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務軍下崗了!這是他從沒想到的。他以為文化站會是個鐵飯碗,卻終究抵不過七站八所減員的潮流。去找老丈人吧,可一個過了氣的退休鎮長說話還頂什麽用?再說,他會搭理自己的事嗎?當張務軍拿到一次性買斷的八千塊錢時,人還是蒙的。這場景讓他再一次嚐到了那年在部隊提幹的事。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把這事跟黃幹事一說,黃幹事當時就沒給他好臉,涼颼颼地嘲諷:“好不容易把你調到文化站,你倒好,說丟就搞丟掉了。這以後日子怎過?”
張務軍痛苦地把頭蒙在被子裏。黃幹事還在喋喋不休:“你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巴,當初我真是瞎了眼,怎就看上你!你看看人家小宋,本來還不如你呢,可人家有眼力頭,承包了農貿市場建築,現在在鎮上可是響當當的,哪像你……”
“行了,別說了!看人家好,你跟人家過去!”張務軍從被窩裏吼了一聲。
“你……你!你給我起來!一點本事都沒有,還學會咋呼我了?……有本事你把工作要回來啊?你倒是去啊……枉費爸的心血!”黃幹事氣得直抖,把張務軍從被窩裏揪起來,滿臉的雀斑都撐圓了。
不提老丈人還好,一提他,張務軍火就不打一處來:“那是你爸不是我爸,他眼裏哪有我這麽個女婿,好事都想著你那個弟弟,啥時輪到我了?你們家這麽多年,誰把我當人看過?”
黃幹事吃驚又憤恨地看著張務軍,就像在看一條永遠也喂不熟的狗:“你,你……”
張務軍手一揮,黃幹事便撲倒在**,她撕心裂肺地哭起來:“你還會打老婆了……不就是我爸退休了嘛……你就能打我了……”
張務軍垂頭喪氣地來到鎮上一家餐館。鎮上就數這家餐館生意最好,老板會做生意,服務員也漂亮,張務軍有空就背著黃幹事來喝上幾杯。
過了吃飯的點,客人已經走光了,老板兼廚師的田旭新剛算好賬,見門外來了客人,向站在跟前嗑鹹瓜子的服務員使個眼色。田旭新認識這位客人,老家潘園的,前鎮長的女婿呢,可惜沒折騰起來,到現在還是個副職。
那服務員懶洋洋地起身,向田旭新拋個媚眼,轉身去招呼張務軍。收到服務員的媚眼,田旭新“國”字臉上的五官狡黠地錯了位,嘴唇一攏,輕回了聲口哨。
張務軍扶著桌子坐下就說:“來碟花生米,再隨便炒個菜,一瓶‘枝江大曲’。”
“好嘞。”服務員扭著腰肢,聲音發嗲:“還需要啥?”
張務軍不耐煩地一揮手:“夠了。”
田旭新聽見張務軍的話,已經去炒菜了。酒先上來,服務員嗲聲嗲氣地搭訕:“今就你一人啊?要不要我陪您喝兩盅?”
這是她常開的玩笑,若是客人答應了,她便一捂猩紅的嘴唇笑著:“咯咯……我還沒學會呢。”咯咯的笑聲就像老母雞下蛋似的,然後她扭著腰肢走開,留給客人一個肥碩的臀部。
可惜張務軍今天心情糟糕透了,哪會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菜沒上齊,他就已經把酒倒進胃裏。是的,他不是喝,是倒。透明的玻璃杯滿杯一兩,張務軍苦著眉頭,一仰頭,一兩,倒滿,再一兩。
田旭新炒了盤青椒肉絲端來,見張務軍一人這種喝法,便走過來勸慰:“張站長,什麽事把你愁成這樣?”田旭新是開門做生意,可也怕這種經常喝得爛醉如泥的酒鬼。
張務軍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把手一揮:“別叫我站長了,下崗了!”
“這……哎,當多大的事呢,這男人還能讓尿憋死?”田旭新摸條板凳在張務軍對麵坐下。張務軍可以醉,但不要在他餐館裏,不給錢事小,弄不好,還借酒鬧事。他得勸著點。
“你啊,別勸我了,就讓我醉死得、得了!老婆不貼心,算了,可鐵飯碗也沒了,我還能幹什麽?!”張務軍說著又倒了一杯,直往肚子裏灌,白酒火辣辣地燒心。足斤的白酒瓶快見了底。
“別啊……聽說迎水的三喜,對,您有次來喝酒還見過的……下崗了,人家可不含糊,轉身就去了沿海大城市,聽說還當上了老板……少喝點,想想辦法,您可不像我們這些小百姓,您是有學問、有本事的人,這事怎會難倒您呢?您也可以!”
他抬起醉惺惺的眼,像是問田旭新,又像問自己:“我也可以?”
田旭新“可以”的“以”還沒說完,張務軍就“哇”的一口吐了。田旭新趕緊起身。張務軍接連又吐了幾口,像是把苦苦的膽汁都給吐了出來。
等春玲來時,見田旭新一人正拿掃帚清掃嘔吐物,年輕的服務員捏著鼻子離得好遠。春玲既心疼又氣憤,奪過掃帚,瞪了田旭新一眼,又朝服務員看去:“還不曉得過來搭把手?”
服務員才踮著腳過來,嘟囔著猩紅的嘴,接了掃帚,很嫌棄地清理髒汙。
春玲狠狠地在田旭新身上揪了一把,低聲說:“你請的都是些什麽人?當姑奶奶供著?”
“好好,你是我姑奶奶,求你小點聲……”田旭新眉頭皺了起來。他眉心本就不開闊,這一擠,更是將兩道眉毛連在了一起。
田旭新給張務軍泡了杯熱茶。張務軍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嘴裏嘀咕著什麽。
田旭新指指張務軍對春玲說:“喏,你娘家那邊的。”
春玲仔細一瞧,見喝醉酒的竟然是張務軍,感歎道:“他可是潘園有名的!怎搞喝得這樣爛醉?”
“喝得陡,不醉才怪。”田旭新望了望張務軍,眉頭又皺了下。
春玲問田旭新:“餐館都快關門了,現在怎麽辦?”
“能怎麽辦?等他酒醒唄。”
“那要到什麽時候?”
“算了,你先回家,我在這等他。是不早了。”
“我不走,我陪你等。”春玲說完,向服務員那喊一聲,“搞幹淨你先回去吧。”
田旭新無奈地望著春玲。春玲朝服務員那剜了一眼,又低聲說:“我不看著你,行嗎?”田旭新慌忙把臉轉向門外。