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迎水村,整個皖西大地上的村落,大都空了,村民們就像春花家一樣,卷起被褥,拖家帶眷,外出打工,用曾經揮灑在莊稼地上的汗水和力氣,或去澆築城市的摩天大樓,或去工廠做小工。與周圍棟棟夯實明亮的建築物相比,上海浦東一個在建工地旁的小胡同顯得尤為寒酸,這裏租住著很多民工。巷口泛濫著一股濃烈的下水道的味道,尤其在陰雨天氣,混雜著民工們渾身的汗液,婦女們劣質的胭脂水粉,再加上從家鄉帶來的放在出租屋裏的黴幹菜、臭豆腐等,各種味道攪和在一起,蒸煮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味。而被子永遠是潮濕濕沉甸甸的,如這條胡同裏粗俗的嬉笑怒罵,都有種提不起來的沉。有遲起的民工家屬,披頭散發,穿著拖鞋睡衣,拎著籃子從巷口的臨時菜攤,買回些白菜五花肉之類。很快,便有人從出租屋裏提出白鐵皮的煤爐來生火,澆上酒精點燃煤球,用報紙扇著,煙熏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睛。出租屋門口拴著的塑料繩上,一排排晾曬著很多正在滴水的衣物,大大小小、紅紅綠綠。而出租屋裏,擺放了很多舊的家具:破了一麵鏡子的大衣櫃,吃飯用的小矮木桌……這種工地旁的小胡同,一般都沒有具體名字,這邊工程一完工,那邊小胡同就拆了,民工們如螻蟻般隨建築隊再搬往下一條類似的胡同,有時一年搬一次,有時幾年搬一次。

上海也會時常起霧,這裏的霧跟潘園是不同的。潘園的青霧,濕潤且空靈,而這裏的霧,則帶著碩大的塵埃,幹燥又粗暴。來往的都市人,都帶著碩大的口罩,遮蓋了麵目,誰也看不清誰。

春花很懷戀皖西老家,總跟冉大貴說,這哪兒哪兒都是灰蒙蒙的,好悶,好悶。冉大貴問她:“悶?你又胸悶了?哪天帶你去醫院看看到底是怎回事。”春花一家五口,來上海投奔老鄉三喜,在他建築隊裏幹活有幾年了。

明月從紡織廠裏下班回來,見桌上放著一支口紅,小小巧巧的外殼閃著魅惑的金光。明月瞧著,心生喜歡,這口紅是她一直沒舍得買的。明月拿起來走到鏡子前,剛打開蓋子想塗下試試看,卻被人一把奪了過去。

“別動我東西!”桃杏小心翼翼地蓋上蓋子,裝進口袋。

“咦……試試都不行啊?真小氣。”明月悻悻地縮回手後退著。她不想跟這個嫂子有矛盾,每當有矛盾,也不管她是對是錯,春花總是先批評她,再彎腰向石頭和桃杏賠不是。

“試?我看你是想偷吧!這是石頭剛幫我買的呢。”桃杏鄙夷地看著明月。

春花聞聲瘸著腿走了過來:“怎麽了?”

“你丫頭手腳不幹淨,想偷我東西。”桃杏先聲奪人。

“誰手腳不幹淨?你講清楚。”明月惱了,擼起了衣袖,隔著春花就要撕扯桃杏。

桃杏也憤恨著:“還想打人啊?我就講你手腳不幹淨!”

桃杏搡開春花,和明月廝打在一起,春花拉住這個,拉不住那個。春花很快被推來搡去到一邊,隻能大口大口地喘氣,她胸悶得很。

桃杏拽著明月頭發用腳踢著嘴裏罵著:“小偷,野種!”

明月更火了,她仗著身高優勢,迅疾回身,左右開弓,“啪”“啪”地接連扇了桃杏好幾個清脆的耳光:“叫你瞎講,撕爛你嘴!”

春花想說話,可張著口說不出來,呼吸異常艱難,她緊緊地捂著胸口,喘著粗氣,心裏像著了火似的,在燃燒。

冉大貴和石頭一邁進門,便遇到了這場景。

她倆很快被拉開了。很明顯,桃杏吃了虧,臉上留著幾個清晰的指印。桃杏看見石頭,一頭撲到他懷裏,“哇”地哭了。

待問清了緣由,石頭走到明月身邊,冷不丁抬手就是一巴掌,很響亮地摑在明月臉上。“啊……”明月被打得猝不及防,倒著後退了幾步,捂著臉,瞪大了眼睛看著石頭。

冉大貴火了,大聲斥責:“你怎能打妹妹?”

“妹妹?可是親的?”石頭冷笑著。

“媽,你看見了吧?”明月哭了,跑到春花身邊,雙手使勁搖晃著春花,訴著滿腹委屈:“媽,每次你都叫我讓事,什麽都得讓他們,好吃好喝的,我一樣都沾不上邊,從來都撿他們剩下的。就像他們才是你親生的。媽,媽,你看看,你現在看看啊,你對他們再好有什麽用啊?”還沒等冉大貴阻攔,明月已經哭著跑出門了。

春花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石頭:“石頭,你……你……”冉大貴趕緊折回身扶住了春花,他真怕春花栽倒了。

石頭用手摸摸桃杏腫起來的臉龐,扭頭對著春花又是一句:“我講得不對啊?”

春花感覺自己快悶死了,仿佛有一塊黑壓壓的巨石壓在了胸口,讓她吸不動氣。春花鼻翼翕動著,臉色是毫無血色的灰白,眼珠發白,渾身瑟瑟地直冒冷汗,而心裏,此刻卻像是燃起了一場漫天的大火,在無情地灼燒。她有氣無力:“我……我……”

冉大貴趕緊倒了杯水喂她喝下,不行,還是不行,春花胸口還是悶的,火燒似的。春花揪著自己的胸襟,用手撓著,大口大口喘著氣。冉大貴用手一下一下幫她順著。

“別裝可憐。當初要不是我爸可憐你們,你娘倆早餓死了。我還上一巴掌,又怎麽了?”石頭歪著頭,看著春花。

冉大貴臉色一片青紫,大罵著:“畜生,你胡講甚個?!”

眼看春花雙眼翻嗆著,就要窒息,冉大貴也顧不上再跟石頭置氣,連忙背起春花就往醫院跑去。

醫院診斷,春花操勞過度,得了重度哮喘,得終生服藥。

冉大貴拉著病**春花的手,這是怎樣的一雙手啊!關節粗大,青筋爆出,仿佛沒有血肉,隻附著一層涼薄的皮膚,瘦骨伶仃,很是硌人。冉大貴握著握著,眼淚竟流了下來,哽咽著:“春花,對不起,跟著我,委屈你了。”

春花眼一熱,用力握了下冉大貴:“兩口子,談什麽對不對的起啊。”

冉大貴說:“那倆畜生太不像話了!我知道,你讓我們把工資都放那存著不拿,留著一把結回去還債,一家五口人吃穿用的,全靠你和明月的工資。你每個月還背著明月悄悄塞給桃杏二百塊錢,怕屈了她。春花……這我知道,我都知道。”冉大貴漸漸低下頭去,留一個光光的瘌痢頭對著春花,他直不起腰。

春花見了冉大貴的模樣,雖對兒子媳婦還是有氣,倒也不舍得再說什麽重話。她歎息著,反過來安慰冉大貴:“都是自家孩子……事後想想,吵架時哪有好話?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對孩子,我會一樣疼的。”

冉大貴見春花這麽一說,釋然了許多,忙問春花現在身子怎麽樣,好點了沒有。

“吸了氧氣覺得順暢多了。隻心裏還是火燒火燎的,像有心火一直在燒似的。你買點鹹瓜子給我嗑嗑?”

冉大貴愉快地答應了,轉身去買鹹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