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醒來已是兩天後的事了。雨早停了。她虛虛實實地感覺自己做了場夢。不停變幻的場景,荒唐的人和事。但她清晰地記得,夢裏,她處在濃濃的迷霧中,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可瞬間,霧一下全散了,她看見張務軍站在遍野的雛菊中,幹淨地朝她笑,張開懷抱等她走過去!她覺得自己好幸福,她彎著腰笑出了聲。剛準備抬腳時,突然,一雙粗糙的大手從後麵捉住了她,她想跑,兩腿沒有力氣,跑不動,想喊,喉嚨發不出聲音……夢醒了,她躺在自己的**。老天爺啊,為什麽?為什麽死都這麽難呢?

二叔正說著話:“春花燒可退了?唉,你們啊!等春花醒了,快把親給退了。”

“彩禮都送來了,咳咳……咳咳……又給老大當聘禮送走了,怎能說退……咳……咳咳……就退親……你讓我麵子往哪擱?”四爹氣喘籲籲,一口氣憋得差點沒背過氣。春花是被二叔背回來的,回來後就一直昏迷,李家送彩禮來時,她沒醒,四媽把彩禮給春生的啞巴對象家送去,她也沒醒。

“這時候還講什麽麵子裏子的?村裏就我們家最窮。人家都有米有肉,你卻讓丫頭兒子飯都吃不飽。”二叔幾乎是咆哮了,氣得用手一指立在旁邊的春生他們幾個。他恨四爹無能,整天就知道抽煙喝酒講麵子。二叔早就分家另過,在鎮上販鵝毛。

春生聽了二叔的話,把頭一強,鼻音甚濃:“那個二青頭,大妹不能嫁!”

“說得輕巧,你啞巴媳婦怎娶?”四媽抹了把眼淚,耷拉的眼角布滿道道皺紋。

春生幾乎把頭低進了褲襠,蹲在地上,唉聲歎氣。三十多的人了,好容易講了個啞巴媳婦,可家裏拖到現在也沒錢要人,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二叔見四媽隻是在一旁抹眼淚,搡了她一下:“還有你!可有你這樣當媽的?春花的瘸腿敢說你沒責任?”二叔這些年也不怎麽待見四媽,沒把她當嫂子敬重。

“嗚……哇……天啊,這怎麽過啊……”四媽順勢就地癱坐著,號啕大哭。春玲慌忙想把她攙起來,可小小的身板根本經不住四媽折騰,被四媽手一扒拉,春玲便撞到了供桌上,撞翻了帶著銅鼻子的抽屜,一些被紅布包裹著的紀念章“叮叮當當”地散落一地。

四爹瞪了春玲一眼,腰也不佝了,疾步走上前去,一個個小心地拾起來,在破夾襖上擦擦灰,再仔細地用紅布包裹好。

春玲吐著舌頭,訕訕地走遠些,生怕四爹一個爆栗敲下。這些通紅的毛主席紀念章可是四爹的寶貝,平時連碰都不讓碰一下的。對於四媽撒潑的模樣,春玲也是見慣了的,便也就由她了。春玲走到床邊照顧春花,見春花眼睛睜開了,忙向其他人招手:“大姐醒了!快來看大姐醒了!”

春花睜著雙眼仰躺在**,剛才的話她都聽見了,可任憑家人怎麽呼喚,她就是不應聲,眼睛無神地看著屋頂。

茅草的屋頂上,沾滿了灰塵的蛛網連著一根根房梁,連成密密匝匝黑黝黝的一片,在頭頂上方,仿佛在窺探著,伺機而動,隨時都會鋪天蓋地撒網下來,捆縛獵物。

“春花啊……”四爹也來到春花床前,伸出蒼涼枯黃粗糙的手摸著春花的頭:“咳……咳,春花啊,家裏就你最懂事了……你怎也不聽話了呢?為了這個家……”四爹說不下去了,隻嗚嗚地哭著。

春花還是直直地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一動不動,眼淚卻已從眼眶裏溢了出來,一滴一滴,清澈的眼淚滴落在繡花枕頭上,打濕了她親手繡的牡丹花。自己的命怎麽就這麽苦?

“……你不為這個家著想,也要為你哥想想啊?你是她親妹妹,命又是他撿的,咳咳……你,你怎狠心看他當鰥漢條啊?他討不上媳婦絕了戶,你良心就好過了?閻王爺也不會收你的……你要還是想不開,咳……咳……你死還不如我死啊!”四爹說著就拿頭往牆上撞。春花這下真正清醒了,從**連滾帶爬一把抱住四爹佝僂的身子,一聲悲愴:“爸……”

春生也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吼他爹:“你這是把大妹往死路上逼啊?!”又轉身對春花說,“大妹,你放心,我就是當一輩子鰥漢條,也不會拿你來換親。我、我這就把送走的彩禮給要回來!”說完,他一咬牙,拔腿就要走。

“大哥!”春花喊住了他,淚眼婆娑:“大哥,我嫁,我嫁啊……”春花幾乎是喊出來的。

“春、花,春花……”四爹和四媽相互看了一眼,四媽嘴角扯動了下。

二叔看著哭成一團的一家人,長歎一聲,匆匆離去,他還得趕回鎮上收鵝毛。皖西大白鵝是當地特產,誰家都會喂上幾隻,不僅醃製的鵝肉是皖西人家必備的年貨,鵝毛也深受喜愛——羽色潔白,絨朵蓬鬆。近兩年,鎮上鵝毛生意尤為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