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還是應了。“連死都不怕,我還怕什麽呢?”春花用這話安慰家人,也安慰自己。可是她的眼裏始終是濕漉漉的,抬頭看天,濕的,低頭看地,濕的。春花覺得自己的命就像潘園的霧,看不清,也抓不住。

忽然間,就像是被人淡忘了一樣,在擇了十月初八這個吉日後,春花的親事無人再提,農忙的農忙,燒飯的燒飯,編竹籃的編竹籃,隻是家裏氣氛沉悶了許多。春花也很少說話,家裏人跟她說什麽,她都簡短地“嗯”“哦”。隻有春興一個人唱嗷嗷的,放學後,今天做個彈弓打麻雀,明天削個陀螺玩。

四爹的煙又續上了,串門喝酒,都叼著“紅梅”。

地裏麥子熟了,黃燦燦的,一顆顆沉甸甸的,彎腰低頭,飽含心事。趁麥穗沒掉到地上之前,家人都在搶割。春生最是賣力,把所有的力氣都砸在了地裏,手握鐮刀,揮鐮、收鐮,發著狠勁,麥子在他身後,不斷地倒下去。赤著的腳跟被麥茬磨出了血泡,春生也不吭一聲。如果稍稍有辦法,他肯定不希望拿大妹的幸福來給自己換親,別看平時兩人不怎麽說話,可親的就是親的。他把自己對大妹的愧和愛都傾訴在土地上。

春興也沒有去上學,被四媽喚回來割麥子。他割麥的速度自是攆不上家人,每割到田埂邊,他都要坐下歇歇,磨一會兒洋工,直到四媽喊他,他才懶洋洋地起身。他看著來田裏送飯的春花,心想:大姐,是真要嫁了嗎?聽說二姐特別討厭大姐夫,怎麽回事呢?他急得直撓頭,可家裏誰也不告訴他,有次四媽被問急了,罵罵咧咧地直拿鞋底抽他:“屁大孩子,叫你多事!”

中午,春花挎著用白毛巾蓋著的籃子來送飯。一人兩個鞋底饃,一撮鹹菜,外加用掉了漆的搪瓷缸裝著的絲瓜湯。新麵烙出的鞋底饃,帶著甜味的麥香,麵是自家磨的,絲瓜是從自家菜園摘的。

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吃飯。

“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春玲用手撕著饃,放嘴裏嚼著,突然來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她恨上了李德好,順帶連春花也恨上了,一直不怎麽搭理春花。晚上睡覺時,兩姐妹也不再像往常一樣攏在一條被窩裏,嘰嘰喳喳個沒完:春玲悶聲地把被子一卷,側到床邊睡去。若是不小心腿腳碰到了一處,春玲就像被馬蜂蜇了一樣,誇張地彈得更遠些。

春花一愣,裝作沒聽見,低頭吃飯。這些天,春花明顯瘦了,如失了水分的柳條,細條條的,眼睛不再水汪汪的,臉頰上兩個米粒大的酒窩也深深陷了下去。飯菜嚼在她嘴裏,失了滋味,是鹹是淡,她自己嚐不出味道。

春興見隔壁田裏村民在喝兩毛錢一瓶的糖精汽水,吵著也要。春花馬上起身朝馬路邊的代銷店一瘸一拐走去。

剛上馬路,春花就看見張務軍的吉普車開了回來。春花站住,側過身,邁過臉,裝看不見。她聽春興說過鴕鳥,此刻她想學鴕鳥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子裏,自己看不見別人,別人也就看不見她。頭埋進了沙子裏,感覺卻還在,就像背後長著眼睛,她明顯感覺到張務軍越走越近,準確地說,她又聞見了張務軍身上幹淨的氣息。人是越走越近,可心兒卻越離越遠,塘埂邊的事,在春花,已經像上輩子的事了。她捂著胸口對自己說:“死過一回的人了,凡事看得輕些。”

一見春花,張務軍心情也很複雜,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受。春花對象的事他聽過一些。幾百口人的村子本就不大,少不了各種東家長西家短的閑話,又何況是李德好那樣的二青頭,更是給村裏茶餘飯後添了不少談資。張務軍兩道漂亮的濃眉不經意地蹙了下,又迅速舒展,微笑著跟春花打招呼:“春花,聽說你婆家講好了……”說到後麵幾個字,他的語氣漸漸低了。他察覺出來,頓了頓,暗自籲出一口氣,調整下,續上開頭高揚的語調接著說:“恭喜啊,到時別忘喊我喝杯喜酒。”

若是別人說出這話,春花頭一低還能應付過去,可從張務軍嘴裏說出來,聽到春花耳朵裏,卻又是別番滋味了。

是嘲諷自己嫁個二青頭嗎?是在看笑話嗎?春花的小臉慢慢就白了,褪了血色,她漸漸將背挺得僵直,輕輕一句:“是,沒想到我這瘸子也是有人能看上的。”聲音很飄,像潘園的青霧一樣,怎麽也落不到地上。張務軍一愣,凸起的喉結抖動下,沒說出話。

春花咬咬唇,耳朵邊還回響著自己的聲音。那好像不是自己的,聽起來生分極了。春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接著說:“瘸子隻有這個命……像您這樣的大人物,我可不敢高攀呢!”

張務軍的眉毛真正蹙在了一起,形成一個潦草的“川”字。這還是潘塘邊的那個乖巧漂亮的小姑娘嗎?張務軍把車鑰匙別在褲袢上,再次看了看春花的側影。她恭維的語調,夾了道不清的刻薄和幽怨,這和潘園鄉親們平時對張務軍樸實的奉承是截然不同的。雖隱隱明白,可張務軍還是很不舒服。他把手插進頭發裏一攏,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裏無謂的“痰”,慢慢轉身,走了。

春花以為自己這樣說,心會痛快些,可沒想到鼻尖一酸,眼淚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原來張務軍在她心裏還是這樣重,輕輕一戳,就徹骨地疼。

等到張務軍走遠了,春花才緩過神,捂著臉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了胳膊,“嚶嚶”地哭出聲來。

春興翹首等著春花的糖精汽水,嘟囔著:“大姐怎還不回來?”

春玲笑了:“你不知道大姐是瘸子,跑得慢啊?大姐要是嫁了,你以後還得多順順我。”

“二姐,你什麽時候嫁啊?”

春玲不說話了,把見了底的搪瓷缸往田埂上一扔,頗有深意地朝四爹、四媽望去。春玲今年才十六歲,可她心裏已經認定了,她以後才不要學大姐呢,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管家裏幹什麽?婚姻可是自己一輩子的大事。

春花買回汽水,一家人都已吃過飯。春花默不作聲地收拾碗筷,還剩點鹹菜的碗沿上已經爬上一隻螞蟻,春花小心地用毛巾把它撣走。

等到麥子鋪開了晾在稻場上,用石滾碾壓了,裝好,春花也該嫁了。

十月初八,春花一早就像往常一樣去潘塘洗衣服。潘塘,還是霧氣彌漫的潘塘,春花已不再是以前的春花了。她更加寂靜,人是蔫的,心也是緊緊閉合的,如潘塘邊那些受了驚嚇的河蚌。張務軍沒能看上她,她傷心,畢竟人家在天,她在地,除了恨自己是個瘸子,她沒有資格怨他。而今天就要嫁給李德好,在她,這是天底下最怕的事。怕有什麽用呢?死又沒死成,既然老天爺隻給了這一條路,那就得好好活著!用自己給大哥換回啞巴媳婦,也值了……

等春花洗完衣服回到家,家裏已經聚集很多人。四媽臉笑成了**,堆疊滿臉的褶子,親熱地朝春花說:“哎喲,怎麽還洗衣裳呢?你們看,我講吧,看我家丫頭就是貼心,我真舍不得呢!快,拾掇拾掇,別誤了時辰。”作為媒婆的小蘭媽正蹺著腿嗑瓜子,一副勞苦功高的樣子。

在一幫姑婆的七手八腳中,春花任由她們擺過來擺過去:梳什麽頭發,戴什麽花。穿什麽衣裳,走哪條路。這幫姑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驗和意見,每個人參與著指手畫腳。

然而她們的意見不能時時統一。這個剛幫春花梳了大辮子,那個用手一捋,給它拆了:“都嫁人了,這頭發一定是要盤起來的。”一個剛幫春花插上朵粉嫩的芍藥,小小巧巧,別在發髻,另一個又幫她拽下,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揉碎:“呸,呸,你到底懂不懂?粉紅是二婚才用的顏色!”便順手給春花插上朵大紅的塑料花,塑料的花梗硬邦邦的,插得春花頭皮直疼,春花噓了口冷氣。除了野花,這是春花頭上第一次戴發飾。曾見人家的姑娘戴著各樣的小發飾、小夾子,春花心底羨慕呢。如今她也能戴上這麽豔豔的一大朵,臉上卻沒有一丁點兒的喜氣。

給春花戴芍藥花的姑婆到底不服,仗著去城裏參加過一次婚禮,擺開架勢,要力爭到底,仿佛被扔掉的不是芍藥,而是她的顏麵。她嘴角撇上天,拉過踐踏她顏麵的“敵人”,唾沫濺了“敵人”一臉:“真土,你可知道,城裏早不時興這個了……”她的“敵人”遭了嫌棄,袖手站一邊,卻又是涼颼颼地冒出一句:“哼,反正我話是講到了,這婚事以後要是出什麽岔子,別怪我沒提醒。”

……

嘈雜中,春花感覺這場婚姻,是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其他人都像蒼蠅一樣不知疲憊地、興奮地在幾間破屋裏嗡嗡直飛,進進出出,忙的每件事似乎又都是關於自己的,可自己始終是個閑人,也是個外人,孤零零地沉寂在自己無邊的悲哀裏。

四媽拿出一枚小圓鏡,用紅繩拴了鏡麵朝外給春花貼身掛上,一再交代,到了李家,先把鏡子翻過來。鏡子——進子。

正如春玲所說,一件像樣的嫁妝都沒有——堂屋正中那一個係著紅綢的挑子和一個五個抽屜的五鬥櫥,便是春花所有的陪嫁。去送親的,還是以前看門頭的幾個姑婆,唯一的區別是,四媽和春玲沒去,換成了來接親的小蘭媽。沒有時興的車接車送,春花跛著腳一瘸一拐,一瘸一拐,被這幫姑婆簇擁著,穿過霧色潘園,走在隊伍正中間。發髻上那朵豔紅的塑料花,花蕊直顫,很惹眼。春花想回頭,再看一眼潘園,哪怕隻一眼,可被小蘭媽給死死按下了——雖然沒有一頂紅蓋頭擋著,然而規矩是不能少的……

春花隻得在心裏說:“爸,媽,我去了……”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模糊了春花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