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出嫁那天,春花左思右想,還是揣上家裏僅有的十塊錢,抱著明月去了。她得還小蘭對她的好。她心想,若真是見到李家人,自己上了禮錢扭頭就走,不能給小蘭的喜事添亂。

像是老天故意給迎河留了一道縫,迎河村在那年大水中受災最輕,房子大都還是老樣子,隻是河灘上的亂墳崗被大水衝沒了。春花來時,迎河村大多跟多年前一模一樣。

小蘭家已來了很多喝喜酒的鄉親。大紅的喜字帶著吉祥的寓意,屋裏屋外洋溢著出嫁的喜慶。小蘭穿著嶄新毛呢麵料的紅裙子,笑眯眯地坐在床沿上。小蘭媽很不舍地抹著眼淚,還在跟女兒小聲地交代著。春花看了看,沒見到李家人,心裏踏實了不少。

小蘭看見春花,抱怨著:“怎麽才來啊?我等你梳頭呢。給,快幫我梳頭。”小蘭拿出一把漆紅的木梳。她最喜歡春花的巧手了,春花在李家那兩年,經常幫她梳頭,能將她一頭黑亮的長發編出各式各樣漂亮的辮子。

“不行。”小蘭媽橫空接過木梳,“你真是的,春花剛到,水還沒喝上一口呢,你就讓她忙乎。”

“嬸,沒關係的。”春花想去拿木梳,小蘭媽卻把木梳遞給了小蘭三舅媽,“三舅媽,來,你幫忙梳下。一會兒給你封個紅包。”小蘭三舅媽開心地應著,看了一眼春花,慌忙就幫小蘭梳頭,卻也沒個輕重,扯得小蘭齜牙咧嘴。

“媽!”小蘭不滿地看看她媽。小蘭媽忙俯身對她耳語了一句:“聽話,這出嫁的梳頭是有講究的。”

“啥講究?”小蘭不解。

小蘭媽看見春花還在那站著,也不好再說什麽,用手拽了拽小蘭的衣服,示意她別問了。

小蘭看見站在春花身邊的明月,粉嘟嘟的很可愛:“明月,到姨這兒來。”小蘭拿起一個通紅的塑料桶放她懷裏,“‘子孫桶’你幫姨提吧。”小小的塑料“子孫桶”裏裝的是紅棗、花生和雞蛋,是帶去男方家當好彩頭的,寓含著早生貴子、多子多孫的祝福。

明月接過“子孫桶”,就像手裏突然多了個玩具似的,樂嗬嗬地抱好,開心地咧著嘴。

“不行。”小蘭媽從明月懷裏把“子孫桶”拽了過來,“這得找個男孩抱。”

見自己喜歡的玩具突然被人搶走了,明月瞬間撇嘴哭了,聲音很響亮。

“媽!你昨晚不還說這桶給男孩女孩抱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小蘭媽瞪了眼小蘭。

“乖,不哭了,來,姨抱。”小蘭抱著哄明月,可明月不依,肉乎乎的小手要去夠“子孫桶”,被小蘭媽皺著眉頭一凶,哭得更厲害。

“沒事,給我吧。別把你喜服弄髒了。”春花接過明月,趴在春花身上的明月還是哭,一個勁地哭,響亮的哭聲夾雜在喜慶的氛圍裏,讓小蘭媽很不高興。自打春花一腳邁進屋,小蘭媽這皺著的眉頭就一直沒舒展過,像兩根麻花一般,苦苦地擰在一處。

春花還以為,小蘭媽這是舍不得小蘭出嫁。

小蘭也沒留意,還在和春花說著話:“等會兒有車來,你帶明月送親吧。”

小蘭媽一聽,趕緊拉過春花,言辭閃爍:“春花,你就別去了,路遠……看你抱著丫頭又不方便……”

“沒事呢,嬸,我行的。我替小蘭高興呢。”春花的目光隻顧著安撫明月,讓她去一邊玩,並沒有在意小蘭媽就要溢出眼底的隱忍。

“你還是別去了,因為,因為……”小蘭媽正支支吾吾,春花就聽見一個陰森森的聲音:“一個寡婦,能去送親嗎?”是李家的“香頭”老太婆來了,刀削似的臉,枯巴巴的全是皺紋,嘴撇得快錯位了似的,她也不看春花,扶了扶頭上的黑平絨帽,跺著尖尖的小腳對小蘭媽說,“我擺香案請黃大仙保佑小蘭,大仙耗了半世修為才保小蘭嫁過去可大福大貴!切忌與克子克夫的女人走近,染上晦氣就不靈驗了。這些,不是跟你交代過嗎?”

春花心裏是有準備的,卻沒想過李家老太婆耍這種招數,頓時臉色一陣青紫,帶著水霧的目光望向小蘭,很是羞愧,訥訥地不知說什麽才好。小蘭媽見李家老太婆把話挑明了,自己也不再藏著掖著,厭惡地把明月往春花邊上一推:“你都聽見了,趕緊走吧,別讓我家小蘭沾了晦氣!”

迎河的村民們也開始對春花指指點點:“嗯,是不能讓一個寡婦送親,這不吉利。”

“別說,這女人還真是喪門星啊。沾誰誰倒黴。”

“那小丫頭是迎水冉奎的遺腹子吧?長得倒是很心疼人。”

有人譏笑著,如針紮似的刺在春花心上:“誰清楚那丫頭是誰的野種?這可說不準!”

春花嘴唇直哆嗦,泛起了青紫:“你們……不準講我丫頭!”剛剛才不哭的明月,這回又被這氣勢嚇著了,抱著春花的腿“哇哇”哭叫起來。春花下意識地抱起孩子。

小蘭的三姑六婆已經等不及了,當有人搡了春花第一把後,知道情景的、不知道情景的,都隨大溜開始爭著表現,嘴上對春花罵著不幹不淨的穢語,手已經作勢把春花往屋外推搡。對待抱著孩子的瘸女人,她們倒也不太敢使勁,但個個麵上的表情,都出奇地一致——仿佛都跟春花有深仇大恨似的。

“春花!”小蘭想上前去護著春花,卻被她媽給拽住了:“別去。”

“虧得黃大仙保佑啊,不然,我兒子就讓這掃把星給克死了。”李家老太婆雙手合十,神神道道地,對著她家方向小雞啄米似的彎腰點頭,眼睛微眯著,陰沉的眼縫裏迸出的精光,不時地射向春花。

小蘭媽拉著小蘭說:“乖,聽媽的話。”

“可……”小蘭猶豫著。

“什麽可不可的,離那寡婦遠些!瞧這好端端的喜事讓她攪和成什麽樣了,呸,真是晦氣!”

小蘭邁向春花的腳步終又縮了回來,任憑三姑六婆推搡著春花羸弱的身子朝門口走去。

春花眼裏已噙滿淚花,但她硬是把眼淚逼了回去,不讓一滴淚珠落下來,她踮起跛腳,隔著村婆們攢動的人頭,騰出一隻手朝小蘭揮動著,滿心的歉意被硬生生地扯成一絲笑容:“小蘭……對不起……我……以後再去看你啊……”

春花低著頭,緊緊抱著明月,身子簌簌地顫抖著退到稻場。等眾人鬆口氣,以為她被攆走的時候,春花卻想起什麽,又猛地折回身。一個同樣抱著孩子跟在後麵看熱鬧的婦女,沒刹住腳步,猝不及防和春花撞上了,大約是覺得當眾出了醜,她惱羞地對著春花的臉張口便吐出一口唾沫:“呸!”春花身子抖得更加厲害了,紅著眼眶,憤怒地瞪著年輕的村婦。刹那間,稻場上一片寂靜。那年輕的村婦怯了,抱著孩子悄悄開始後退。終於,春花黯然垂下眼瞼,伸出手,緩慢地去抹臉上的唾沫和下墜的淚水,許久,許久,才放下手,在鄉親們複雜的目光中,一瘸一拐,一瘸一拐,朝鋪滿大紅喜字的桌子走去,抖索著掏出碎花手絹裏的十塊錢,一聲不吭地抱著明月走了。記禮單的,是跟四爹一樣的老先生,在春花離去後,看著桌上的錢,才想起提筆,問:“啥……啥名字?”稻場上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

春花帶著明月,走走停停。這一早便沿著河堤從迎水到迎河,再從迎河到迎水,來回兩趟,好幾十裏地,春花早已口幹舌燥,渾身散架似的。

天色已過晌午,太陽雖然還耀眼地懸在頭頂,卻已抵不住秋意漸濃。等春花背上的汗幹透了,河堤的風夾裹著涼意,陣陣襲來,瑟瑟吹著春花“的確良”布料的單衣,也淩亂了她鬢角冒出的那幾根白發。明月一直喊餓,小肚子一路“咕嚕嚕”地叫喚。心不在焉的春花拍著女兒,聲音嘶啞:“明月乖,明月乖!”

娘倆進村路過村口的代銷店,明月看見有甘蔗,伸著胖乎乎的小手鬧著要,口水閃著光亮滴落在春花肩膀上。春花才回過神來,輕聲哄著:“明月乖,咱家唯一的錢都給你小蘭姨上禮單了,現在媽兜裏一分錢也沒有。咱們不買,啊?”明月不依,見甘蔗像長了腳似的,離自己越來越遠,急得“哇嗚”一口咬在春花肩膀上!春花疼得直冒冷汗,看看自己小褂上慢慢滲出了一排血漬,她把明月扛起來,抬手就打,一巴掌又一巴掌落在明月肉嘟嘟的屁股上:“讓你不聽話,讓你不聽話……”打著打著,自己也哭了,跌坐在地上,“老天爺啊……怎就這樣對我啊……”又緊緊摟著女兒,母女倆抱著哭成了一團。

秋風瑟瑟,小明月經過這一通折騰,渾身像水洗似的濕漉漉的,連頭發裏都熱烘烘地冒著水汽。春花生怕她著了凉,擦擦眼淚,趕緊拉她回家去。

春花回到家,想從米缸裏舀米,揭開一看,隻剩稀稀落落的幾粒,孤零零地散在黑黝黝的米缸裏。一隻老鼠唧叫著從腳邊竄開。春花心裏是無邊的淒涼,隻得抓了兩把麵粉攪拌,往鍋裏打著麵疙瘩,眼淚也緊跟著,一滴一滴,和著麵疙瘩下鍋。春花想,櫥裏還剩些泛著白黴的鹹豇豆,將它淘洗幹淨,今晚就給丫頭湊合一頓吧。唉,自己一個瘸子又帶著明月,地裏活若不是冉大貴,就隻能草長莊稼稀,而種菜又不像其他買賣,今天種下明天就能收,眼見這家裏就斷了頓了,這往後該怎麽辦呢?老天爺是真的想逼死我們娘倆?

春花正在長籲短歎中,冉大貴進屋了,端來碗紅燒肉。他輕描淡寫地說今天家裏燒多了,父子倆吃不完,會擱壞掉的,順便就端過來了。

春花眼眶一紅,推辭半天。冉大貴知道勸不過春花,幹脆把那碗肉放在鍋台上,抬腳走人。春花想把肉給人家送回去,回頭一看,小小的明月卻已踮起腳尖,蹣跚著從鍋台上抓了一塊肉就往嘴裏送。春花見了明月的模樣,含著淚笑了,可笑著笑著,她又掩麵哭了,一遍又一遍在心裏呼喊著冉奎的名字!

入夜,外麵,白花花的月光下,迎水村的莊稼地裏如一川潑墨,隱在河堤下的古老淠河,靜水深流。屋裏,春花一邊拍著明月入睡,一邊想著,就算自己把嘴粘起來不吃不喝,丫頭可怎麽辦呢?這日子怎麽熬啊!明天,還是去趟城裏,看春興的煙酒批發部可缺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