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和春玲都相繼給了婆家,春興也去城裏跟二叔做生意,不回來住,竹林深處霧氣氤氳的老屋說空就空了,春生把孤零零的四媽接到路邊的草房裏和他一家生活。

潘園人似乎也少了一些,在經濟浪潮的衝擊下,村民們都巴望著、想盡法兒離開腳下的這片褐土,潘園零落的村屋,散去不少人氣。清茫的水汽從潘塘盤桓到村莊上空,更顯幽靜。

正月初二,冉奎和春花提了幾斤五花肉回潘園拜年。回娘家,實際也就是回馬路邊的春生家。春玲、田旭新兩口子也回來了,帶著兩斤上好的茶葉。四媽看見二女婿,自是高興得合不攏嘴:“家裏的粗茶葉棍也能喝呢,浪費這錢幹什麽?”

冉奎踏著雪對春花說:“走,一起去給姨姥姥家拜個年吧。”農村人都說:“姨親不是親,死了姨娘斷了親。”本來八竿子也打不著的姨親,突然因了這門親事,冉奎把村長婆娘一口一個“姨姥姥”喊得格外親。他對春花有多滿意,就對這位姨姥姥有多親熱和感激。見著比他小幾歲的張務軍,叫著“大表舅”也特順口。

春花有些猶豫,她不太好意思。到了村長家,怎麽喊呢?自小就叫村長“叔”,叫村長婆娘“嬸”,現在隨冉奎得喊“姨姥爺”,抬高了輩分,還真改不了口。最主要的是,春花怕見到張務軍。畢竟是喜歡過的人,一聲“大表舅”,更是那麽突兀拗口,卡在喉嚨那兒,她是怎麽也喊不出來的。就像結了殼的痂,傷是好了,血早不流了,但這疤橫豎在那兒呢,摸一摸,粗糙得戳手。可冉奎去拜年,偏要把春花帶著——準確地說,他是去哪兒都想把春花帶著。春花“哧哧”地笑著:“看你,就怕我跑了似的!”冉奎深情地看著春花,認認真真地說:“說實話,春花,我真怕你跑了……”冉奎的滿目柔光把春花融化了,如煦暖的陽光照在幹淨的雪地上,在春花的內心,悄無聲息地湧出一江春水。

春花兩口子朝村東頭村長家走去。冉奎要拉春花的手,春花羞著躲開:“不害臊。”在潘園,哪有漢子大白天拉著婆娘的手走路?哪怕倆人在家裏再親熱,出門也是各觀各的鼻,各走各的路,不然,還不把鄉親們笑死?莊稼人,多靠咀嚼別人的苦樂當下酒菜,也常靠粗俗的笑料給寡淡的日子加點鹽。

當他倆出現在村長家時,張務軍帶著孩子也回來了。他妻子黃幹事照例沒跟來。村長婆娘也不記得自己多久沒見過大兒媳婦了。罷了,不愛回來就不回來,也省得回來就橫鼻子豎眼睛,說農村婆家哪兒哪兒都不是。村長婆娘也怕伺候不好那金貴的大兒媳。

當冉奎拉過春花,給“大表舅”張務軍鞠躬,親熱熱地喊著“大表舅新年好!”時,“大表舅”張務軍頭偏向一邊,鼻子裏冷清地“嗯”了聲算回應。

眼見老丈人沒幾年就退休了,張務軍不想老待在文化站這清水衙門,他一直想讓老丈人把自己挪挪,可他老丈人一門心思都在他小舅子身上,哪裏顧得上他?

此時,他小心地回避著春花,回避著冉奎,也小心地回避著自己的內心。眼前的這對“表侄、侄媳婦”越幸福,他就越失落,生活的種種不如意,如隱匿在草叢中的毒蛇,冷不丁就躥出來,狠狠咬上他一口。

春花對村長的小兒子張小團,卻不同於對張務軍,她口中的“小表舅”喊得順溜多了,不僅親,還多少帶點開他玩笑的意思。張小團突然就和漂亮的春花成了親戚,還大出一輩,兒時娶她的想法早沒了,此時訕訕卻又不好意思地笑著,小麥色的皮膚泛著好看的光澤。張小團在鎮裏讀高中,成績很好。

村長婆娘高低要留春花兩口子吃飯,一餐飯也是熱熱鬧鬧的。村長和冉奎喝著酒,張小團沒少占冉奎、春花的便宜,故意端出長輩的架子,不時讓他們喊幾聲“小表舅”,還拉著冉奎去放“滋老鼠”“躥天猴”等煙花。很顯然,他也喜歡冉奎這個“表侄”。除了張務軍偶爾露出些寂寥的神情,大家都開開心心的。村長婆娘隻當是大兒媳沒回來,大兒子不高興,其他的也沒多想。自從大兒子成了親,村長婆娘就寬心了,不用再提防村裏的姑娘們,對她們也和善很多。人,哪有什麽至善至惡?尤其是雙手在土地上勞作的人,大多時,都有著如同大地的寬厚和樸實。當她知曉春花在迎河村的遭遇後,也深深替春花惋惜,罵李家不是人。正好,娘家還有冉奎這麽個“侄孫”,她即便不貪圖當媒婆的那雙紅鞋,也操心著不能讓他這門絕了戶,後繼無人,這才牽了姻緣。眼見冉奎兩口子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她也高興呢。

冉奎被張小團喊去打紙牌。春花一人站在院裏的杏樹下。村長家的這棵杏樹,在她做姑娘時,就枝葉繁茂,樹幹一人都環抱不過來,結出的杏子黃燦燦的,又圓又大,遠遠望去,就能酸掉人牙齒。這時光禿禿的枝丫上積滿了沉沉的雪,表層靜靜地開了冰花,俏皮的麻雀在上麵落下幾串瑣細又精致的梅花腳印,陽光反射出一道道耀眼的雪白。

起風了,春花轉身回屋,一抬眼,看見張務軍站在身後。

張務軍正靜靜地看著她。春花笑笑,喊了聲“大表舅”,便從張務軍身邊一瘸一拐地走過。她一輕一重的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這種脆響,直落人心底裏去。

風來,張務軍覺得自己的心隨樹枝上的雪簌簌地落了。

張務軍不想在潘園待了,要帶著兒子回去,村長婆娘一再要他過兩天,他不願意,像跟自己慪氣似的。張小團見了,說:“你讓他走。魂都不在身上一樣。”

在村長家拜了年吃了午飯,春花兩口子回娘家吃晚飯。同樣是女婿,四媽卻隻把小女婿田旭新的茶沏好、飯盛好,她把這門新女婿看得很重,因為他最討四媽歡心。春花怕冉奎有想法,悄悄安慰他。冉奎苦笑著,悄悄對春花說:“咱倆好好忙,等有錢了,咱媽就會對咱倆高看了。”春花沒有忽略冉奎眼中那掩不住的失落。她心疼冉奎,埋怨四媽偏心,讓冉奎麵上過不去,可將心比心,田旭新就是比冉奎會做人,出手闊綽,又會說話,把四媽哄得一個勁地喊著“我的小乖乖”。春花無奈地歎口氣。比四媽還高興的是春玲。田旭新的好,讓她在娘家走路都帶著風,尤其是在春花麵前。

隻有春興不在家,他早早就去城裏二叔家拜年了。他一直想學二叔,在城裏租個攤位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