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天,春花都疑神疑鬼,不管幹什麽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直戳向她脊梁骨,讓她渾身冒虛汗,怕極了,可她又不敢往外說,隻能時常央桂枝陪她。桂枝也有活要忙,哪能一天到晚陪她?

就在春花的忐忑中,李家老太婆帶李德好來了。一進村,她就拿出她“香頭”的本事啞著嗓子宣揚:“這個村有黑寡婦啊,鄉親們可得當心點,別染了晦氣,跟著倒黴啊!”

見村裏人漸漸靠攏過來,李家老太婆講得更起勁了,花白的頭發在黑平絨的帽子下,分外惹眼,腦後的發髻一顫一顫的。她唾沫四濺,當著春花的麵對人們說:“那女人就是禍害精,在別村克死她丫頭,待不下去了,又跑到你們這來害人。你們想想被她克死的那個人,真命苦啊……那可是個忠實的老好人啊!克子克夫的女人,你們可不能再留她啊。”

李家老太婆隱晦著避開了姓名,但村民都知道她指的是誰,瞧向春花的目光複雜起來。春花臉色一陣青白,幾次想去阻止,可人家又沒指著你臉罵,怎能上竿子去認?春花氣得嘴唇泛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李家老太婆陰笑著扯動嘴角,幹癟的嘴裏早沒了牙齒,魚鷹似的目光卻依然毒著呢:我看你在迎水怎待得下去?

李德好伸長了脖子踮著腳看春花。他一身油乎乎,邋遢極了,褂肘處如抹布一般,早辨不清顏色,枯瘦的頭發上還沾著根草屑。但他看春花的神情,卻是直勾勾的渴望,這渴望不是出自眼神,而是打骨子裏冒出來的。

冉大貴正犁了地牽著老黃牛回來,看見李德好,罵罵咧咧:“小雜碎你還敢來啊?看樣子你是不怕打?”

李家老太婆張開雙臂攔住冉大貴,如蝙蝠一般:“你打啊?”冉大貴隻得退了回去。李家老太婆可又逮到話把子了:“嘖嘖……你們看啊,那女人這麽快就勾搭上男人了……”

春花平白無故受了汙言穢語,各種屈辱湧上胸口翻滾,眼淚在眼眶裏急劇打轉,一時間,人就像蒙了似的,抱著明月傻站著。桂枝過來攆著李家老太婆:“走,走,我們村沒有你講的人!”偏偏一個村婦好心地拽住桂枝,對春花指指點點:“哪講沒有?講的不就是她嗎?原來冉奎是被她禍害的啊!”

聲音不大,卻似狠狠一腳踩在春花心裏最柔嫩的地方!春花疼得眼淚流了出來。桂枝朝那村婦瞪了一眼,趕緊把春花拽回家去。直到桂枝關上門,春花才“嗷”的一聲哭出來:“嗚嗚……老天爺啊,你就睜開眼吧!”

張老漢也擠在人群中。趁人不注意,用胳膊肘拐了拐身邊的李秀,低語:“春花真和冉大貴搞上了?”李秀抱起正在哭鬧的孩子,一邊哄,一邊冷笑著對張老漢說:“怎麽,你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眼饞?”張老漢一手按住鼻子,使勁往外一衝,打了個響亮的鼻酣,然後往樹皮上蹭了下,才嬉皮笑臉地說:“誰稀罕?你以為是寡婦我都要啊?我挑人的。”

孩子還在哭,李秀惱了,把孩子放下來,舉起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下:“討債鬼,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孩子哭得更凶。李秀婆婆拄著拐杖,在那邊聲聲喚著小孫子,孩子哭著跑回去。

李秀見祖孫倆走遠了,才懶洋洋地抱起雙臂,朝張老漢一挑眉,邊看熱鬧邊小聲說:“別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少在我麵前嘴硬,見了春花,你還不是兩腿夾緊屁都不敢放一個?可惜啊,你熱臉擦人家冷屁股也沒用!”

張老漢也不再爭辯,訕訕地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朝李秀婆婆的背影努起嘴:“我要是去跟你婆婆講你偷人,她可會氣死?氣死也好,早死早投胎,你也少了個累贅。”

“你敢!”李秀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那邊李家老太婆見村民們逐漸散了去,才一臉得意地踮著小腳,要拉李德好回迎河。可李德好不走,強驢似的,身子下蹲,屁股後撅,脖子一直扭著,往春花家緊閉的大門看。李家老太婆見拉不動他,氣得轉身在李德好的頭上狠狠敲了一下,李德好吃了痛,才“嗷嗷”離去。李家老太婆眼裏竟起了淚花,踮著小腳跟在身後大聲喊:“那個女人害你害得還不夠嗎?別想了!”她就是要讓迎水的人們看看,春花是怎樣害她的兒子,也讓春花知道,現在除了迎河李家,哪兒也容不下她。

屋內的春花痛苦地捂住了臉,淚水順著指縫不停地流淌:老天爺啊,她是多麽想冉奎啊!

日子在盆盆罐罐中,磕磕碰碰地走著,明月一周多歲了。這天,春花帶著明月在河邊洗衣服,桂枝也來了,她們都赤腳光腿站在清冽的河水裏。水裏放條大板凳,春花用棒槌在上麵敲打著洗衣服。淠河水很清,可以看見半透明的小蝦兒,直往腳丫子裏鑽。

“春花,昨天在鎮上碰見你在迎河的姐妹小蘭,她今年秋天出嫁,讓我捎口信給你,想讓你去送親呢。”

“小蘭要結婚了?真快!算算,她今年也二十好幾了。那我有空過去看她,看看可需要我幫忙。”

“依我看啊,你還是別去。你不怕遇見李家人啊?”

春花猶豫了:“可是,在迎河的時候,小蘭沒少幫我,她結婚,我能不去?”

“我覺得你還是別去,你也知道李家的‘香頭’老太婆不是省油燈,沒少散你票子。說不準知道你會去,她就在那等你呢。”

春花一愣神,明月的一件小花褂差點被水流帶走了。

桂枝眼疾手快地幫她撈了起來,挎著洗衣籃,從河灘上抱起明月,對春花說:“我家一勺早上去鎮上賣羊,不在家,中午就我跟兒子兩個,你娘倆也別燒了,去我家吃吧,我先抱明月回去,你隨後就來啊!”

對桂枝,春花也一直是感激的。春花知道,她是看自己可憐。

等春花也洗好衣服,收拾好,穿上鞋子準備回去,迎麵遇見了放牛的二賴子。二賴子精小的個兒,駝著背,叼根青草,哼著小調。看春花走過來,二賴子賊亮亮的眼光瞧見四下無人,竟欺近了,攔住春花的去路,伸著脖子使勁在她身上嗅著。

“幹什麽?走開!”春花怒斥。

“啊,奶香就是好聞。”二賴子閉著眼睛,貪婪地吸著從春花身上散發的乳香味。春花慌著丟了洗衣籃,把胸口衣服裹緊,用胳膊抱著:“走開,快走開!”

“緊張什個?別怕,沒人,來,給我摸一下。”二賴子一把伸出滿是汙垢的手,抓住了正欲逃離的春花,想把春花往蘆葦叢裏推搡。

春花害怕了,奮力反抗,閉著眼睛往二賴子臉上狠命地一摳、一抓。

“啊!我的眼。”二賴子捂著眼睛,臉上已被春花摳出一道明晃晃的血印,他哀號著,“死瘸子,敢抓我?!”

春花貓著腰順勢閃開,撿起棒槌雙手舉起就往二賴子身上沒頭沒腦地砸去:“讓你摸!讓你摸!”

二賴子被砸得“哎喲哎喲”直喊,眼見春花發了狠,也怵了,顧不上還在喝水的牛兒,抱頭呈鼠竄狀,邊躲邊喊:“疼死我了哎……死瘸子……那冉大貴摸得,我就摸不得?”

春花一聽,一瘸一拐地,棒槌砸得更用力了,發瘋了似的:“打死你,讓你造謠……”二賴子被打得“嗷嗷”直叫,駝著背此刻卻三兩下奔命似的竄遠了。春花跟在後麵攆不著他了。這邊廝打聲驚動了正在河灘鋤地的村民,他們扛著鋤頭四下跑來,看見是春花,老遠就吆喝“怎麽了?”。

春花驚魂未定,彎著腰,提著棒槌,大口喘著粗氣:“剛才我碰見……”她看著眾人,男男女女的表情裏,有關心的,也有看熱鬧的。春花頓了下。

“我碰見一條野狗,沒事,被我打跑了!”春花把手上的棒槌攥得緊緊的,羸弱的身子不停地顫抖。

當村民們散去時,也有人困惑地嘀咕:“哪來的野狗?”

“什麽野狗?寡婦門前是非多啊……”

聲音輕飄飄的,卻清晰刺耳。春花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灼燒了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