋找李家老太婆，沒有！哪怕心底再苦澀，此刻她卻隻得壯起膽子，撐著李家的場麵給人道歉：“求求你們了，李德好知道自己闖禍了，跑出去了，我代他賠不是。他也就是一時閑得，別跟他較真，大米我給你扛來。”
“說得輕巧！你看公了還是私了。公了，哼哼，這是搶啊，是要蹲大牢的！私了，不僅米還來，還要賠我損失！”米店老板一屁股坐在了堂屋的板凳上，敞開了棉襖，喘著粗氣。這連趕是趕，從集市攆到這，也累得夠嗆。虧得一路上都有人指點，才找到他家，附近鄉親們都知道李德好，這聲討的隊伍也越來越大。
春花焦急地想從看熱鬧的鄉親裏，尋幾張熟識的臉，好歹能幫她求求情。可這鄰裏鄉親的，誰沒被李德好禍害過？春花抬起的目光，又黯下去，她沒有臉求他們。公了是肯定不能的，李德好再怎麽樣，畢竟是自己的男人，哪有婆娘眼睜睜看自己男人去坐牢呢？
春花慌忙從兜裏掏出花手絹，層層疊疊地打開：“私了，私了，你就放過他吧，這是我今早才結的工錢，你先收著，我這就給你扛米去。”米店老板接過，沾著唾沫撚著紙票：“才這麽點啊……”
春花去了廂屋。李德好人呢？春花以為他趁亂跑出去了，一掀床肚，嚇了一跳：一個大活人竟縮成一團和米袋躺在一起！
李德好一臉驚恐，嘴裏小聲嚷嚷：“別抓我，別抓我，我不要坐牢……”堂屋裏的話，他都聽見了。春花咬著嘴唇，含著淚花，把手一伸。李德好以為春花要拖他，越把身子往床肚裏縮，瑟瑟發抖。春花卻是一聲不吭，費力地拖出了米袋。
鄉親們看見春花跛著腿扛出米袋，又跟米店老板左一句“對不起”，又一句“對不起”，隻差沒跪倒給他磕頭了，都不忍了，開始七嘴八舌地跟米店老板解釋：
李德好，誰不知道他是二青頭呢？他是什麽事都能幹出來的。
看他瘸腿媳婦臉，還紅腫著呢，估計是他打的。
算了，米能要回來就不錯了，別為難他媳婦了……
……
米店老板抹拉下胡碴，打量下這昏暗潮濕的屋子，看看供桌上的佛龕，終於站了起來，把錢揣進懷裏：“算我倒黴……”
春花拍著胸口，千恩萬謝，也對鄉親們點頭作揖。
米店老板臨走前，麵是朝春花說，實際卻是朝廂屋喊了句：“這次看你麵子……幫我帶話給李德好，警告他，別在我門口走，不然我見一次打一次！瞧那樣。”
李德好在眾人散去，不見了響聲，才哆嗦著從床底下爬出來，手腳打戰，路也走不直了，渾身都是灰蒙蒙的，頭發上也粘了蛛網。他低著頭站到春花邊上。
春花還沒從剛才的事裏緩過神，癱坐在椅子上，嘴唇上滿是幹枯的欠皮，眼神直愣愣地望著地麵。
正巧李家老太婆回來了，看見李德好的模樣，慌忙踮著裹腳，把毛巾蘸濕，心疼地給兒子擦拭。問明情況後，李家老太婆厲聲對春花說：“你這女人，又不下地幹活，照顧自家男人都照顧不好，你看他嚇得！”
春花一聽，淚水再也止不住了，嘩嘩直下，卻緊緊咬住嘴唇，把哭聲都壓在瘦弱的身子裏，隨著抽泣，她的身子劇烈地起伏著，那條瘸腿也跟著顫動。
李家老太婆幹巴巴的聲音不大，卻尤為刺耳：“哭，就知道哭！我問你，你結到的工錢怎搞不交到家裏來？吃公的攢私的，你倒是打得好算盤啊！”
終於，春花克製不住自己，“嚶嚶”哭出聲來！她委屈地捂住臉，一瘸一拐地跑回了廂屋。
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春花肚子一陣絞痛，就像是每次月事來的絞痛。春花抽泣著拿出衛生帶。仔細一瞧，內衣上什麽也沒有，春花算著日子，猛然才警覺，這多久沒來了？該不會是村裏姑婆們常說的“有了”？春花蒙了！瞬間，忐忑的心裏又有了絲安慰：真要有了，婆婆會對自己好些了吧？李德好不會再輕易動粗了吧？可又想，若是生了小子還好些，鄉下幹活，就是要勞動力；若是丫頭呢？唉，千萬不能是丫頭，可不能像自己一樣苦命啊！春花又哭了。
經過這件事，李德好倒是安分了些日子，春花懸著的心漸漸放下了，她更是一刻不停地起早貪黑地忙。
春花自己動手剪了大辮子，留著齊耳的短發，一低頭就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她眼裏如霧般的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