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紛飛的清明節,微冷,天色始終陰沉沉的,壓得迎水村的村民喘不過氣,就連被春色鍍了青的柳條,似乎也是灰蒙蒙的,柔弱無力地低垂著。去年的大水毀了迎水村,也使淠河岸邊四千多戶住房幾乎全部倒光。多年後,人們談起1991年的大水,仍心有餘悸。
春花罩在一把油紙傘下,頂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蹲在冉奎的墳前。一抔黃土,讓她和丈夫冉奎從此陰陽兩隔。
春花流著淚,燒著紙錢。地上很濕。春花抽泣著低聲呼喚:“冉奎,來領錢啊,冉奎,來領錢啊……知道你喜歡,我特地多買了些,這有金元寶銀元寶,給你燒去,別再存了,你可以好好花了啊……苦了一輩子了……”
“冉奎,我好想再聽你喊我一聲‘瘸婆娘’啊,做夢都想啊……”
春花用衣袖擦了擦眼淚,伸手拔著墳前零星長出的野草,輕責自己,也輕責著他:“冉奎,我這好幾天沒夢見你了。原先啊,我還能天天想著你,白天想,晚上想,想著想著,怎麽就忘了你模樣了呢?你怎就不曉得托夢給我呢?冉奎,你走得那麽匆忙,怎就沒有留張照片給我當個念想呢?冉奎,我怕啊,我真怕我有天忘了你的模樣了……
“鄉親們都勸我回潘園,我不走,我就在迎水待著。冉奎,我不能走啊……我走了,你夜裏回家,怎麽找到我啊……”
春花又哭了,抱著頭把臉埋在胳膊下,“嗚嗚”地哭著。微寒的雨絲,斜著飄進油紙傘,打濕了她半邊身子。
春花哭著又抬起頭,哽咽著繼續給丈夫燒著紙錢:“你走之後啊,村裏四周都是水,好在鎮上給我們發了大半年的救濟糧,哦,還有方便麵……不怕你笑話,那是我第一次吃方便麵呢。”
春花抹著眼淚。
“國家給村裏每戶發了一萬塊磚蓋房子,那可是一千塊錢啊!我又從二叔那借了些,蓋了兩間你一直想住的小平房。這些,你都看見了吧?
“洪水走後,村裏內澇很久才退去,地裏的毛豆都被泡爛了,莊稼地也隻能種蘿卜。虧得大哥冉大貴幫忙,才不至於荒掉。好容易到了冬天,耗子又來鬧事,帶來什麽‘出血熱’的傳染病,唉,又死人了呢,咱們幹親家許友,年紀輕輕地就死在這瘟疫裏……”春花一邊燒著冥幣,一邊時斷時續對著那抔黃土說話。燃過的灰燼被風托起,飛舞在空中,又被細雨澆透了,落下來,落在墳頭上、油紙傘上、春花的發絲上,然後不動了,靜靜地聽著春花嘶啞的聲音。
春花摸著肚子,“嗚嗚”又哭了:“人家都勸我把孩子流掉,說你不在了,這往後我帶著孩子怎麽活啊?冉奎,這是你一門留下的唯一的血脈啊,我不能讓你絕後啊,說什麽也要把他生下來啊……冉奎,你聽見了?你說話啊,你倒是說話啊……”春花使勁地捶著地,她想聽到丈夫的聲音。可是,沒有,靜靜的河灘上,隻有緩緩的風雨在如泣如訴。沉默的大地上,一小簇淡紫色的地丁花,不經意地吐出白色的蕊。
“冉奎,我這兩天要生了,一勺老婆經常來陪我。桂枝人很好,見我懷孕不方便,可幫了我不少忙。冉奎,你放心,我一定會帶著我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的……”
春花在墳前哭了很久,衣衫透濕,腿腳全麻了,才顫巍巍地起身,撐著油紙傘,一瘸一拐、一步三回頭地朝家走去。遠遠看見那邊一座墳前,李秀在給亡夫許友上墳。春花想著這前兩年還是熱熱鬧鬧的一家人,說散就散了,留了孤兒寡母的,日子又怎麽過呢?春花又抹了把淚,默默地從田裏繞開走了。
許友的墳前,李秀一個人冷冷地站著,心裏萬般淒涼,可眼裏一滴眼淚也沒有。她心裏恨著呢,她恨這個已經埋在土裏的男人,她的眼淚早在這一年流光了!
為什麽別家男人都好好的,就你被瘟疫帶走了?……你這狠心的男人為什麽不顧我們娘倆?你可知道這一年我是怎麽過的……
想到那晚被一個男人爬上床……李秀揚起頭,生生把眼淚咽了回去。
要不是婆婆年邁、兒子又小,我早就隨你去了……我恨你,恨你……
李秀終於癱坐下來,歇斯底裏地揪著丈夫墳頭的草,瘋狂地捶打……
見春花回來了,桂枝迎了出來:“春花,快,快進屋,看看你,一點也不愛惜自個兒!”桂枝扶著失魂落魄的春花進了屋,又張羅著替春花褪了濕衣,換了幹淨的衣服,“你出門這麽久,可把我急死了,我想去尋你,可想著你和死鬼冉奎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不好尋去。”
桂枝見春花淚痕未幹,頭發也濕漉漉的,便從堂屋木質井字狀洗臉架上,拿過搪瓷臉盆,從壓井裏打了滿滿一盆水,給春花洗臉,擦頭發。春花扭過臉去看見桌上的收音機,轉身抱住了它,“哇”地又哭了:“這個、這個,是冉奎走那天買的啊……一場大水,家沒了,冉奎沒了,什麽都沒了,虧得大哥冉大貴幫我撿回了它啊,才讓我有個念想啊……”
桂枝也哭了,拍著春花:“不哭了,不哭了,你肚子裏還有毛孩呢,聽話,不能哭,這個收音機早就修不好了,又惹你傷心,早勸你扔了……”
當天夜裏,春花就生了,女孩,取名叫明月。春花生產時大出血,幸虧接生婆有經驗,才沒一屍兩命。接生婆說春花身子骨太弱,以後怕是不能再生養了。
月子是春玲過來伺候的。桂枝一有空也會來搭把手。
春玲出門潑水,看見隔壁冉大貴來了,挑個笆鬥,裏麵是雞、蛋、掛麵之類的,還有幾包紅糖。自那場洪水過後,兩家的房子蓋在一處,前後腳就到了。
“春玲,這些是我給你大姐的,你挑進去吧。”冉大貴把挑子往地上一擱,準備轉身就走。
“大哥,這怎麽行?太貴重了,要不得,要不得。”春玲不肯收,拉住冉大貴。
冉大貴看著春玲,歎口氣說:“你大姐現在……不容易啊,你跟春興沒事就多來走動走動。這些,就當是我來吃喜麵上的禮了。”
春玲想把笆鬥給他還回去,可細想春花現在家徒四壁,就說:“那,行!冉大貴大哥,這些就當是我大姐借的,以後大姐過好了,一定還你!”
“瞧你說的,見外了。自家兄弟媳婦嘛。我走了。”冉大貴說著抬腳就要回去。
“冉大貴大哥,你不進屋坐會兒了?”
“不了,不了。”冉大貴擺著手,晃著禿頂走了。
春玲進屋把這些話都學給春花和桂枝聽。春花搖著頭,目光黯然:“這真不應該要的,已經欠了他不少了。冉奎走後,要不是大哥幫襯著,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明月在繈褓裏有些哼哼唧唧的,老是睡不踏實,桂枝估計要換尿布了,把明月從春花身邊抱起來,讓春花在廂屋安靜地睡一會兒,自己和春玲帶明月去堂屋換尿布。這些花花綠綠的尿布,是春花用舊衣服剪成塊塊長方形,裏麵塞了棉花,一針一線縫起來,再拿開水煮過了的。
春玲趁兩人換尿布的當兒,悄聲問桂枝:“這冉大貴咋樣?”
桂枝不解,眨巴眼睛:“他,他很忠實的啊……”
“我怎麽瞧著,他不像呢?”
“嗯?”桂枝看著春玲。
“我說不好,反正,我看著他的瘌痢頭就不喜歡!”春玲把時髦的卷發一甩。
桂枝笑了:“那你還問他可進屋坐坐?”
“他進屋了不是省電嗎?”
“啊?”
“瞧他那禿頭多亮啊,至少相當於四十瓦的燈泡,嘻嘻……”
桂枝一手抱著明月,一手往春玲的腰擰去:“哈哈,你個死丫頭,當了老板娘就這樣會過日子……”
“噓,小點聲,小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