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紅著臉再次從冉大貴那借了些錢當車費,按春玲給的地址,帶著明月轉了幾趟車,來到長青路口春興的煙酒批發部。春興見了春花自是高興,一把抱起明月在空中掄了個圈,把明月逗得哈哈直樂。

春花問春興她以後能不能在這幫忙,給春興打打下手。春興說批發部裏正缺人手,春花來得正是時候,以後就站櫃台零售,工資隨她開!春花連忙擺手:“那不行,沒看見咱們供銷社站櫃台是多體麵的活啊?多少人都想來!那麽重要的事我可做不來。”春興哈哈大笑,打趣說:“大姐,你還當是咱們小時候啊?這都九十年代了!今晚早點關門,我帶你在城裏四處轉轉,嗯,先逛這長青路,再逛黃大街,吃喝玩都有,以後再帶你去百貨大樓、皖西大廈……”

春花眨著眼睛聽得很新奇,的確,這城裏她來過幾回呢?

批發部共有五十平方米,被木板隔成三間,最外麵是長條的玻璃櫃台和整麵牆的三層貨架,擺著各樣煙酒,高、中、低檔都有。中間是個小房間,角落鋪張單人鋼絲床,上麵淩亂地堆放些雜物,屋中間各種炊具和生活用具,擺放得都比較淩亂。春興把腳下的塑料盆踢到一邊,指著這房間說,春花帶明月可以住在這裏。春花指著最裏麵的那間掛了鎖的房問:“你住最裏麵?”春興咧開嘴說:“你們來了,我住二叔家。”

“那怎麽成?裏麵不還有間房嗎?”春花不明白。

春興支吾說那是倉庫,也叮囑春花不要進倉庫。春花看了眼春興,感覺很奇怪,可哪奇怪一時又說不上來。

初來乍到,春花對這一切既陌生又新奇,第一次住在鋼筋水泥的房子裏啊,雖窄小,廁所也是隔壁單位職工家屬區的公用廁所,可比鄉下的條件不知好哪去了!剛來的時候,春花還不熟識各種煙酒的牌子、價格,隻敢幫春興做做飯,洗洗刷刷,將這批發部裏裏外外都擦得幹幹淨淨,時時響起的電話鈴聲也會把她嚇一跳。漸漸地,在春興的指點中,有客人買酒買煙,春花也壯起膽子,認認真真地試著收錢、找零,居然一次也沒出過差錯。春興對自己的大姐是一百個放心,隻一再提醒,把錢認好了,別收了假錢。春花將春興的話記在心裏。

長青路是繁華的,有著做各樣買賣的店鋪,招攬生意的音樂放著各種流行歌曲,春花漸漸也跟著音樂哼起了調調。春花第一次離開了鄉下的土地,體驗另樣的生活,在她,有著很恍惚的奇妙感覺。小時候去鎮上,看見供銷社裏的那些趾高氣揚的營業員,她是多羨慕啊!如今,她居然也能站在亮堂的櫃台前,對著來往的顧客,夾著潘園方言,撇著生硬的普通話說一聲“你好!”,走時道一聲“再見!”。天啊,這簡簡單單的兩個詞,從春花嘴裏吐出來是多麽不容易,那還是她在沒人的時候偷偷練了好久的。在春花看來,來了城裏,就得有城裏人的禮節,就該說城裏人的話。春花記得自己鼓足了勇氣,喊出第一聲“你好”時,臉頰稍微有些被火烘烤的感覺,不用照鏡子,春花也知道自己臉紅了。“你好”“再見”,這兩個簡簡單單的詞,仿佛是一種神秘的咒語,聯通著鄉下與城裏的兩方天地,讓春花來到了她從不曾企及的世界。

明月更是興奮,這裏啥都有,隔壁就是賣糖果的,硬糖軟糖牛皮糖,啥都有,春興又舍得,每天都給明月買很多零食,明月一天到晚都樂得合不攏嘴,根本就不願吃飯。這哪行?!春花勒令春興不準再買。春興表麵是同意了,暗地裏還是明月要啥給啥。春興不僅連著給明月裏裏外外換了好幾套新衣,給春花也是大包小包的禮物,今天一條時興的踩腳褲,明天一雙高跟鞋……春花被驚呆了,捂著嘴巴:老天爺啊,光這一雙鞋就夠娘倆半年的花銷了!還是高跟!這個瘸腿一輩子也沒穿過呢……春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春興可不管她用不用得著,但凡見著好的,就買回來送她,仿佛禮物不是禮物,是他真誠的心,他對春花的好,必須要通過這種方式才能體現一樣。春花一邊苦口婆心地念叨讓春興別亂花錢,好好攢錢娶老婆,一邊也被這種巨大的親情包裹著,暗自下決心一定得幫春興把這批發部看好了。春花想,這煙酒生意肯定很好。可幾天過去後,她發現普通的一包煙也就兩毛錢的利潤,哪怕賣上一瓶好酒,也賺不了幾塊錢,每天營業額又都擺在這,看春興花錢不帶眨眼的,怎麽能掙那麽多呢?春花困惑中隱隱有些不安,左思右想後,她總算找了條說服自己的理由:應該是批發的生意很好吧?對,肯定是!

核完一天的營業額後,外麵路燈已經亮了,繁華的長青路口,隻剩稀疏夜歸人的影子在行色匆匆。春興說:“大姐,我剛進了批煙酒,夜裏到貨,要不……要不,你今晚帶明月去二叔家住?”

“不用,我留下幫忙。”

春興閃爍下目光,思忖半晌,還是對春花說:“大姐,貨比較多,可能要忙一夜,你還是去二叔家吧。”

春花疑惑了:“要忙一夜?”

“那個,嗯,因為還要算賬什麽的……”春興言語有些含糊,目光盯著自己嶄新的牛仔褲,伸手撣去上麵的浮塵。春花卻扳直了春興的肩,盯著春興的眼睛:“春興,你跟姐說實話!”

春興很無奈,兩手一攤:“大姐,我說的是實話啊……”

“胡扯,你是我帶大的,你扯謊我還看不出來嗎?”這些天來,春花就是覺得不對勁。進什麽貨要忙一夜?春興的錢咋掙的?她有太多的困惑。

春興想了想,反正這些事春花早晚都會知道,她是自己親姐,是一家人,還會壞了自己的事嗎?肯定不會了!她比誰都盼著自己過好日子呢!想到這兒,春興便神秘地朝春花“嘿嘿”笑了一聲,從褲腰帶上取下鑰匙,向後麵的倉庫走去。春花好奇地跟在後麵,她心裏可不踏實呢。

門“吱”的一聲開了,春興打開牆上的開關,頓時滿屋亮堂了,這裏是整整半屋的酒標,茅台、五糧液、迎駕、臨水、中華玉泉……全是嶄新的,新得刺眼。春花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抓住春興的手:“這是……這是……”

春興倒是頗有些驕傲地介紹:“這些是酒標,今晚都要包裝貼上的。”

“這是……假的?”春花的聲音有些顫抖。

春興笑了,親熱地摟住春花的肩膀:“大姐,我的傻大姐啊,不造假我哪能賺到錢?”

春花的心跌到了穀底:“春興,咱們……咱們這是犯法啊!”

春興撇撇嘴不以為然:“這有什麽?人家批發部都這樣做,不被查到就行了……再說,我賣的假酒不算假酒,那都是糧食酒勾兌的,又不會喝死人。”他順手拿起茅台的酒標說,“大姐,你看啊,我已經讓人在城外把糧食酒勾兌好了,等會兒拉來,給它們包裝好就行了。”

“我們外麵貨架上的酒都是假的?”春花很是驚恐。

“那倒不全是,嘿嘿,外麵一層是真的,裏麵嘛,是假的。”春興咧嘴笑了,牙齒很白。

春花又不甘心地問:“煙呢?可賣假煙?”春花的心懸在嗓眼上,她眼巴巴地望著春興,多希望春興回答沒有。

“當然賣了。不過,假酒我可以自己勾兌,假煙隻好從外進了。”春興見春花臉色發白,以為是她怕自己賣了假煙會被人家找上門,趕緊安慰她,“放心,大姐,經你手賣出去的煙,都是真的,假煙隻做批發,你不用怕。”

外麵有人喊春興,是假煙酒到了。春興一臉燦爛地去接貨,低聲指揮著。

春花已經全明白了!她心頭“咚咚”地跳個不停,像是要破腔而出似的,讓她緊張得手腳發汗。整個搬運過程沉默又有秩序,在倉庫換包裝貼酒標也都熟練得很。反倒是要堅持留下來幫忙的春花,不僅什麽都沒忙,還覺得自己站在哪都不對,總顯得礙手礙腳。她人是蒙著的,姿態也是僵著的,想跟春興說點什麽,可她找不到自己的聲音。悻悻下,春花隻好走到卷閘門口。當門前偶有人經過時,春花又慌張起來,笨拙地用身子去遮擋屋裏泄出的光,恨不能自己變成膠布,粘在門框的邊邊沿沿上。等行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春花才惶惶捏了一把汗。她感覺自己就像被戳破了的氣球,無力地癱軟。

等一切清靜,春興招呼著朋友去喝夜酒了,留下春花守著批發部。明月已經睡著了,春花和衣靠在**。她睡不著,她一閉上眼睛,嗡嗡作響的腦子裏,全是那些假酒假煙!

怎麽辦呢?這可怎麽辦呢?春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焦慮不安。對,一定得給春興把道理說明白了,春興會聽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春花不像往常一樣開門做生意,她隻把批發部的卷簾門向上提開一小半,隻容一人貓腰進來的縫隙。見明月像數寶貝似的,坐在**一顆顆數那些花花綠綠的糖,春花沒好氣地責怪她怎麽還吃糖,都說了不給吃,順手要把糖給沒收。明月急了,攔住春花,軟糯糯地說:“這是我攢的,我要帶回家給石頭哥哥,他都沒吃過呢。”春花心裏一陣柔軟,摟過明月,在她小臉上“啪”地親了一口,輕喃:“好孩子。”

春興來了,好奇春花怎麽不開門呢,說著就要把卷簾門打開。春花喊住他:“春興,今天不開門了,來,大姐和你說說話。”

春興知道他大姐又要給他上課了,一挑眉頭,嘴角做了個向下撇的動作。春花抿抿唇,輕咳了一聲:“春興啊,我想了一夜,這犯法的事,咱們不能做。”

春興兩道黑黑的濃眉皺在一起,看著春花:“大姐,我說你怎麽還是老思想?這牛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發。”

“春興,做人要老老實實地,掙錢要掙得明明白白……”

“大姐,我的傻大姐,你講的道理把我耳朵都磨出老繭子了,從小聽到大。我剛來城裏也是想老老實實,可結果呢?蹲了派出所還賠錢。現在,你再看這長青路,誰敢來惹我?”春興揚起頭,鼻孔朝天。

“那也不能犯法啊?你跟二叔這麽久,怎就沒個長進呢?你看看二叔,踏實地做生意多好啊!”

“我以後也會像他那樣!等我賺到了足夠多的錢,就轉行。大姐,你別想多了,安心在這守著,這就是你家,我會照顧你和明月的。”想到大姐吃的苦,春興就一陣陣揪心,聲音直直的,眼睛竟濕潤了起來。他要不停地賺錢,賺得多多的,讓他這苦命的大姐也能過上好日子。

春花明知春興不對,可嘴拙的她,竟一時間找不到說服春興的話語,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這是犯法,會坐牢的……旁門左道,發不了財……”提起坐牢,春興有些生氣了,怪春花不通情理,也怪春花把他看扁了。姐弟倆誰也說服不了誰,倆人都是滿滿的道理和委屈,漸漸地聲音都大了起來,把**的明月嚇哭了。

春花說春興這兒就是金屋銀屋她也不待了,要帶明月回鄉下,並留下狠話,什麽時候春興能正正經經地做生意,她什麽時候才見他。春興憤憤地想,不見就不見,我一定混個模樣給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