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春花和冉奎一人扛把鋤頭沿堤壩往家走。正值上遊放水的季節,水位長高了許多,茫茫的淠河水奔騰著飛瀉,氣勢異常壯美。淠河跟潘塘不同,如果說潘塘是靜若處子的姑娘,終年碧波微漾,那此時的淠河就是充滿野性的漢子,令人生畏卻又無盡地向往。走在堤壩上的春花覺得淠河上空的天更藍,雲更低,若把手中的鋤頭舉起來,隨意就可鋤到一朵。

淠河淺水處很熱鬧,笑聲不斷。迎水村的村民個個水性好著呢,收了工還沒回家,就一個猛子紮進水裏,用清涼的河水褪去滿身暑氣。不少半大的村娃光屁股在水裏嬉戲,無拘無束地耍把式,紮跟頭,從這裏紮進去,半晌,從那邊冒出頭來,運氣好的,手裏還能攥條活蹦亂跳的大鯽魚。春花被眼前的場景感染了,很興奮,也想下去潑點水花,可當聽見淠河響亮又急促的“嘩嘩”聲時,她又怯了。她問冉奎:“水勢這麽大,不會把堤壩衝破吧?”冉奎笑了,伸手在她腦袋上敲了下:“瞎操心!堤壩可牢了,這水再凶猛,也還得乖乖沿它腳下走。它要破了那還得了?村子就沒了。”春花笑了,也覺得自己是在瞎操心。這堤壩怎麽會破呢!

見地上有張花花綠綠的東西,冉奎疾步去撿,等看清了,才發現不過是被丟棄的糖紙,他很失望地用腳踢了踢。跟在身後的春花好奇地問他在幹嗎,隨即反應過來,她拄著鋤頭站在堤壩上樂個不停:“哈哈……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吧?”冉奎一愣,悶聲獨自往前走去。春花這才意識到傷了他麵子,又是偷偷一樂,趕緊像狗腿子一樣跟上,可憐巴巴地拉了拉冉奎的衣角,冉奎還是不吭聲。春花急了,也不顧這是在堤壩上,牽住他的手,輕輕搖著:“一句玩笑話,別生氣了。”

冉奎這才樂了,用粗糙的手掌連忙握緊春花小小柔軟的手心:“瘸婆娘,是你自己要拉我的,不準鬆開。”

“哎呀,鄉親們會看見的,別……”

“你是我老婆,拉個手怕什麽?下次再笑話我,我就當人麵親你。”說著就往春花臉上湊去,春花嚇得趕緊求饒。這要給人看見還了得?羞死人了。

等冉奎鬆開手,春花又問:“我笑話你啥了?”

“你笑話我想錢想瘋了。”

春花想著想著還是忍不住地笑,冉奎見了噘嘴作勢又要來親,春花扛著鋤頭一跛一跛往家跑……

冉奎夫妻剛到家,冉大貴帶著他兒子石頭就來了。此刻他右手提吊斤把重的豬肉,左手拎著塑料壺,壺裏裝著從村頭小店裏打的八毛錢一斤的散裝白酒。石頭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後麵。

冉大貴迎麵就喊冉奎:“今年咱村收成不錯,我打了斤酒,咱弟兄倆喝一杯。”他把肉遞給春花,“給你,快去燒飯吧。餓了。”

春花樂顛顛地接過來:“爺倆想來吃飯吱一聲就行了,看看你,還帶酒帶菜做什麽?”

冉大貴衝著冉奎擠眉弄眼:“他會舍得買酒砍肉啊?”

“大哥,看你說的。”冉奎笑著在冉大貴肩上擂了一拳。冉大貴是個瘌痢,頭頂光禿禿,一根毛發也沒有,瘦條條的個兒,隻比冉奎大三歲,可兩人並排一站,對比格外鮮明:一個俊,一個醜;一個年輕,一個衰老。春花看著心裏直發笑,趕緊歡快地拉著石頭去了廚房,留他兄弟倆閑聊著莊稼裏的活計。

春花很可憐石頭。小小的個兒,渾身髒兮兮的,頭發也亂糟糟的,一隻褲腳卷著,一隻褲腳鬆下,比瘦小的身影大一號的軍綠色上衣,一半掖在褲子裏,一半耷拉在外麵。一看這衣服就是撿別人穿過的。春花知道,迎水村的孩子都這樣,很少會有新衣服穿,大都是撿大孩子們穿不了的舊衣。有手巧的村婦回來會動手改改,才讓自家孩子接著穿。而冉大貴的老婆在生了石頭後就跑了,音信全無,這些年他們父子獨自生活。石頭的衣服,從小到大,就沒有一件是合身的。

有石頭在鍋台下幫忙添火,春花一會兒就利索地做好了一盆香噴噴的蘿卜燒肉,再拍碟涼拌黃瓜,打上一缽西紅柿蛋湯,往桌上一端,清清爽爽!

“還是弟媳婦會忙!這蘿卜燒肉,帶著湯汁,光是看著就能解饞。”冉大貴往兩隻酒杯裏倒酒。

“嗯嗯,我今天能吃三碗飯!”筷子還沒拿到手,小石頭已經忍不住流口水了,眼睛一順不順地盯著那盤蘿卜燒肉,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哈哈……”大人們都笑了。

“剛才在廚房,你偷吃的還少嗎?”春花盛了滿滿一碗米飯端給石頭,笑吟吟地問。她是真心可憐這個孩子。

“我那是……我那是嚐嚐可熟了!”石頭聲音越說越小,又引來大人們的歡笑。

冉奎說:“嗯,叔猜啊,你要是再‘嚐’下去,這盤就不是蘿卜燒肉了。”

“那是什麽?”石頭揚起紫紅的小臉問,純真的眼眸裏滿是好奇,心裏想,這盤蘿卜燒肉還會變成什麽?

“變成清炒蘿卜啊!肉都被你吃光了……”

“哈哈……”

春花也被逗樂了,看著石頭的囧樣,顫著身子對丈夫遞個嗔眼:“就你能。”

幾杯白酒下肚,冉大貴臉泛著紅光,光禿禿的頭頂更亮了:“冉奎,你現在啊,過得真好。這才像個家嘛!”他很羨慕冉奎,也真心替冉奎高興。

“那是……”冉奎心裏美著呢,瞄一眼春花。春花正端著飯碗驅趕著快要跳上桌啄菜的蘆花雞。幾隻小雞正圍著飯桌邊打轉,不時地爭搶著從石頭碗裏掉下來的飯粒。

冉奎揚起脖子喝了一盅酒:“大哥,你也該重新找一個了,省得爺倆每天回家後,黑燈瞎火冷鍋冷灶的。”

“找?這麽些年都過來了,爺倆過慣了。”

春花說:“不為你,也該為石頭想想啊。你一個大老爺們拉扯孩子也不容易,看看他,衣服都穿不周正。”

冉大貴也喝下一盅酒,“嘖”了一聲,烈酒入喉,眼睛有些濕潤:“我也想找,可往哪找啊?相過幾次親,女方家不是嫌我窮,就是嫌我醜。哦,上次、上次人家又給介紹個寡婦,也帶著孩子。她本也相中我了,可我再看看石頭,這前兒後女的,往後的日子不一定能過得安穩,還是算了吧。”

石頭把碗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呸,我才不要後娘呢!小夥伴們都說後娘是老虎,不是好人。”

“你這孩子……”春花伸手想摸摸石頭的頭,不料石頭一轉身往堤壩上跑去了,讓春花的手落空了。

“別睬他,弟媳婦,來,你也來喝一盅。”

“嗬嗬,我可不會喝酒,你們喝,我給你們盛飯去。”

冉大貴給兄弟倆的酒杯再次斟滿:“冉奎,不是大哥說你,你什麽都好,就是有一樣,你把錢看得太重了。”

“大哥,你知道我的,有今天,容易嗎?哪一分錢不是從地裏刨出來從牙縫裏省出來的?有了錢,我心裏才踏實。”

“春花腿是不得勁,可人家跟著你起早貪黑的,一點點把這家壘起來,不容易了。你摳自個兒不能摳著她。”

“還要你講?自打春花進了門,豬都喂了三頭,莊稼又賣了好價錢。哈哈……我就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有盼頭。”

等天色全黑下來,兄弟倆控幹了白色塑料壺裏的最後一滴酒,冉大貴才哼著小調,唱嗷嗷地去村裏賭錢了。冉大貴就好這口,常常說要戒,可病漢聽不得鬼叫喚,別人一邀,他就又去了。

在迎水,男人們酒量都是個頂個的好,尋常的斤把白酒,是喝不醉的。冉奎的酒量比冉大貴還要好,他在幫春花收拾著廚房:“春花,我想明年咱們再在河灘上養一群羊,我跟喂羊的一勺打聽了,他說教我。”

春花一邊利落地刷碗一邊尋思:“倒是個辦法。”

又看著丈夫說,“但是地裏活多,再喂羊,我怕你太累。”

逆著燈光的冉奎,從後麵抱住春花:“為了掙錢,為了讓你以後過上好日子,不累!”

濃烈的酒味混著男人粗獷的氣息,撩得春花脖子癢癢的,臉上泛著紅暈:“冉奎,我、我大概是有了。”

“真的?!”冉奎激動地抱起了春花,黑黑的臉膛溢著光。他太開心了!

“小心點,別摔著我……”春花輕拍了冉奎一下,臉頰上的酒窩隨著眼眸的笑意深旋了進去。

冉奎慌忙將春花放下,說:“對,對,不能摔著我兒子。”

“誰說一定是兒子?要是丫頭呢?”春花反問他。

冉奎一愣,說:“要是丫頭,就再生!”

“要是第二個還是丫頭呢?”

“偷著生,躲著生,直到生出兒子!我把寶貝都給兒子。”冉奎掏出胸口的鑰匙晃動著。

“我又不是豬,你講的跟過豬仔一樣容易……”

“哈哈……”

晚上,拉滅了燈泡,冉奎剛在春花身邊躺下,就雙手齊下,握住了春花飽滿的**,使勁地揉搓著,嘴裏哼哼唧唧,腿腳也纏了上來。春花知道他又要幹什麽,摁住他:“別,這幾個月都不行……”冉奎泄氣了,哀號著翻下身:“三十多年了,好容易開了葷,你又讓我戒……”

春花“咯吱吱”地笑著,她想不通,冉奎白天幹農活累得要命,晚上哪來的力氣還能折騰:“以前怎沒發現你這麽不老實?”

“嗯,以前我是老實的莊稼人,自從跟你在一起,我就學會不老實了。”

“去你的……”

冉奎可憐兮兮地央求:“摸摸總行吧?”

說著話兒,卻撩開了春花的胸襟,又翻身上去低頭啃著。

春花一邊扭動著酥軟的身子一邊說:“你看你現在像什麽?”

“像什麽?”

“像不像咱家的豬正在搶食?”

“啊?!好,瘸婆娘,豬來了,哼哧哼哧……”

黑暗中,一對夫妻糾纏著嬉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