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地走著,迎水村堤壩邊上的蘆葦隨季節交替依次變換著色彩,青了、黃了、白了很多回。石頭已經娶了妻,明月也十多歲了,可無論春花怎樣打罵,明月就是不肯回學校讀書,小小年紀一天到晚嚷著要去打工。
每早天一亮,無論刮風下雨,春花都會瘸腿蹬著自行車,先去鎮上買菜給潘園娘家送去,再回迎水。
潘園竹林邊的幾間老屋,受了風吹雨打,破壁殘垣,漸已荒蕪,尋不著房型了。那曾經鬱鬱蔥蔥的片片竹林,也因缺少人煙而歪斜著,枯竭成稀疏的一根根,散落在別家的青磚白牆邊,成了零星的裝飾。潘塘沒有涵洞的活水灌入,逐漸在枯萎縮小,可奇異的是,終日盤桓的青霧卻絲毫沒有變薄,潘園,永遠都是霧蒙蒙的。春興靠假煙酒起了家,賺了錢,當他在城裏結了婚買房擁有自己的小家後,心也虛了,倒開始認認真真地做人,不再有犯法的勾當,這讓春花寬心不少,姐弟倆冰凍的感情漸漸回溫。
快到中午,石頭本和冉大貴一起在田裏鋤地,他嫌太熱,尋了個借口先溜了回來。石頭待在樹蔭裏閑著,望著村口,心裏嘟噥這都什麽時候了,那瘸子怎還不從潘園回來做飯?他隨手撿個樹枝正在地上亂畫,見一隻渾身滾滿蒼耳的小山羊從樹林裏竄了出來,帶來一股濃濃的膻味。石頭望望後麵沒人,心裏一喜,慌忙把羊趕進了自家院子關起來,然後坐在門口台階上,若無其事。
不多時,一勺尋了過來,四下張望,看見石頭便問:“石頭,看見我家羊了沒?這一轉眼的工夫,有一隻就跑散了。”
石頭笑嘻嘻地蹺起二郎腿,不緊不慢地說:“咋,你放個羊還把羊給放丟了?我可沒看見。”
一勺咂摸著這羊也跑不遠啊,見石頭這模樣,一勺心裏“咯噔”一下,這羊莫不是被他撿了去吧?石頭可不是好惹的主,經他手裏的東西,哪怕是隻雞蛋,都會小上一圈。
“石頭,你要看見了,告訴叔一聲唄,叔請你抽煙,你看叔這急得。”一勺從兜裏掏出一包“玉溪”煙,湊近石頭,彎下腰,正準備拆開,被石頭一把奪去:“你又不抽煙,都給我唄。”
“好,好,都給你吧。石頭,告訴叔,可看見我家羊了?”一勺拿石頭沒轍,隻能試探著套問他。
石頭熟練地彈出一支煙,放在鼻子底下貪婪地嗅著,抖動著腿,陰陽怪氣地:“叔,你家羊那麽多,可在乎那一頭?丟了就丟了唄,給人家燒個羊肉鍋,就當行善了,多好?”
一勺這下更確定羊被石頭撿去了,急得他兩手直搓。老遠看見春花騎車回來,他慌忙迎上去小聲說:“春花,我剛丟了隻羊,你幫我問問石頭可看見了呢?”
“咦,你這什麽話?”石頭站起來,用手指著一勺的臉,“你丟了羊不去找,在這老問我幹嗎?不是懷疑我偷的吧?”
一勺立馬哈腰賠不是:“哪有,哪有,我們石頭都二十多的大小夥了,怎還會幹那事?我隻是問問,問問你可看見了。”
春花放好自行車,訓斥石頭:“石頭,怎對叔說話呢?快說說可看見了?”
“沒有,沒有!”石頭叼著煙,臉不紅心不跳,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春花又對一勺說:“羊在哪沒的?我幫你去找找。”
一勺看看石頭,吞吞吐吐:“應該……應該……就在這附近吧。”歎口氣又對春花說,“唉,算了,我自己先找找看吧,你忙你的。”
春花拎著菜籃正準備回家做飯,卻被石頭攔住:“等下!”見春花不解,石頭兩眼放光,賊兮兮地說:“一勺的羊被我趕來了,一會我把它宰了,中午燒羊肉?”
“啊?”春花一跺腳,“你這孩子!去,快喊你叔,把羊還回去。”
“不還!”石頭歪著頭,朝春花一字一句。
“石頭,聽話,別讓你叔著急。……好,我來喊他。”春花作勢就要喊一勺。
“你……死心眼!”石頭瞪著春花,一腳踹開門,自己進屋去了。春花搖頭歎了口氣。
一勺並沒有走多遠。春花找到他,彎腰賠著笑:“對不起啊,他叔,羊被石頭找到了,他剛才是在跟您開玩笑呢。”
“沒事沒事,找回來就好。”一勺擺擺手,跟春花去牽羊。
等他倆把羊趕回一勺家,桂枝要留春花吃飯,春花連忙擺手:“不了不了,一家老小還等我回去做飯呢。”
桂枝和一勺看著春花一跛一跛離去的背影,心裏歎息著,這些年,春花也為冉大貴父子操碎了心。
過了幾天,春花去鎮上春玲家時,見春玲正握著話筒在打電話:“好,好,我再想想。”在鎮上開通第一批有線電話時,她家就裝上了電話。電話座機邊放著一杯茶,碧綠的六安瓜片在茶杯裏浮浮沉沉。
歲月不饒人,春玲曾經黑白分明的眼珠漸已渾濁,時髦的大波浪卷發竟夾雜了一些銀絲,閃閃地耀眼,體態也有些走樣、臃腫了。
春玲看見她大姐,說:“我問問鎮上的皋新農貿市場可有門麵轉讓,想買兩間,開個帶‘卡拉OK’廳的大飯店。”
春花說:“那怕要不少錢呢?”
“嗯,是不少。我還要跟田旭新再商量下。”
姐妹倆拉了一會兒家常,說起了孩子。春玲看看春花:“大姐,你這後媽肯定不好當吧,嚴了,說你虧待他,鬆了,說你不管他。人嘴兩塊皮啊!你今來,不是又受石頭的氣了吧?”
春花笑了:“沒有。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真心待他,想他早晚會接受我。我來跟你說一聲,冉大貴他們去上海打工,我也去。”
春玲好奇了:“咦?你去能幹什麽?裁縫不是當得好得很嗎?”
“蓋房娶媳婦欠下八萬塊錢外債,光在地裏刨,是還不上的。我們那有個老鄉三喜,在上海當了包工頭,很多人都去投奔他。冉大貴也托人聯係了,他和石頭在工地裏搭腳手架當小工,五十塊錢一天。明月去那的紡織廠裏上班。我腿腳不好,托三喜恩情,讓我去工地裏開電梯,能掙一些是一些,還能幫他們洗洗涮涮。家裏的地,留給鄉親們種。”春花樂嗬嗬地,臉上皺紋一道道的,如鏤如刻。
“哦……聽說你家兒媳婦桃杏可不好纏啊?”
“什麽好不好纏的,將心比心待她,就當多個丫頭。我們這次都一起去。我去上海後,你多回潘園照顧著,沒事就帶點菜回去。大哥家日子不好過,咱媽你是知道的,一輩子沒什麽頭緒,還天天跟啞巴大嫂吵架。”
田旭新進屋來,招呼著春花,給春花沏了杯茶,對她說:“大姐,真對不住,餐館忙得很,我要走了。”轉身又給春玲的杯子續滿,甚為體貼地說:“春玲,你和大姐在家慢慢聊,今你就歇一天,別去餐館了。”
望著田旭新離去的背影,春花笑了,真誠地羨慕:“春玲,你這輩子真是好福氣,你看田旭新,多好啊。”
可春玲像坐不住了似的,無奈地對春花說:“大姐,我也不留你了,我得跟去餐館看著他。”
“看著他?”春花不解。
春玲抬起戴著好幾個金戒指的手擺了擺,苦笑著,滿是酸澀:“唉,大姐啊,也不怕你笑話,他是人老心不老,餐館裏又雇了幾個漂亮的小丫頭,我不去看著啊,時間久了,這田旭新指不定會出什麽幺蛾子,上次和隔壁寡婦的事還沒了呢……”看春花吃驚的表情,春玲頓時又後悔了,這些事不該讓春花知道的!她紅了臉輕咳一聲:“咳……這也不怪他,現在的小丫頭們,膽子都肥得很,專往有錢人的懷裏鑽,你不想沾惹都不行。要不是我看著,這個家早就讓他給禍了。”
春花看著春玲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一時間竟怔住了。天啊,她從來就不知道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春玲,也有這麽多的煩惱。田旭新,他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