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奎從鎮上趕集回來,神神秘秘地捧著個用紅布蓋著的物什,方方正正,要春花猜是什麽。這哪能猜出來?春花左猜右猜都不是。冉奎像變魔術似的,嘴裏喊著:“當當當當……”猛地一掀紅布:收音機!春花樂壞了,臉上的小酒窩裝滿了笑——這可是家裏添的第一件電器!夫妻倆興奮地像個孩子,新奇地頭對頭打開收音機:“各位聽眾,今天是1991年8月9號……”試試調個台:“……今夜局部地區有大到暴雨……”再調個台,裏麵有柔美的歌聲傳出:“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春花不禁也跟著唱起來:“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開在春風裏。在哪裏,在哪裏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啊……在夢裏……”春花唱得如癡如醉,不時地看著冉奎。冉奎頓時心都化了,春花的嗓音比淠河上空的雲彩還要輕柔。

春花問冉奎:“為啥買收音機?”

冉奎說:“你喜歡唱歌,買來讓你學的。以後還給你買電視機。”

“這麽貴的東西,我以為你不會買呢。”

“不買怕你罵我。”

春花咬住唇使勁地憋著笑:“我什麽時候罵過你?”

“就像那天罵我想錢……瘸婆娘,你、你故意的……”冉奎扳過春花的肩,用力摟住……

收音機裏,曼妙的歌聲還在繼續。春花雙肩顫抖著使勁地樂啊,如一株嬌豔的薔薇,在丈夫寬厚的懷中,絢麗綻放。

當整個村落漸漸沉入香甜的酣睡後,天色卻說變就變,天像是突然被捅破了似的,碩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伴著“轟隆隆”的巨響從天上砸下來,砸向淠河一帶的村莊、樹木、堤壩、田地。突如其來的雷雨仿佛要將迎水村用力地撕扯成碎片一樣,無情地將其踩在腳下**,整個村莊猝不及防,在電閃雷鳴的猙獰中戰栗。春花和冉奎都驚醒了,拉亮電燈,忙不迭地用盆盆罐罐去接漏進屋裏的雨水。仿佛隻片刻工夫,村裏已起了內澇,雨水從門外倒灌,漫進屋裏,鞋子、臉盆等,能漂的都亂七八糟漂了起來。冉奎一驚,趕緊打開門,嘩啦一聲,雨水湧了進來!夫妻倆嚇呆了!天啊,水,水,村裏全是渾濁的雨水,帶著枯枝、菜葉,已經沒過小腿肚!突然,燈泡滅了,電停了,一片漆黑!春花哆嗦個不停,緊緊拉住丈夫,從頭到腳冷得很。夫妻倆正在惶恐,卻聽見堤壩那頭一陣接一陣更為恐怖的緊鑼密鼓的呐喊:“漲水了,大壩漲水了……”

春花顧不上打傘,蹚著水去看豬圈。低矮的豬圈已被雨水衝塌,豬都不見了。冉奎二話不說,摸起鐵鍬就要往堤壩衝。堤壩是迎水村的命脈,一旦洪水衝破這條命脈,將會勢如破竹般將整個迎水村吞噬,一切,就都完了!春花喊了聲冉奎,冉奎邊跑邊回頭對春花喊:“別怕,我一會兒就回來。”可春花心慌得很。

村裏幾乎所有的漢子都在堤壩上,拚了命地挖土、抬土堵缺口。可是,堤壩已經阻擋不了迅疾上漲的滔天水勢。人,在老天爺的狂怒下,顯得這樣弱小,堵住這個缺口,堵不住那個缺口,整座堤壩在洪水瘋狂的撕扯下,搖搖欲墜。

“守不住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啊,快跑啊,堤壩要塌了,鄉親們快跑啊……”

春花聽著堤壩上的喊聲,一陣接一陣地驚慌,瞪大了眼睛朝那邊望去。深深的恐懼從心裏滲出,將她整個人緊緊地包裹,渾身起滿雞皮疙瘩,一層又一層。她要去找冉奎,她的心係在他身上!本想抱上今天才買的收音機,可哆嗦的手沒抱住,收音機掉進了水裏,春花彎腰去摸,哪裏摸得著?水,到處都是水!春花隻得棄了收音機,逆著慌亂的人流去尋找丈夫的身影:“冉奎,冉奎!”她驚慌失措地呼喊,一聲連著一聲。春花害怕極了,魂已經丟了一半,她必須跟冉奎在一起。

漆黑的夜時而被閃電照徹如白晝。大家都在雨水中哭喊著,拖兒帶女四散著逃命,盡量以最快的速度向地勢高處撤離,到處亂成一片。李秀抱著孩子,眼淚鼻涕和著雨水流淌在一起,渾身濕透,她死活都不願走,這是她的家啊,沒了家還能去哪兒?這是滅頂的災難啊!許友呢,怎麽還不回來?鄉親們勸她:“快跑啊,你不要命了?不顧你兒子了?”她隻得忍痛鑽進雨夜。

春花撞見冉大貴拖著石頭跑來,問他見著冉奎了沒。冉大貴拉住她:“冉奎剛才還在堤壩上,他沒事,你快跑吧!”

春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甩開冉大貴:“我去找他,你們先走!”她費力地往堤壩上跑去,恨不能長出翅膀。她得找到丈夫,他是她的依靠,是她的主心骨,她一定要看見他!可說是跑,蹚著已經過膝的雨水,春花跛著腳,一抬步就帶起一片“嘩嘩”的水聲,速度比平時還要慢。

“唉!”冉大貴拽不住她,再看看趴在自己肩頭的石頭,無奈下隻好繼續在雨夜裏逃命。

眼見渾濁的洪水怒號著就要衝破堤壩,熱血的漢子們含著淚,這才陸續撤離。迎水,是保不住了!瞬間,偌大的堤壩上,隻剩冉奎。雨水中,他赤紅了眼睛,迸發著最原始的蠻力,還在一鍬一鍬固執地往堤壩的缺口上填土。好不容易壘的家,他不能讓洪水衝塌了,不能!雨水早已經將他肆虐成一個小小的點,打趴了,爬起來,繼續挖土,再打趴,再爬起來,再挖土……最終,冉奎絕望地扔了鐵鍬,攥緊拳頭仰天哀號了一聲,如一頭絕望的野獸!

他咬著牙轉身就往家飛奔。

剛進村卻見春花一瘸一瘸地朝他這邊過來,冉奎急急地吼道:“快走!”他拖起春花攆著人群追趕去。春花握著冉奎的手,才感覺到安全。跌跌撞撞著,懷了孕的身子更如吸滿水的被絮一般沉重:“冉奎,不行,我……我跑不動了!”

“先爬到樹上去!”冉奎找到一棵老榆樹,龐大的枝丫正好可以站下兩個人。他費力地把春花抱起來托著舉過頭頂,讓春花爬上樹枝。春花蹣跚著爬上去,便彎下腰要去拉冉奎一把。卻見冉奎站在樹下,掏出胸口的鑰匙,在雨水中朝春花揮動著:“等我回去拿錢。”

“啊……不要啊,來不及了,你快上來!”春花顫抖著伸出雙手,拚命想去抓住他,可她夠不著,就差那麽一點,就差那麽一點!春花眼睜睜地看著冉奎折身往家跑,雨水嗆得她快睜不開眼了。天啊,太危險了啊!她不能讓冉奎回去!春花死命地晃動著樹枝,胳膊已經被樹枝剮破,連皮帶肉撕走一大塊,她不知道疼,隻是聲嘶力竭地哭喊,一聲聲地哀求:“冉奎!冉奎,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啊,來不及了,冉奎!求你不要走……”

冉奎頓住腳步,回頭看著春花,“嗷”的一聲哭了:“春花,那是命啊!我得回去拿啊!”

等冉奎衝到屋前,“嘩啦”一聲滔天巨響,洪水衝破了堤壩,瞬間吞噬了所有,房梁塌了,砸在冉奎身上。

“冉奎!冉奎!你在哪兒?快回來……快回來……求求你,我肚裏還有你的孩子啊……你千萬不能有事啊……老天爺啊,我該怎麽辦啊?我害怕,我好害怕啊……”不知情的春花依然站在樹杈上,撕心裂肺地呼喚著丈夫的名字,在滂沱大雨中極力尋找丈夫的身影。當一道道閃電劃破長空後,瞬間又是徹夜的漆黑。春花隻見滿目的洪水,冉奎,你在哪兒,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